从那条河离开后,李灼灼带着阿沅终于回到了白鹿洞。 那天的天气阴沉得可怕。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像是无数床灰色的棉被叠在一起,透不过一丝光来。云层很低,低到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低到让人喘不过气。没有风,整片天地一片死寂,连平时总在枝头叽叽喳喳的麻雀都不见了踪影,连那些藏在草丛里的虫豸也停止了鸣叫。只有那条熟悉的石阶,一级一级,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中,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阿沅站在山脚下,望着那条石阶,望着那些曾经熟悉的石像,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抱着那盏油灯,跟在先生身后,又累又怕,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着他们。那时候顾徽音还在,阮秀的石像还立在那里,书院里还有读书声,还有那些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弟子。那时候天很蓝,阳光很暖,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现在,什么都变了。 那些石像还在,但已经没有人去擦拭它们了。石像上落满了灰尘,长满了青苔,有的甚至爬满了藤蔓,把那些圣贤的脸都遮住了。第七尊——阮秀的那尊——已经倒了。它倒在那里,摔成了好几截,那张永远带着笑容的脸碎成了无数片,散落在草丛里,沾满了泥土和落叶。戒尺断成了两截,一截插在土里,一截不知滚到了哪里。 阿沅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抚摸那些碎片。那些碎片很凉,凉得让人心慌。她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想要拼回去,但碎片太多了,太碎了,怎么也拼不成原来的样子。她的眼泪滴在那些碎片上,顺着碎片上的纹路流下去,渗进泥土里。 李灼灼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石阶,望着那些被云雾笼罩的建筑,望着那些寂静得可怕的院落。他的手按在戈上,那十几枚青铜钉还在体内隐隐作痛,像是无数根针扎在骨头上,每呼吸一次就疼一次。但它们已经封不住他此刻的预感了。 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阿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只右眼里,日晷图案缓缓转动,越转越快,越转越急。她看见那些院落里,有人,很多人,但那些人的光不对。不是书院弟子那种温暖柔和的金色光芒,而是冰冷的、惨白的、带着青铜锈蚀味道的光,和那些养剑人一模一样。那些光密密麻麻,从每一个院落里透出来,从每一扇窗户后面透出来,从每一条走廊深处透出来。 “先生...”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书院里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但不是我们的人。都是养剑人,到处都是养剑人。” 李灼灼点头。他已经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从山上传来,阴冷,诡异,带着他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那是钦天监的气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比雪原上那上万大军还要浓烈。那股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山上伸下来,掐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他握紧戈,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那些青苔很久没人清理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滑滑的,像是踩在腐烂的尸体上。那些青苔是暗绿色的,绿得发黑,散发着一种潮湿腐朽的气味,让人闻着想吐。李灼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眼睛一直盯着上方,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建筑。 阿沅跟在他身后,抱着那盏油灯,那只右眼不断扫视着四周。她看见那些石像后面藏着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白灯笼。她看见那些院落门口站着人,也是一身黑衣,腰间挂着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狰狞的鬼脸。她看见那些窗户后面也有人,透过窗纸能看见那些模糊的轮廓,也在看着他们。 那些人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往上走。那些白灯笼里的幽绿火焰微微跳动,照亮了他们面无表情的脸,也照亮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走到半山腰时,李灼灼停下脚步。 前面,格物院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袍上绣着九轮太阳的图案,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那些图案在不断流转,像是活的,像是在蠕动。他的腰间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里的幽绿火焰比其他人的都要亮,都要刺目。他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李灼灼,看着阿沅,看着那盏油灯,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李灼灼认识他。 是那个在钦天监大军中见过的年轻副使,那个在雪原上被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逃的人。他叫赵寒,是钦天监中司副使,周通的副手。那时候他站在周通身后,一脸阴沉,一句话也不敢说。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格物院门口,站在那些被囚禁的人面前,脸上的表情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赵寒看着李灼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得意,是一种终于可以报仇雪恨的得意。 “姜家的孽种,你终于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尖细刺耳,像是用指甲刮玻璃,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等你很久了,等得我都快没耐心了。” 李灼灼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黑洞洞的门,看着那些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 赵寒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格物院。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但阿沅看见了,那里面有很多人,很多被绑着的人,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那些人的光很弱,很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你的人,都在里面。”赵寒笑了,那笑容阴冷而残忍,“那个老不死的山长,那些不识抬举的教习,那些不知死活的弟子,一个不少。全都在里面,跪了七天了,水米没进。” 李灼灼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手握紧戈,握得紧紧的,紧到指节发白,紧到骨节咯咯作响。 赵寒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握紧的手,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想救他们?可以。但你得先做一件事。”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青铜令牌,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李灼灼扔过来。 那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李灼灼脚边的石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响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李灼灼低头看着那枚令牌。 那令牌和姜阳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巴掌大小,通体青铜铸就,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不断流转,发出幽幽的绿光,像是活的,像是在呼吸。令牌上刻着九柄剑的图案,剑尖指向中央,中央是一个凹槽,刚好能容纳一滴血。那凹槽边缘已经干涸了,沾着暗红色的东西,那是血,是很多人的血。 阿沅看着那枚令牌,右眼里的日晷图案疯狂转动,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她看见那令牌里有东西,很可怕的东西,正在沉睡,正在等待。那是一团漆黑的光,光里有无数的脸在扭曲,在惨叫,在挣扎。那些脸她认识,都是死去的人,都是死在钦天监手里的人。一旦被唤醒,那东西就会出来,就会吞噬一切,就会把她也变成那些脸中的一张。 “先生,不能刻!”她抓住他的手,抓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他肉里,“那里面有东西!很可怕的东西!刻了就会出来!” 李灼灼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那枚令牌,感受着那冰冷刺骨的触感。那令牌像是有生命,在他手心里微微跳动,像一颗心脏,像一只等待喂食的野兽。 赵寒看着他们,看着阿沅那张惊恐的脸,看着她那只发光的右眼,笑了。 “不刻也行。”他挥了挥手,“那老头,就活不过今晚了。” 格物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拖着什么东西。然后两个人被拖了出来。 一个是山长。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此刻被两个铁卫架着,浑身是伤,脸上满是血污。那些血污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糊在他脸上,看不清本来的样子。他的眼睛闭着,不知是死是活,只有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他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鞭痕和烙铁的印记,一道一道,密密麻麻,触目惊心。他的手指弯曲着,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即使昏迷了也没有松开。 另一个是苏浅。 那个圆脸的少女,此刻也被绑着,双手反剪在身后,嘴里塞着破布。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她的衣服也被撕破了,露出肩膀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但她还睁着眼,还清醒着。她看见李灼灼,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想要喊什么,想要阻止什么,却喊不出来。 阿沅的眼泪涌了出来。 “山长...苏姐姐...” 她想要冲过去,被李灼灼拉住。她在他怀里挣扎,哭着,喊着,却挣不脱。 赵寒走到山长面前,捏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李灼灼。 “看看,这就是你们书院的宝贝山长。活了快两百年,多风光啊。现在呢?像条死狗一样。” 他松开手,让山长的头垂下去。然后他走到苏浅面前,蹲下来,捏着她的脸,把她的脸也转向李灼灼。 “这个丫头,嘴硬得很。打了三天,什么也不肯说。还骂我们,骂得可难听了。”他笑了,“我就喜欢这种硬骨头的,打起来特别有成就感。” 苏浅瞪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仇恨,满是愤怒。她挣扎着,想要挣脱,想要咬他,却被绑得死死的,动不了分毫。 赵寒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李灼灼。 “怎么样?想好了吗?刻,还是不刻?” 李灼灼看着山长,看着苏浅,看着那些被囚禁在黑暗里的人。他想起山长在松柏院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拍着自己的肩膀说“活着回来”。他想起苏浅在书院门口送他们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活着回来”时眼中的泪光。 他们都在等他。 他不能让他们死。 他深吸一口气,咬破食指,将血滴在令牌上。 那血一滴进去,令牌就开始发光。那光芒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而是那种诡异的青铜色,和姜阳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照亮了整座书院,照亮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养剑人,照亮了山长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照亮了苏浅那双绝望的眼睛。 光芒中,那九柄剑的图案开始转动,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最后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那光柱穿透厚厚的云层,直刺苍穹,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那种诡异的青铜色。 赵寒的笑声在耳边回荡,尖利刺耳,像是夜枭的啼鸣: “成了!成了!哈哈哈哈!姜家的孽种,你终于上当了!” 李灼灼站在那里,握着那枚令牌,望着那道冲天的光柱,望着那些被囚禁的人,望着这座被钦天监控制的书院。 他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别无选择。 那道光柱照亮了一切,也照亮了赵寒脸上那疯狂的笑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赵寒指着那令牌,笑得浑身发抖,“这是钥匙!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你刚才刻上去的血,就是最后一道封印!九剑连星,就要开始了!” 李灼灼的手猛地收紧。 赵寒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终于变了颜色的脸,笑得更加疯狂。 “你以为我们抓这些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逼你回来!是为了让你亲手刻上这最后一道血印!你上当了,姜家的孽种,你上当了!” 阿沅冲上去,想要抢过那枚令牌,却被李灼灼拉住。她在他怀里挣扎,哭着喊着,却挣不脱。 “先生,扔了它!快扔了它!” 李灼灼没有扔。他只是握着那枚令牌,望着那道渐渐消散的光柱,望着那片被染成青铜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