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日巡天

第十四章 藏书阁的秘密

  辰时,明德堂。   李灼灼抱着阿沅走进明德堂时,堂中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这些人大多是书院的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见李灼灼进来,他们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友善的,冷漠的,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   苏浅也在人群中。她看见李灼灼,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李灼灼!这边这边!”   她热情地拉着李灼灼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明德堂,书院最大的讲堂。每月初一十五,山长会在这里讲学。平时各院的教习也会在这里上课。你今天来得巧,刚好赶上新弟子入学的仪式。”   李灼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打量着四周。明德堂很大,能容纳上百人,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讲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几卷竹简。讲案后是一幅巨大的孔子像,像前焚着香,青烟袅袅。   堂中已经聚集了三四十人,除了那十几个老弟子,还有二十来个新入学的。李灼灼认出其中几张面孔——昨天在格物院见过的瘦高青年和浓眉青年也在,只是看向他的目光不怎么友善。   苏浅压低声音说:“那两个,瘦的叫赵文,浓眉的叫武刚。昨天被淘汰了,不知道怎么又进来了。听说是走了谁的门路...”   她话没说完,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都到齐了?”   众人回头,看见山长拄着拐杖,缓缓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老者,都是各院的院正和教习。方院正、周教习、灰衣老者都在其中。   山长走到讲案前,放下拐杖,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看似平和,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今日新弟子入学,老夫有几句话要说。”山长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书院立院三百年,规矩只有一条——读书明理,学以致用。何为理?天地之道,人伦之常。何为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灼灼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你们来此,或为求知,或为求道,或为求名。老夫不管你们为何而来,只问你们一句——可愿守书院规矩,敬师长,爱同门,勤学不辍?”   众人齐声答道:“愿。”   山长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念道:   “自今日起,尔等为白鹿洞书院正式弟子。当以圣贤为榜样,以天下为己任。勤勉向学,勿堕勿怠。违者,轻则训诫,重则除名。”   念完,他放下竹简,看向方院正。方院正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名册,开始点名。   “赵文。”   “在。”   “武刚。”   “在。”   “苏浅。”   “在!”   “李灼灼。”   “在。”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二十三个新弟子,全部到齐。   点名完毕,方院正收起名册,说:“接下来,各院教习会带你们去各自的学舍。格物院的,跟我来。”   苏浅拉了拉李灼灼的衣袖:“我们是格物院的,走吧。”   李灼灼抱着阿沅,跟着方院正走出明德堂。身后,那些老弟子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议论着什么。   格物院的学舍在书院东侧,是一排青砖瓦房,共有十余间。每间学舍住两人,李灼灼被分到和苏浅一间。阿沅因为年纪小,又是个女孩,被单独安排在隔壁的一间小屋。   苏浅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絮叨:   “太好了太好了,我还怕分到和赵文那家伙一间呢。你不知道,那人傲得很,仗着家里有点背景,谁都看不起。还有那个武刚,脑子一根筋,就知道拍马屁...”   李灼灼没有理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院子。院中种着几棵桂花树,此时正是花季,满院飘香。阿沅抱着油灯,坐在桂花树下,正仰头看着树上的花朵。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浅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女儿?”   李灼灼摇头。   “那是谁?”   李灼灼没有回答。   苏浅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丫头挺乖的,抱着那盏灯不撒手。那灯是什么宝贝?”   李灼灼收回目光,看向她:“你话很多。”   苏浅讪讪地闭上嘴,但没过多久,又忍不住开口:   “对了,你知道藏书阁吗?听说里面有很多珍贵的典籍,还有历代先贤的手稿。不过只有通过考核的弟子才能进去。咱们刚入学,估计得等几个月才能...”   “怎么才能进去?”李灼灼突然问。   苏浅愣了愣:“你想进藏书阁?那得等三个月后的季度考核,成绩优异者才有资格...”   “等不了那么久。”   苏浅眨眨眼:“你有急事?”   李灼灼没有回答,但苏浅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她想了想,压低声音说: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藏书阁每夜都有弟子值守。”苏浅说,“值守的人可以留在阁中过夜。如果能争取到值守的机会,就能进去。”   李灼灼看着她:“怎么争取?”   苏浅嘿嘿一笑:“这个嘛...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不过你欠我一个人情。”   李灼灼点头。   当天夜里,苏浅就打听到了消息——藏书阁的值守弟子,由各院轮流选派。格物院的下一次值守,在三天后。负责安排值守的是院里的助教,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据说很好说话。   第二天一早,李灼灼去找郑助教。   郑助教住在格物院后面的一个小院里,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养着几只鸡。老头正在喂鸡,看见李灼灼进来,也不惊讶,只是抬了抬眼皮:   “新来的?”   李灼灼点头,说明来意。   郑助教听完,沉默了片刻,问:“你进藏书阁做什么?”   李灼灼没有回答。   郑助教也不追问,只是说:“藏书阁的值守,不是什么好差事。夜里要巡查,要点灯,要打扫,还要防着有人偷书。你确定想去?”   李灼灼点头。   郑助教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他:   “三天后,戌时,拿着这个去藏书阁。找当值的教习,他会安排。”   李灼灼接过木牌,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身后,郑助教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又一个冲着藏书阁来的...也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三天后的戌时,李灼灼准时来到藏书阁。   藏书阁在书院的最深处,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古朴典雅。楼前种着两棵老槐树,树龄少说也有几百年,枝叶虬曲,遮天蔽日。   当值的教习是个中年男子,姓孙,面容严肃,话很少。他验过木牌,点了点头,把李灼灼带进阁中。   “你负责第一层。”孙教习说,“每半个时辰巡查一次,看看有没有灯火熄灭,有没有门窗松动。天亮前,把所有灯盏添满油,把地扫干净。能做到吗?”   李灼灼点头。   孙教习走后,藏书阁陷入一片寂静。   李灼灼环顾四周。第一层很大,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放着各种典籍。有竹简,有帛书,有纸质的手稿,还有一些用布包裹着的卷轴。每个书架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书籍的类别——经、史、子、集,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他沿着书架慢慢走,目光从那些标签上扫过。《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都是儒家经典,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他走上二楼。   二楼比一楼小一些,藏书也少一些,但更加珍贵。很多书都用木匣装着,匣上刻着书名和作者。李灼灼看到一个木匣上写着“《尚书》郑玄注”,旁边一个写着“《毛诗》孔颖达疏”,都是难得一见的珍本。   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走上三楼。   三楼更小,只有几个书架,上面摆着的不是书,而是一卷卷用绸缎包裹着的手稿。每个手卷上都系着一根丝带,丝带的颜色各不相同——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黑的,白的。   李灼灼走到最近的一个书架前,拿起一个系着红丝带的手卷,轻轻展开。   手卷上写着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图。图上画着一座山,山中有一座庙,庙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的面目模糊不清,但身形与卖炭翁有几分相似。   他放下这个手卷,拿起另一个系着黄丝带的。   这一卷上画的是一座城,城中有无数灯笼飘浮在空中,每一盏灯笼里都困着一个人。那些人的脸扭曲变形,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李灼灼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养剑人的手段——用灯笼困住人的魂魄。   他继续翻看。红丝带的手卷画的都是山水景物,黄丝带的手卷画的都是城池建筑,蓝丝带的手卷画的都是人物肖像,绿丝带的手卷画的都是兵器器物...   他看到一个系着紫丝带的手卷,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图上画着的,是囚天棺。   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半开着,门缝中伸出一只手,手的形状与姜阳从镜中伸出时一模一样。门周围环绕着九柄剑,剑尖指向中央,剑身上缠着锁链。锁链大部分已经断裂,只剩几条还勉强连着。   图的右下角有几行小字,笔迹潦草:   **“天外之物,不死不灭。**   **九剑锁之,犹恐复生。**   **后人见此,当知警惕。**   **若九剑连星,棺门自开。**   **届时,人间浩劫,无可挽回。”**   李灼灼握紧手卷,久久不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果然在这里。”   李灼灼回头,看见苏浅站在楼梯口,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办法。”苏浅走过来,凑到他身边看那手卷,“这是什么?囚...囚什么?”   李灼灼收起手卷,放回原处。   苏浅也不追问,只是说:“我就知道你来藏书阁不是为了值守。不过你也太冒险了,万一被孙教习发现,轻则除名,重则...”   “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关心。”苏浅眨眨眼,“你欠我人情,我总得知道这人情值不值吧?”   李灼灼沉默。   苏浅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其实我也想找点东西。我娘生前是书院的弟子,后来失踪了。我想查查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灼灼看着她。   苏浅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认真:   “咱们各找各的,互相帮忙,怎么样?”   李灼灼想了想,点头。   两人分头在三楼搜索。苏浅找那些系着黑丝带的手卷——她说她娘失踪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黑丝带,藏真相”。李灼灼则继续找关于九剑和囚天棺的记载。   半个时辰后,楼下传来脚步声。孙教习来巡查了。   两人迅速收起手卷,躲到书架后面。孙教习上到三楼,举着灯笼四处照了照,没发现异常,又下去了。   等他走远,两人才松了口气。   “好险。”苏浅拍拍胸口,“差点被发现。”   李灼灼没有说话,继续翻看手卷。他找到一个系着白丝带的,展开一看,上面画着的是一颗心脏。   那颗心脏被九柄剑钉在地上,剑身上缠着锁链。心脏表面布满裂纹,裂纹中渗出黑色的液体,液体滴落处,地面燃起惨白的火焰。   图的旁边有几行字:   **“天外之心,共九枚。**   **每枚皆有不灭之性,能侵蚀人心,化欲望为混沌。**   **兵家三千将士,以命为引,封印九心。**   **然封印非永久,每百年需加固一次。**   **加固之法,需以守剑人之血为引。**   **守剑人者,姜氏后人也。”**   李灼灼的手微微颤抖。   守剑人,姜氏后人。原来母亲和哥哥变成那样,是因为这个。原来他体内流淌的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命运。   他继续往下看:   **“然姜氏血脉,已近断绝。**   **现存后人,仅三人。**   **一为姜桓,叛逃,下落不明。**   **二为姜阳,被囚于门后。**   **三为姜晚之子,名灼灼,流落民间。**   **若此三人皆亡,封印永固,再无后患。**   **然此法过于残忍,先贤不忍,故留此记,以待后人。”**   李灼灼看完,久久无语。   苏浅注意到他的异常,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李灼灼把那个手卷递给她。苏浅看完,脸色也变了。   “你...你是姜氏后人?”   李灼灼没有回答。   苏浅沉默了很久,把手卷还给他,低声说: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李灼灼点头。   两人继续搜索。快到寅时时,李灼灼找到一个系着金丝带的手卷。这手卷比其他的都大,也重得多,展开后足有五六尺长。   上面画着的,是完整的天象图。   九颗星辰排列成一个诡异的图案,中央是一扇门。门半开着,门缝中透出刺目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图的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记载九剑连星的规律和预兆:   **“九剑连星,七百年一遇。**   **上一次出现,是天庭坠落之时。**   **下一次出现,距今不足百年。**   **届时,九颗心脏将同时苏醒,彼此呼应。**   **门后之物,亦将重临人间。**   **能阻止者,唯日晷之瞳。**   **日晷者,姜氏秘传,能观过去未来。**   **然日晷之瞳,需两代血脉融合,方可大成。**   **姜晚剖己,分日晷为二,一予姜阳,一予灼灼。**   **今姜阳已囚,灼灼尚存。**   **若二人能同心,日晷可复完。**   **然二人已成仇敌,此路不通矣。”**   李灼灼看完,缓缓放下手卷。   日晷之瞳,需要两代血脉融合。他和姜阳,本是同根生,如今却已成死敌。这条路,确实走不通。   但他想起阿沅。阿沅体内有完整的日晷之瞳,虽然不是姜氏血脉,却能发挥同样的作用。这是母亲留下的后手吗?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寅时三刻,孙教习又来巡查了一次。这次他待得久一些,在三楼转了好几圈,还特意看了看那些书架。李灼灼和苏浅躲在暗处,大气都不敢喘。   好在孙教习没有发现异常,巡查完就下楼了。   卯时,天快亮了。李灼灼和苏浅悄悄离开藏书阁,回到各自的学舍。   接下来几天,李灼灼每晚都去藏书阁值守。他已经和孙教习混熟了,老头虽然话少,但对勤快的弟子还算照顾。李灼灼主动帮他整理书架,添油扫地,老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在阁中待着。   每天晚上,李灼灼都在三楼翻阅那些手卷。他把所有关于九剑、囚天棺、日晷之瞳的记载都看了一遍,又用炭笔抄录下来,藏在贴身的布袋里。   第七天夜里,他找到了最想要的东西——一幅完整的地图。   图上标注着九柄剑的镇压地点:青石镇、白鹿洞、皇陵、冰原、望乡城、南海、西域、东海、北荒。每一个地点都画得极其精细,连周围的山川河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图的右下角有几行字:   **“九剑镇九州,一柄守一域。**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后人若见此图,当知责任重大。**   **若九剑连星之日,尚无法阻止,**   **可持此图,寻九剑所在,**   **以血为引,加固封印。**   **此法可延三年。**   **三年后,再做打算。”**   李灼灼想起卖炭翁留下的那些炭画。那些画上记录的信息,与这份地图完全吻合。卖炭翁临死前说,烧了那些画,能换三年时间。原来这个方法,是他从藏书阁的记载中发现的。   他把地图仔细看了一遍,牢牢记在脑子里,然后放回原处。   天快亮时,他离开藏书阁,回到学舍。   苏浅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看见李灼灼进来,她抬起头:   “找到了?”   李灼灼点头。   苏浅沉默片刻,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李灼灼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空。   三天后,姜阳的三年之约,正式开始计时。   他还有三年时间。三年内,必须找到阻止九剑连星的办法。否则,囚天棺开,人间浩劫。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李灼灼说。   苏浅愣了愣:“去哪?”   李灼灼没有回答。   苏浅叹了口气:“就知道留不住你。行吧,你去吧。不过记得欠我的人情,以后要还。”   李灼灼点头。   当天下午,他去找顾徽音,说明去意。顾徽音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走的。走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肯说。”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灼灼:   “这是阮师姐留下的。她说,如果你有一天要走,就把这个给你。”   李灼灼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佩,雕成桃花的形状,与他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   “你母亲的。”顾徽音说,“阮师姐当年留了一枚,说是做个念想。现在给你,也算物归原主。”   李灼灼把玉佩收好,朝顾徽音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回到学舍,阿沅已经抱着油灯在门口等着。她看见李灼灼,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先生,我们要走了吗?”   李灼灼蹲下来,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左眼中的日晷图案缓缓转动,映出他的倒影。   “嗯。”   阿沅点头,抱紧油灯:“先生去哪,我就去哪。”   李灼灼抱起她,朝书院外走去。   路过那棵桂花树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将书院染成一片金黄。明德堂的飞檐,藏书阁的楼影,松柏院的老松,都沐浴在这片金色中。   苏浅站在远处,朝他挥手。   顾徽音站在墨香阁门口,远远地望着他。   山长拄着拐杖,站在松柏院的门口,目光深邃如海。   李灼灼收回目光,抱着阿沅,转身离开。   身后,书院的钟声响起,悠扬而深远。   前方,是未知的路。   是早已注定、却仍需亲自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