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的竹篾蒸笼撞到菜市场铁栅栏时,晨雾还没散尽。栅栏上的尖刺挂住了她白围裙的带子,抽出来时带起片绒毛,在淡金色的阳光里悠悠打着旋。老周说的那个临时摊位就在栅栏往里第三排,一张掉了漆的折叠桌孤零零支在地上,桌腿下垫着半块红砖,风一吹就晃晃悠悠。 “新来的?”隔壁卖豆腐的王婶正往木框里摆嫩豆腐,铁勺敲在瓷碗上叮当作响。她围裙上沾着片黄豆瓣,说话时下巴上的肉跟着颤,“这位置原先是卖糖画的,那老头上周回乡下了——你卖啥?” 阿梅把蒸笼放在桌上,竹篾与铁皮碰撞的轻响惊飞了落在栏杆上的麻雀。“桂花糕,”她解开蓝底白花的桌布,是小雅母亲绣的那块,边角的桃花被竹篮磨得发浅,“自家蒸的,用的后山新采的桂花。” 王婶探过身来闻了闻,鼻尖快碰到笼盖:“啧啧,这香得能把对门卖鱼的招来。”她用铁勺敲了敲阿梅的蒸笼,“竹篾的?现在少见喽,我那口子年轻时也编这个,说比铝的透气。” 阿梅刚把油纸铺开,就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卖煎饼的小范正把铁皮炉子往地上墩,煤气罐的阀门拧得太急,喷出股刺鼻的气味。“王婶别吓唬人家,”他手里的竹蜻蜓转得飞快,面糊在鏊子上摊成金黄的圆,“这市场就数你嗓门大,鱼摊的老张都说,你一喊价,他的鲫鱼都吓得蹦三蹦。” 王婶操起装豆腐的木框作势要打:“你个小兔崽子,上次是谁借我半袋黄豆没还?”她眼角的皱纹里堆着笑,却偷偷往阿梅手里塞了块热豆腐,“刚出锅的,垫垫肚子,卖糕得有力气吆喝。” 阿梅的指尖触到豆腐的温热时,突然想起外婆的灶台。那口黑陶锅总炖着豆浆,清晨揭盖时的白汽能漫到屋梁,外婆用竹勺舀豆浆的样子,和王婶此刻的神情重叠在一起。她从蒸笼里拿出块切好的桂花糕递过去:“尝尝?配豆腐吃,不腻。” 王婶咬了口,眼睛亮起来:“这蜜放得讲究,不齁!”她突然拔高嗓门,“哎——老张!过来尝尝新邻居的手艺!” 卖鱼的老张拎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跑过来,橡胶围裙上的鱼鳞闪着银光。他刚要伸手去拿糕,被王婶一巴掌拍回去:“洗手去!你那爪子刚杀完鱼,别玷污了人家的甜香!”老张嘿嘿笑着去水龙头下冲手,水流溅在水泥地上,混着鱼鳞画出歪歪扭扭的线。 第一笔生意是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她攥着五块钱在摊前站了三分钟,校服领口别着的小红花歪在一边。“要……要一块带芝麻的。”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递钱时手指在发抖。阿梅刚把糕包好,就看见小姑娘书包上挂着的钥匙扣——是片塑料银杏叶,和小雅夹在书里的那片一模一样。 “送你颗桂花糖。”阿梅往油纸袋里塞了颗透明的糖球,是外婆临走前给她的,“含着,比芝麻还香。”小姑娘的脸突然红了,抓起袋子往巷口跑,书包上的银杏叶晃得像只振翅的蝴蝶。 “那是卖猪肉老李的孙女,”王婶一边往豆腐上撒葱花一边说,“爹娘离婚了,跟着爷爷过,平时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她叹了口气,铁勺在瓷碗里转了个圈,“这世道,谁活得都不容易。” 日头爬到头顶时,菜市场的人声像煮开的粥。阿梅的竹篮空了小半,蒸笼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竹篾往下滴,在桌布上晕出小小的湿痕。卖煎饼的小范突然往她身后躲,嘴里嘟囔着“来了来了”。阿梅回头,看见个穿制服的男人正往这边走,臂章上的“市场管理”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新来的?”男人的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落在阿梅的布鞋上,“摊位费交了吗?健康证办了吗?” 阿梅的手突然抖起来,竹篮把手在掌心硌出红印。她刚要开口,王婶突然把一板嫩豆腐往男人手里塞:“李队,这姑娘是我远房侄女,第一天来帮衬我,证都在我那儿呢!”她挤了挤眼睛,“晚上我让那口子拎瓶酒去你家?” 李队掂了掂手里的豆腐,嘴角撇了撇:“下不为例。”转身走时,皮鞋跟在地上敲出“噔噔”的响,惊得王婶的芦花鸡扑棱棱飞上了栅栏。 “这人就这德性,”小范探出头来,往地上啐了口,“上个月收了我两条烟,说给我换个好位置,到现在屁动静没有。”他往阿梅的蒸笼里瞅了瞅,“你这糕卖得便宜,刚才那姑娘买的,成本都快够不上了。” 阿梅把最后一块带芝麻的糕用油纸包好:“我外婆说,做生意跟蒸糕一样,得留三分甜给旁人。”她想起外婆在镇上摆摊时,总把碎了的糕分给讨饭的小孩,“钱赚不完,人心却能装满。” 傍晚收摊时,王婶硬塞给阿梅半板豆腐:“回去煎着吃,配你的桂花糕,绝了。”老张拎着条小鲫鱼过来,用稻草捆着,鳃还在动:“熬汤喝,补身子。”小范往她竹篮里扔了个刚烙好的煎饼,芝麻粒掉在蓝布上:“明天早点来,七点前有城管查岗。” 阿梅推着空蒸笼往回走时,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过小区门口的修鞋摊,张师傅正给老周的皮鞋钉新掌,铁锤敲在钢钉上的“叮当”声里,老周举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西裤膝盖处的咖啡渍被夕阳染成了暖黄色。 “阿梅回来啦!”老周把嘴里的糕咽下去,鞋跟还架在修鞋机上,“今天生意咋样?我让办公室的小王帮你打听了,健康证去区医院办,花不了多少钱。” 张师傅把鞋跟敲得更响了:“周小子今早天没亮就来占位置,说给你抢个向阳的摊位,结果被卖豆芽的抢了先,俩人大吵一架,差点动起手来。” 阿梅的鼻子突然酸了。她把老张给的鲫鱼往老周手里塞:“回去熬汤喝,补补你那老胃。”转身往楼道走时,听见张师傅在后面喊:“明天我给你留块木板,垫桌腿用!” 301的灯亮着,小雅正趴在窗口往下望,怀里抱着本《边城》。看见阿梅,她举了举手里的玻璃杯:“泡了桂花茶,等你呢。”书桌上摆着个新叠的纸盒子,里面装着些亮晶晶的糖纸,“今天有个顾客用糖纸换了块糕,说这样不浪费——我把糖纸收起来了,能给你的蒸笼当装饰。” 阿梅把王婶给的豆腐放在桌上,白汽还没散尽。她突然想起早上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书包上的银杏叶在风里晃啊晃,像极了外婆坟头那棵刚栽的小树苗。蒸笼底层还剩半块碎了的糕,她用勺子舀起来,混着小雅泡的桂花茶咽下去,甜香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第二天阿梅到菜市场时,张师傅说的木板已经垫在了桌腿下。王婶的芦花鸡在栅栏上打鸣,老张的鱼摊前围了群人,小范的煎饼鏊子上腾起的白汽,在晨光里画出道弯弯的桥。她刚把蒸笼揭开,就看见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站在摊前,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书包上的银杏叶沾着露水,亮闪闪的。 “今天要两块,”小姑娘的声音比昨天大了点,“给爷爷带一块。”她递钱时,阿梅发现她手心贴了块创可贴,边缘还沾着点水泥灰。 “送你爷爷颗桂花糖,”阿梅往油纸袋里塞了两颗糖球,“告诉他,配着糕吃,能想起年轻时候的事。” 小姑娘刚跑远,老周就提着公文包匆匆赶来。他西裤上沾着片银杏叶,大概是路过小雅的书店时蹭到的。“我跟领导请了半小时假,”他往嘴里塞了块糕,领带歪在一边,“给你带了这个。”从包里掏出个塑料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阿梅桂花糕”,边角还画了朵歪歪扭扭的桂花。 “办公室小王说,挂这个显眼。”他把牌子往栅栏上拴,手指被铁丝划了道小口子,血珠滴在牌上的“梅”字上,像点了个红印章。 王婶突然喊起来:“快看!老李的孙女给爷爷喂糕呢!”阿梅抬头,看见卖猪肉的老李蹲在摊位后,孙女正把桂花糕往他嘴里送,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像落了两颗星星。 老张拎着桶水过来,往地上泼了泼,水花溅在阿梅的布鞋上:“这叫接地气,生意才能旺。”小范的煎饼鏊子“滋啦”响了一声,他朝阿梅举了举手里的竹蜻蜓:“等会儿我帮你吆喝吆喝,保证把卖糖葫芦的都招来。” 阿梅的指尖抚过蒸笼上的竹篾,那些交错的纹路里还沾着老家的泥土。她想起外婆说过,竹篾这东西,看着软,实则韧,就像过日子,看着难,熬着熬着就顺了。阳光穿过菜市场的铁栅栏,在她的白围裙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混着桂花糕的甜香、豆腐的豆香、鱼的腥香,在喧闹的人声里,酿出了最踏实的人间滋味。 收摊时,阿梅数着钱,发现里面夹着张纸条,是用糖纸写的:“奶奶说,您的糕像她年轻时蒸的味道。”字迹歪歪扭扭的,末尾画了个笑脸,嘴角还沾着颗芝麻粒。她把纸条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那里还揣着外婆给的银簪,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却暖得像刚出锅的桂花糕。 推着空蒸笼往回走时,菜市场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王婶在收拾豆腐框,老张在给鱼换水,小范在数着今天的收入。阿梅回头望了一眼,临时摊位的折叠桌还支在那里,蓝底白花的桌布在晚风中轻轻飘着,像朵开在烟火里的花。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城市的褶皱里,又多了个属于她的角落,不大,却足够温暖,足够让桂花的甜香,年复一年地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