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映青蝉

第二十五章闭关

  李项平闭关的第一年,山越入境劫掠数十家,六家为其所灭。火光映红了北麓的夜空,哭喊声随风飘散。李通崖终于等到了刘长迭,两人踏雪而归,李景宜随之学阵。也是这一年,李玄宣之妻窦氏诞下一子,取名修。不久,李通崖于望月湖畔寻得一遗迹,收获颇丰。   第二年,伽泥奚死了。这位曾一统北麓山越的王,死得突然。蝗虫随之肆虐,遮天蔽日,怨气冲天而起,北麓大乱。这一年,李玄岭继位家主,李玄宣继位族长,李玄锋服下【金石锐气】成功练气。   第三年,木焦蛮派了使者,求依附,求姻亲,求通商。思及伽泥奚赠法之情,李家终究点了头。木芽鹿入了李家为妾,小宗女李妃若嫁往山越。婚礼那日,李参武忽然心有所感,秘密东进卢家,假称卢家仇敌,灭之。李家趁机东进,救卢家于水火,吞之。得三品《洞泉澈灵诀》,纳卢家女卢婉容为李玄岭之妻。   第四年,陵峪门遗党身份暴露,遭人围袭,望月湖坊市大乱,数日即没。次月,木芽鹿诞下一子,取名蛟。同年,李参武游访逝家,遇安景明。两人在山巅斗法、对饮三日,相逢恨晚。分别时安景明说:“某不曾想过得此知己。”李参武没有应声,只是笑了笑。   第五年,李长湖站在族学院门前,望着院中埋头编纂史册、教导后辈的李景恬,松了口气。这是他想了两年的主意——让那些无缘仙途的大宗嫡系后人,也有事可做,有路可走,不至于深困后院。族学院与族正院并立,是李家的史官、学堂,也为治下功臣立传。同年,郁家欲重开坊市,广邀各家。李通崖代李家前往,得郁慕剑佩剑,藏有《越河湍流步》。   第六年,李参武惊安景明进阶之快,借郁家暗子传出消息,引郁安两家火拼。安家灭门那夜,他暗中救出安景明父子,道出自己身份,使其入赘李景宜。   第七年、第八年……日子在忙碌中流逝,黎泾镇又添了几间新房。李景宜为各洞府的阵法修缮了一回又一回。李玄锋的箭越来越快,李渊修开始识字,李渊蛟会走路了。   第九年,李参武助紫烟门灵岩子斩杀长霄门二人,得赠三品秘法《紫雷秘元功》,约定族人进宗修行。同年,李项平突破出关,一身气息恢宏诡谲,倒是与伽泥奚更神似了。   他望着天上在太阴照耀下显得淡薄的乌云,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一夜,那人将玉简掷来,转身离去时的背影。   沉默良久,终于迈步下山。   山脚下,感应到灵机有变的李参武早已在此等候。见他来,上前一步,轻声贺道:“恭喜三哥突破练气。”   李项平点点头,目光掠过黎泾镇。九年过去,镇上又拆了几间旧房,添了许多新屋,田地里麦浪滚滚,一片兴旺。   而在李参武升阳府中一处神识不可察之地,那只无翅如枯木的青黄蝉蜩,躯干又裂开数十道裂痕,几近破碎,全靠仅余丝缕的箓气勉强撑起。   已近紫府的李参武感到了些许异样,他眯了眯眼,欲请下法鉴探察,可随之而来的感应与顿悟让他将之抛诸脑后,也忘了准备去萧家请教的想法。   “这是突破紫府的绝佳时机!”   他掐指一算,驾风带着李项平回到黎泾大院中,听着李通崖几人将近年之事向李项平一一讲述,直至太阳落山、太阴升起。   待众人言毕,李参武笑了一声,隔着重重墙壁望向后院祠堂,轻声道:“方才箓气忽有感应,叫我明悟,可闭关突破紫府了。”   几位兄长顿了顿,看着面前身着黑衫的青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们低声让孩子们下去,院中氛围静默起来。   李通崖启唇欲劝他去萧家请教一番,可李参武升阳府中那只仅余头颅完好的蝉蜩只发出一声神识不可察的鸣叫,便将几人的忧心迟疑压下,只余满心欢喜。   “好!”   “我家也将称制仙族了!”   “几位兄长,参武去了。”   李参武起身化作寒光,飞向眉尺山。余下李通崖几人坐在院中,月光下的黎泾倒显得清寒起来。   李参武飞了一阵,兀地瞥见一道身影。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降下身形,落在一处山间。   一少年身披玉白衣裳,腰间配着一柄玉盈盈的斧子,一身修为竟有练气四层。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灵动的眸子,静静地望着远处,看样子在赏景。   “景明兄……”李参武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自他以安鹧言为挟,逼着安景明入赘,为了家族去算计知己的愧意让他时时躲着,不去见安景明。眼下将去闭关,自己却仍警惕着他心怀恨意。这让李参武心中的愧意更添了一分。   安景明抬起头,眸子在月光下清亮得惊人,嘴角弯了弯,像是笑,又像是叹,“真是许久不见了,参武兄要去何处?”   “眉尺山,闭关。”   “紫府?”   “是。”   安景明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李参武身上:“参武兄好仙缘。”   李参武点点头,忽而扭过头,不去看他,问道:“你可恨我?”   “参武兄在说胡话?你在郁家攻来时救了我父子二人,还让宜儿这般天骄与我为妻,我为何有恨?”   “你……”李参武见他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竟不知说些什么。沉默良久,只得重新化作寒光,落至眉尺洞府。   李参武定心六日,在洞府中端坐。两枚玉简在面前排开,是仙鉴所赐《太阴吐纳养轮经》和《孤雪寒松经》。他又梳理了一遍功法关窍,两相对比,暗忖道:   “日落月起,太阴显则天地晦暗,清气浮升,寒气伴生。”   “寒气者,以太阴凝敛而不滞;太阴者,在天为水精,在地为阴府。寒气生于阴水,得太阴则凝而能化;太阴敛藏,得寒气则寂而愈清。”   “太阴盈满,清光遍洒,则寒气弥漫,为露为霜;太阴虚亏,玄光内敛,则寒气潜藏,为泉为渊。”   “现世万般皆为果位显化,因而道统间也应有此联系。或是太阴生寒,或是寒佐太阴,亦或阴寒相应。”   于是拜倒在地,面向祠堂密室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肃穆道:   “李氏弟子李参武,虔心奉道,勤修匪懈,仰承玄泽。今道基臻极,恭请太阴垂眸,赐降月华灵气,升擢仙基,凝塑神通。永侍太阴,不负效信。”   语毕,洞府之中寂然无声,所有光彩陷入暗淡,只余月光明亮。清澈透亮的月光从太虚中钻出,李参武始终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不发一言。   洞府石案已被月光吞噬,白灿灿一片。白衣男子斜坐案前,白玉般的手指轻轻点着案桌,显出思虑之色。   ‘李参武……’   李参武只凭借自身的天赋才情,从一个农家子弟成长到如今坐镇李家、望月第一流的筑基圆满。陆江仙本不该迟疑,可他此刻只是静静地望着李参武。   ‘李家几人本是谨慎狡诈似蛟蛇的性子,眼下还未明了凝聚神通的细节,李参武怎的就草草闭关……’   一片清冷的月光照耀而下,倾泻在跪拜的青年身上,种种景色开始逐一流淌而出——或是密林山峰,或是皑皑雪霜,或是山间洞府……   直到景色重新凝聚为一枚玄珠符种,陆江仙目光渐渐多了异样之色。他陆江仙全力催动神识,此刻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有一处……他升阳府中神识透不进去!而他也是发现了些许不对,此次求气,是欲借我之手,看看升阳府那处异样的利弊。’   白衣仙人一时疑窦丛生,缄默地凝视他,目光幽幽。虽说神识透不过之处大有所在,可那些无一不是秘境洞天,如今出现在李参武身上,属实是惊煞陆江仙了。   ‘符种霸道,居于升阳之中,神通妙法所在,他一身性命修为根基全在我手中!’   这样想着,他轻轻抬手,一缕亮银光彩萦绕指间,很快衍化成一卦——上震下坎,是为解卦。   《周易》:“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   于是一招手,太虚中淌下一滩月华,落入白玉茶杯中,盈盈皎皎。   而地上的李参武已经等了许久,心中渐渐有了忐忑,‘难道那鉴子也瞧不出我升阳府中的异常?’   可兀得,啪嗒一声,茶杯落案。李参武偏头看去,便见杯中盛了满满的【太阴月华】,心中大喜,压抑着激动,低声道:   “太阴垂恩,李不敢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