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崖拜过父亲后,兄弟几人说了些体己话,便各自忙碌去了。 大半年一晃而过。孟春时节,万物竞发,生机盈野。 眉尺山的灵机再度生变,李参武掐指一算,便知是李项平将要突破,遂去告知两位兄长。二人闻言一喜,当即计议着往大黎山中猎一头妖物,待李项平出关,好作祭祀之用。 李参武驾风低掠,灵识在大黎山中细细扫过。行至一处山崖下,忽见一株叶色泛白的大榕树。他徐徐飞近,坡上却只余一片绵绵青草,不见妖踪。 李参武剑目微眯,在那干净得不落一叶的坡地上略一逡巡,心底冷哼一声。金光术凝实成一杆长枪,作投掷之势,朗声道:“你若不出来,我这一枪下去,可叫你粉骨碎身。” 话音未落,坡上果然扬起一阵淡红妖风。一只人高的狐狸自大白榕树旁现出身形,警惕地盯着李参武,张开大嘴,竟结结巴巴地道:“上仙,我……我没吃过人。你……可不能杀我!” 李参武心下暗暗一惊:‘这妖狐未至筑基便已开灵智、炼化横骨,莫不是哪位紫府的血脉?’ 思忖及此,转而有了结交之意,便轻声笑道:“大狐狸,不必惊慌。这山头的可有甚筑基妖物?” 大狐人立而起,咬牙切齿道:“有只筑基猪妖。这一带的妖物尽归他管,霸道得很,这也吃那也吃,年年还逼我送灵笋上去……” 李参武点了点头,心中暗忖:‘方才用法鉴感知的筑基妖物,应该就是这猪妖了。如今家中人丁渐丰,倒是能试着得一枚白箓。’ 见大狐一脸不平,李参武轻拍储物袋,取出一袋灵米,笑盈盈道:“大狐狸,问你些事。这袋灵米,便归你。” 大狐紧绷的身躯微微一松,立时抬头,连声叫好。李参武将手中灵稻掷去,问道:“那妖将的情形,你可晓得?” “自然晓得。”大狐叫了一声,眼巴巴地向李参武细说。 原来那筑基猪妖麾下有八只练气小妖,踞于南去两百里的妖洞之中。 李参武听了一阵,心中大致有数。见大狐绕着灵稻走来走去,不时伸爪试探,不觉暗笑。正欲离去,忽而福至心灵,转而轻声问道:“狐狸,那猪妖可有甚背景?” “那蠢大个……”大狐脚步微顿,欲言又止,显然已猜出眼前这位筑基仙修的打算。良久,方低声道:“你可是住在山下?有个使弓的……你可认得?他厉害胆大得很,才胎息就敢进山,可打了好些妖物。” 李参武一听使弓的便知是谁,颔首道:“正是家中子弟。” 大狐咂吧咂吧嘴,拾起那袋灵米,取出一粒试探着舔了舔。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眸陡然亮起。见李参武态度友善,心底便暗暗拨起算盘,嘴上叫道:“这外围的妖物,随你打杀,死多少都无干系。可筑基妖将在大妖洞中皆有名有数,动不得。” 李参武听罢眉头微蹙,暗觉庆幸:‘好在多问了这一句,不然家中恐要得罪某位紫府大妖。不过,瞧这狐妖狡黠模样,应有些法子……’于是一拍腰间,又取出几袋灵米,掷去:“若我非要杀那猪妖呢?” 大狐见几袋灵米落在身前,顿时兴奋得直挠耳朵,背后大尾甩个不停。它连忙伸爪拾起地上的袋子,揣进赤红毛发里,生怕这人反悔。 仔细收好灵米,见了好处的狐狸语气顿时热切了许多,“上仙若非要杀那蠢大个,只消将它骗出大黎山。死在外头,便算不得什么事了……你到时再取些灵物与灵石来,我为你在洞中打点一二,不会有事。” 李参武微微颔首,心中有了底,却仍存疑:“你这狐狸,不过一练气小妖,如何能与筑基大妖攀上关系?”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你可有紫府背景”,只是问得太直白,恐惹来可能存在的紫府不快,故有此委婉一问。 “嘿!”大狐得意地一昂首,叫道:“大黎山六洞中便有洞主是咱狐妖的奶奶,我如何攀不上关系?” 李参武了然点头,又问了几句,便拱手告辞:“在下李家李参武,来日再携兄长来访。” 目送李参武驾风远去,大狐长长舒了口气,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少顷,拍了拍那几袋收好的灵米,化作一阵妖风,一卷而去。 李参武这边飞回黎泾山,将猪妖的消息细细说了。李通崖听罢,皱眉道:“我等并无困住此猪妖的法子。若被他逃回洞中,呼朋引伴,反倒是我家之祸。” 李参武却只是一笑,周身气息隐隐显露。 “筑基巅峰!”李通崖面露惊色,失声道:“这……这才几年?!我闭关时家中可得了甚机缘?” 自李参武受箓之后,其修为便不为灵识所窥。直至此刻李参武主动展露,李通崖方知他已臻筑基巅峰。 “哪有甚机缘。这几年我琢磨了那几道法术,可用那《渺琉霜》所生的冰雾凝成冰屋,再配合我的修为,困住那猪妖不成问题。” “又从中得了好些感悟,相互印证下,将金光术改了一番。如今已是三品法术,可凭心意凝成各式兵器,我已记于玉简之中。” “至于我的修为……” 李参武摇摇头,显然自己也不太明白这份进境从何而来:“应是箓气感应罢。这几年我虽不曾闭关苦修,却整日琢磨那几道法术,甚少见人,也算得上‘久居人后不显于世’了。” “我家到底是个世家,连修为精进都不知从何处得了便宜。”李长湖轻叹一声。 他已四十有余,不似几位修行有成的弟弟面上无须,已初显老态。面上隐隐有了细纹,长须微微泛白,唯有一双眸子仍温和如初。 他如今已渐渐不管事了,族中事务多交由李玄宣处置,只等他在李木田生前一年所请设的族正院中多加磨炼、积些威望,便将族长之位传下。至于家主,几人已议定由李玄岭继任,眼下正让他学着打理诸般事务。 “父亲,叔父。”几人正计议着如何将那猪妖从山中诱出,忽听院中传来一道稚嫩女声。 众人移目望去,果然见一女童立于门外,长发披拂,双眸亮晶晶的。 “宜儿。” 来人正是李景宜,李长湖与任屏儿所出。此女极为聪颖,三岁读尽家中凡人的书册,四岁便随李景恬左右编修族史,如今五岁,已明数术、通九章。今日前来,便是为了拜仙鉴、受符种。 “只是……若身无灵窍,又不得仙鉴眷顾,在这仙人治世的世间,又有何用呢?” 李长湖望着笑靥灿烂的女儿,不由得想起李景恬——她与李玄锋一同拜的仙鉴,却只有李玄锋一人得赐符种。 李参武二人自然瞧见李长湖眉间的忧虑,却也只能轻轻拍拍他的肩头。李参武取出一枚玉简,对着李景宜沉声道:“前些日子让你记诵的《接引法》,可还记得?” “自然……”李景宜从未见过这般严肃的季父,一时心生怯意,悄悄瞄了眼父亲。望见李长湖温和的笑容,才低声应道。 李参武满意地收起玉简,笑道:“好!” 二人当下携她穿过庭院,推开祠堂大门。上首的牌位静静立着,在烟火中泛着沉沉的木光。李参武领着李景宜恭恭敬敬一拜,遂在她升阳府上一拍,封闭六识,引入密室。 密室上首,那柄月白色玉刃在太虚流淌出的月华中烁烁生辉。刃身“陆离”二字透出点点桂纹,幽光流转。 李通崖二人让李景宜跪好,复又恭恭敬敬一拜,沉声道:“黎泾李氏,虔具清酌庶馐、寒食牲仪……不负效信,随箓焚化,身谢太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