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映青蝉

第十六章 五年

  李家在望月湖畔又耕作了五年。黎泾山上的石板路渐渐覆了青苔,春鸟在枝头啁啾,处处透着安宁。   五年里,小辈们渐次长成:李玄宣修至周行轮,日日跟在父亲李长湖身边学着理事;李玄锋前些日子测出灵窍,受了符种,已踏上仙途。   院中,田芸正笑盈盈地陪着李景恬读书;李通崖前往冠云峰缴纳供奉尚未归来,柳柔绚则抱着李玄岭在廊下轻声细语。   可这份宁和并未持续多久——前几日,万家万天仓匆忙前来求援,李项平斟酌后终是应下。   谁知李参武赶至半途,升阳府中箓气骤然有感应。他心下一凛,当即请动仙鉴遥遥一观,脸色顿时煞白。   “娘的!汲家哪来的这么多练气修士!”李参武咬牙低骂,毫不犹豫转身,往腿上连拍三道神行术,头也不回地朝黎泾山疾驰。   眉尺山洞府。   李参武身形刚落,便听见大哥李长湖凝重的声音自石厅传来:“西边的山林近来很不平静……兽群无缘无故大规模迁移,昨日甚至窜出一头妖兽。好在秋阳带着村丁解决了。”   “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厅中,李项平正提笔绘制符箓,闻言笔锋一顿,缓缓搁笔。   他刚突破胎息巅峰,一双眸子眼更显狠厉,“西边毕竟有山越部族出没,恐怕是他们捣的鬼,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已派人深入探查,兴许能得些消息。”   正说着,李参武步履带风踏入厅中,面上惊色未褪。   “参武?”李长湖一怔,“你不是去援手万家了?”   李参武重重吐了口气,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将方才所见快速道来。末了,他喉结滚动,压低声音:“那十位练气士……我观其气息修的皆是正法,服的是纯净天地灵气。我怀疑——是镗金门的人。”   “镗金门……”李项平眼神骤寒,“若真是镗金门,汲齐登如何请得动他们?恐怕他们本就有所图谋,借此由头顺势南下。”   李长湖缓缓坐回石椅,指尖无意识摩挲扶手,叹息中透出深重忧虑:“西边山越异动尚未探明,东边又起风波……只望我家别被卷进去才好。”   “大哥,”李项平摇头,声音发涩:“覆巢之下无完卵。我家被夹在中间,躲不掉的。”   李参武忽然转身,望向洞府外西边那片幽深山林,沉默片刻:“不行……山越那边,还得用法鉴探一次。”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流光疾射而出。   山林边缘。   李参武凌空而立,俯视脚下密林。远方林间隐约有法术光晕闪烁,兵刃交击声随风断断续续飘来。他闭目凝神,低声诵念:   “李氏子弟参武,恭请法鉴,巡幽探微,洞见玄奥,澈照八方,摄鬼查神……”   灵识借着法鉴铺展,山林极深处的景象顿时涌入脑海——部族厮杀,术法迸溅,狼烟血气,箭矢如雨……   李参武猛地睁眼,脸色有些难看,转身便飞回眉尺山。   洞府中,李项平与李长湖仍在商议族事。见李参武归来时面色阴沉似水,两人心头皆是一沉。   “如何?”李项平上前一步。   “北麓的山越部族不知为何起了战事。”李参武语气凝重,“好几支部族都有一二位杂气修士。”   三人目光相接,皆在对方眼中看到凝重。战争向来不会只影响当地的局势变动,更何况李家的地界还挨着山越,败兵流窜,野兽迁移之类的事都是李家要考虑和面对的。   这时,洞府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李秋阳一身尘土,面带惊惶,未及行礼便急声道:“家主,华芊山的大阵破了!”   厅中空气骤然凝固。   李秋阳喘了口气,续道:“那处阵光撑了半个时辰便消散殆尽,随后有十几道流光往蕈林原方向去了。”   “蕈林原……”李项平眼神微动,忽地想起什么,脸色一变,“二哥……他去冠云峰缴纳供奉,来往都要经过蕈林原!”   这话让刚刚稍缓的气氛再度沉凝。窗外鸟鸣啁啾,阳光透过石隙洒入,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只望二哥别被卷进去了去”   良久,李参武长长叹了口气,眼底忧色深重,转身走出洞府,望向覃林原方向,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蓦得,他发泄似的猛一拳砸向身旁古树,树干应声而倒,林中顿时惊起一片鸦雀。   黑羽纷飞中,一只乌鸦似嗅到了什么,发出似喜似哀的啼鸣,振翅远去。   这乌鸦飞了数日,便见重重叠叠的尸体。它在空中盘旋几圈,似在慰藉亡魂,随后落向一块尚未溃烂的血肉旁。   刚啄两口,一道人影走过,又惊得它扑翅飞起。   “真是造孽。”李通崖掩住口鼻,胸中情绪翻涌难明,独自在尸堆间行走。   他搬开重重叠叠的躯体,在一块染血的青石上坐下,忽地冷笑起来:“青池宗会记载:夏四月,镗金门入寇蕈林原,数日即退。”   他打扮如寻常行商,很快便有三三两两孩童缀在身后,眼巴巴地望着他。李通崖沉默着走入山林,猎得些野猪或山狼,丢给那些孩子。   一路磕绊,总算踏入万家地界。眼前依旧是一地血腥,腐臭弥漫。   “参武?!”李通崖正行走间,忽见一道身影驾风浮于尸堆之上。定睛一看,竟是李参武。   李参武灵识扫到李通崖,心头重石稍落,却实在笑不出来,飞身落至他面前,驾风将他带起。   “这汲家真是凶狠,万家各村全屠杀了干净。”   “人是镗金门和青池宗杀的。”李通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李参武愣了愣,心中猜测得到证实,“本以为只有镗金门,没想到青池宗也插了一手。”   兄弟二人回到自家地界时,李项平与李长湖正在安置万家逃来的族人。   四人相视,李项平刚从万天仇那处得知万家状况,淡淡摇头,开口道:“除非那万家先祖万华芊能从土里爬出来,否则万家灭亡已成定局。我等还是考虑今后之事吧!”   “二哥可曾从萧家购得【寒松雪气】?”   李通崖摇头:“我问过萧雍灵,这【寒松雪气】的采气环境在黎夏郡和望月湖畔只有一两处适合,坊市几乎不见到这灵气。参武所得的那份,是运气极佳了。”   李项平有些失望地斟了壶清茶,将桌上木简扫开,提笔在布帛上作记号,沉声道:“参武已经练气巅峰了,二哥与我皆胎息巅峰。余下二嫂、秋阳与玄宣胎息三层,万天仇胎息一层,加上初入仙途的玄锋和陈冬河。”   “不算泾儿,我家实力已胜过汲家了。”   “不错。”李参武点头,心中有了些想法,低声道:“镗金门已经退走了。若能拿下汲家,就算将来山越东进,我家也能多些转圜余地。”   李长湖却不赞同:“汲家与镗金门的关系未明,还不可妄动。”   李通崖则若有所思:“萧家是世家,向来待我等不薄。不如去问问?”   “也好。”李参武颔首,显然早有此打算,“我去罢,我突破练气巅峰已近四年,也顺便请教一下筑基事宜。”   当夜,李参武收拾好灵石符箓,告知父亲一声后便驾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