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银首铜身的油灯在我梦中出现。这盏灯我好像见过,但已经褪去了斑斑锈迹,显得崭新铮亮,熠熠生辉。这盏灯是一个童子跪姿平举灯盏的造型,灯盏上的油捻还在燃烧,冒着的轻烟向上舞动着。 我在想,它在告诉我什么,是两千多年前曾经有过一段缓缓流逝的短暂时光,还是告诉我那时有一个生命在燃烧着。 正想着,灯火后面出现了一个面孔,他像那个童俑一样静静地呆着,他是勾践。他在思索着,没有说话,少许,他的声音出现了: “当帝王的一辈子,并不幸福啊。虽然可以妻妾成群,到头来,还不都一个味儿。而付出的代价比常人不知要多多少倍。担惊受怕,身心操劳,规矩的束缚,诸多的不自由,让你既是主宰国家的主角,又是多方牵制的木偶。 就说眼前的两伙。范蠡他们推翻我易如反掌,就是不推翻我,他们也不给我更多的自由。总管这伙能给我很多自由,可他们能不能把事情搞好,将来能不能谋反,也未可知。总管现在就已经控制了宫廷,俞秋生已经结帮外戚,有了部分军权。从屈身事吴到现在,让我一直如履薄冰啊。到底该怎么走?” “大王,你该休息了,下人们也该休息了。”太监总管说着面团似的脑袋也进入了画面。 “你们该休息的休息去吧。” “那,特种部队也撤了吧。” “万一有谋害怎么办?” “不会的。他们要害您会冠冕堂皇的。” “怎么讲?” “比如,给您下毒,说您病故;让您摔死,会说死于车祸……” “干这事好像你最方便。” “可我不能。我一没后人,二没影响。” “可你……”勾践想说,“你可能篡权留给族人,你可能为你的被阉割实施报复。”但他没说出口。顿一下后说,“可你不说有谋反的可能吗?” “我的意思是说,在他们谋反之前,我们抓他们的时候,他们有可能狗急跳墙,提前谋反。现在,您把他们放走了,他们就不会马上谋反了。” “我还是不放心。” “没事的,外面有我们的侍卫守着呢。” “还是别撤,也许是白天吓的,我老是害怕。” “没事的。” “不要撤!”勾践几乎是惊叫了。 太监总管越说没事,勾践越觉得他可疑。正在僵持的时候,小太监报,“大王,王后娘娘求见。” “快请进来。”勾践像一个受威胁的小孩见到妈一样,没等说完便起身去迎接。 王后彬彬有礼地进来,向勾践问了晚安。 “你怎么来了?”勾践说着牵着王后的手走向卧榻。 “听说夫君白天受了惊吓,特来看望。现在怎么样了?” “还是害怕。” “我建议把特种部队撤了,他都不肯撤。”太监总管插嘴说。 “大王,撤了吧,哀家在身边陪着你,不怕。” “有你在,我就不怕了。撤就撤吧。”勾践此时才放下点心,应允了撤人的请求。 “所有人都出去吧。”王后补充发布了命令。 听到王后的指令,所有人都出去了。 所有人出去后,王后挑亮了灯捻。勾践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和心中的疑虑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皇后告诉他,现在谁也没有谋反之心。她劝诫勾践,不要贪恋女色。漂亮的女人是祸水。他列举了商亡于妲己,周亡于褒姒,吴亡于西施。她说西施和范蠡绞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事。建议把西施装入皮囊沉入江底。他告诉勾践,范蠡和文种是绝对可以信赖的人。无论如何要把他们留住,哪管只是关键时刻听听他们建议也好。甚至,不为他国效力就好。勾践说,范蠡铁了心要走,给他一半江山他都不肯留。皇后告诉他,范蠡不是贪财恋权的人。你给他一半江山,等于小看他,害了他。你把某山命名为蠡山,把临近的湖命名为蠡湖,作为一个完整的江山和历史丰碑送给他,举国之内让他可以随意留住,永远享受钦差的礼遇。他会欣然接受。我知道,越女阿青深爱着他,他也喜欢阿青。由于有西施在,他又不肯娶二女,两人不能结合到一起。除掉西施,阿青有理由留住他。 一席话把勾践心里点亮了。勾践转变了思想,准备按王后的建议做。在王后的陪伴下,勾践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勾践让太监总管派两个大内高手,带上整个扒下来的牛皮,趁范蠡进宫开会,把西施沉入湖底。 范蠡来开会了,在会上他一言不发,而且感到心里闹得慌。勾践也没有逼他发言。会要结束的时候,勾践说,“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我们越国能有今天,离不开范蠡、文种、计倪。计倪一点封赏都没要,悄悄地走了。范蠡还要请死,他说君主忧愁臣子就劳苦,君主受辱臣子就该死。过去您在会稽受辱,我之所以没去死,是为了和您一起报仇雪恨。当今既已雪耻,请求一死。我非常感动啊。我要把一半的江山给范蠡,他宁死不要,而且也要像计倪一样不要一点封赏离开。这是多么伟大的胸怀啊!世间还有比这让人感动的吗?世间都是这样的胸怀会好成什么样子?范蠡,我知道你不爱官爵不爱疆土。但我今天当着众臣的面还是要封赏你,九龙山从此叫蠡山,山下的小五湖叫蠡湖。越国之内都是你的家,你无论何时,所到之处,地方官衙必以钦差之礼相待。朝廷议事,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本宫所有地方你随意出入。范蠡,这回你接受不接受?” 范蠡感动了,没想到一夜之间勾践有如此大的改变。他行大礼谢恩说,“大王知我也,厚待我也,臣却之不恭,不得不领恩了。” 全场热烈鼓掌,经久不息。文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范蠡心里闹得慌的时候,两名大内高手换上便装,带着皮囊和绳索走出宫廷。飞哥此时正督查宫廷外围警卫,发现两人可疑,便跟踪而来。 西施拿着衣服从他们的茅草屋出来,来到湖边,在一块大石头上浣洗。鸟语清风,宽阔的湖面,让西施很是惬意。在她搓洗衣服的时候,小鱼也过来玩耍。她不时地撩水和鱼玩。突然,西施脑后发紧,耳鸣,意识到什么东西突然来到背后。她没来得及反应,脖子就被锁住。接着,嘴被堵住,头被扣上黑罩,手脚被捆住。 两人快到西施身边时,飞哥就已经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他此时很为难,作为军人,不能妨碍友邻部队执行任务。作为人,不能见一个善良无辜,对国家有卓越贡献的人惨遭不幸。两人已经开始将西施装入皮囊了,她来不及多想,心说不好,拔剑迈步就要冲过去。这时从树上轻轻跳下一个人挡住她并把她按蹲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阿青。阿青知道范蠡仅有的家当都在这里,于是默默地替他守护。 “师傅,干嘛拦我,你想借刀杀人?” “不。让西施人间蒸发。” “什么意思?” “让她完成死亡过程,以后就没人杀她了。” “我还是不明白。” “听我的,等他们把西施扔到水里,我过去把他们引开。你到水里把西施带到芦苇后面。” “她淹死了怎么办?” “死不了,快,动手。别让他们发现你。” 此时,大内高手已经把西施装进皮囊扎好口,正在拴石头。只听凌空一声呼啸,“大胆蟊贼。光天化日,竟敢害命。”大内高手回头一看,林中一女子持竹竿飞奔而来。 “快。”两人赶紧把大石头和连着的皮囊推进湖里。 就在推到水里的时候,阿青已经赶到近前。她厉声喝道,“贼人,给我捞上来!” “想得美。”俩人把阿青挡住。 阿青挥剑刺来,两人没把阿亲放在眼里,先是躲闪,见阿青不一般,便拔剑和阿青打到一起。他们谁也没有真想打。大内高手看见皮囊已经沉下去没起来,便跳出圈外,撒腿就跑。 他俩跑了一程,见阿青没追上来,便停止了擦汗。一个说,“应该回去看看,别让她捞上来。”另一个说,“刚才就应该把她也杀了。上司吩咐过,不能走漏一点风声。” 话音未落,就听树上有飒飒声由远及近。未及抬头,阿青从树上落了下来。 “贼人修走。乖乖跟我去官府。”阿青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两人并不分说,相互一对眼,下起狠手来。 阿青也不跟他们多玩,约莫时间差不多了,小竹竿啪啪两下,二位的剑就落在了地上,接着又在他们头上啪啪啪上下左右几下,把他们打傻眼了。阿青问,“贼人,报上名来。说出谁的指使。” “小的死也不能说。” “那我让你们去死。”阿青说着剑指咽喉。 毕竟也是武林豪杰,二人纹丝不动。 “拿命来。”阿青把竹竿头撤出一尺有余再刺回去,就在竹竿头快贴近一个人咽喉的时候,另一个说,“慢。” “你想说吗?”阿青没想真杀,就是想吓唬一下,要他们的话。 “死无所谓,我们想知道死在谁的手里。” “好。成全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姑奶奶越女阿青。” “师奶饶命。”二人扑通一声,双双跪下。 “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大内侍卫,我们的师傅是您的徒弟。” “哦,为什么要杀一个孱弱女人?” “这是上风的命令,我们也不知道。” “知道她是谁吗?” “西施。” “哦。看在你们是官府之人,又是我的徒孙,你们走吧。” “谢谢师奶!” “也给您消灭了情敌。”其中一个人讨好地说。 “少废话,滚!” 且说那边。在阿青与大内高手对打的时候,飞哥衔一芦管潜入了水下。 西施在皮囊里,知道自己结束生命的时候不远了。眼前漆黑,水在渐渐浸满自己的身体。呼吸越来越不够用。她此时没有挣扎,也没有惊恐,她知道做什么都没用了。只暗叹命苦。西施在想,还有没有来生。如果有来生,我浣纱织布,过清净平淡的生活。如果再遇到范蠡,我劝他和我一起泛舟湖上,采莲折藕,捕鱼捉蟹,种地砍柴,养一群小宝宝。她正想着,感觉到晃动。水已经漫过鼻子了。 此时好像不是西施而是我。我屏住了呼吸,盼望着会有人救我。可我已经憋不住了。我知道,我不能往肺子里吸,吸进去就完了。我透过嘴里的布团吸。唉,真不错,好像进来些空气。而且有水滋润了干渴的嗓子眼。我在想,鱼呼吸就是这个道理吧。正想着,鼻孔能吸到气流。我有些惊喜,心想,莫非有人救我。当我闻到新鲜充裕的空气,看到明亮的世界,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幸福感。才感觉到空气和生存多么美好。 这时,飞哥已经割断皮囊与石头连接的绳索,将皮囊在水下牵到附近芦苇丛后面放上来。还好,皮囊里面有一些空气,西施没有窒息。 飞哥给西施摘下头罩,拿出嘴里的粗布。西施眼泪汪汪地咧嘴要哭,飞哥马上捂住她的嘴说,“别出声,他们还没走远。”飞哥又把头罩、粗布装进皮囊扎好,然后又潜入水下,把皮囊与石头连好。 当飞哥回到西施身边,远处响了一声口哨。飞哥也回了一声口哨。少许,阿青划着一艘乌篷船过来。看到西施阿青笑了。 西施茫然。飞哥告诉她是阿青把大内高手引走,她才有机会救了她。西施搂过阿青说,“你还救我干嘛?” “傻姐姐,你说什么呢?来,上船跟我走。” “小房子里的东西咋办?范蠡他……” “你不要管。我先把你藏起来,在这个世界上,西施已经不存在了。也就没人再要杀你了。” 西施拉过他们俩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让我怎么感谢是好?” 乌篷船走了。我的梦也歇息了。虽然身心很疲乏,但我很高兴。高兴的是我知道了西施沉江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