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坤日夜浮

第21章

傀儡人高高举起大刀,玄符军的军刀裹满了魔气,一刀下去,这人就没活路可走了。 出乎意料的,刀没有落在男人身上。 噗嗤一声,军刀手腕一翻转,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小腹,然后就这样捅进去。 魔气混杂着血气往下流,他自尽了。 咣当一声,傀儡的尸体砸在男人脚边,男人端坐在椅子上,看见玄符军倒在自己的脚边也没有反应。 男人才是这场戏的主人。 这时候逐白才看见,傀儡的丝线开始蠕动,数条丝线钻进血管,伏在尸体身上开始大口喝血。 鲜血顺着丝线回到主人身体中,男人一动没动,仿佛是在享受美味佳肴。 过了会儿,男人大概是吃饱喝足了,丝线顺从地回到他指尖,他本来是想撑着扶手站起来。 突然,他朝逐白的方向望去。 逐白瞳孔骤然收缩,隔着一艘船与他遥遥对视,明明知道对方不可能看见自己,但那一瞬间心脏突然剧烈跳动。 他并不是害怕或者欣喜,反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的兴奋。 仿佛是看的一出上好的傀儡戏,里面的人成了精,又像是在看一本精彩绝伦的书,某一刻里面的人物突然活过来。 精彩绝伦,逐白只想到这个词。 如果不是时间不对,逐白甚至想给他鼓掌。 他看了一出精彩的傀儡戏,因为台上的人而魂牵梦萦,迫不及待想去看看幕后操纵的人究竟是谁。 果然,男人只是下意识往这边看了一眼,紧接着便收回了目光,他根本也没看见逐白,只是下意识的一瞥。 男人在黑船中搜查了一圈,拿了点什么东西在身上,把这条黑船洗劫一空。 紧接着他收回了船锚,船锚一收,这艘船就像是一条狗解开了枷锁。 人们根本不会发现这里原本还有艘船,等人们觉得蹊跷时,黑船早就顺着天水河往下飘,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做好一切之后,男人下船,撑着一艘小舟。 他动作慢条斯理的,仿佛是吃饱之后没事干过来遛弯一样,他缓缓把船划出,慢慢走近热闹的画舫处。 这边有人享乐,达官贵人和百姓的船只挤在一起,只要他的船进去之后很快就像是大隐于市。 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只是不知道他的动作全被人看在眼里。 逐白看他慢慢走近,人影显现出来,他站姿是笔直的,像是一个剑客。 容貌也逐渐让人看清,一身青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明明长着一张狐媚胚子的脸,眉眼间却透露出一股清冷。 很眼熟的一个人,逐白笑了,竟然是他,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看见他。 “小狐狸?” 苏九归听到声音,下意识抬头望去,眼前画舫很多,还有不少小船,他的身份是狐妓,出现在此地很合理,只有一只小猫妖见过他,原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苏九归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艘富丽堂皇的画舫,逐白凭栏而站,手里拿着一杯酒,正言笑晏晏地看着他:“这么巧?” 逐白手里把玩着酒杯,好像对他有无尽的兴趣。 身后好像还跟着两个穿着暴露的男妓,这俩人身上的布料加起来都凑不齐一件衣裳。 苏九归皱了皱眉,想到之前那个小猫妖说逐白在此地,他以为应当不会那么巧遇见。 逐白在笑,他笑起来很是无害。 逐白笑容很温暖,可苏九归从中看出一些寒意,这人看见了。 自己杀人的全过程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逐白笑问:“上来坐坐吗?” 说是在询问,实际上根本没给他留有余地。 怂 ============ 第三十章 苏九归上了船。 酒气和热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他听到嬉闹声,大概是:“你好坏呀,别这样。” 苏九归脚步一停, 他长这么大其实没去过烟柳地, 然后扭头看向逐白。 逐白手肘撑着栏杆, 下巴一扬,道:“里面吵, 外面舒服。” 苏九归没说话, 早知道逐白玩得大,一直不知道怎么算玩, 今日倒是长见识了。 逐白身边跟着的是两个男人, 苏九归看出来了,逐白好像是喜欢男色。 他仔细回想, 上辈子逐白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来着? 他的记忆一片空白, 挖了半天什么都没想起来。 要是上辈子的他, 还会想去管教管教这位徒弟,今天看一眼觉得逐白应当是废了, 用不着他管。 听说民间养儿子就是这样, 从小太过于娇宠, 长大了吃喝嫖赌什么都沾点。 苏九归有些后悔当年对逐白没有严厉些, 怎么就养成了个纨绔公子哥的样子。 逐白向来很赏识人,之前他路过民间, 见到一个剑客耍得好, 赏了他一千玉石。 他刚看了苏九归杀人,如今看苏九归就像是看知己, 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苏九归坦然:“杀人。” 苏九归记得逐白可以通视,之前他在船上便觉得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当时他还以为是错觉, 现在看来是逐白的眼睛,用这个来欺骗他简直是愚蠢。 逐白哦了一声,心想苏九归也不拐弯抹角,问:“他们怎么招惹你了?” 苏九归道:“抢我生意。” 逐白:“……” 抢生意是什么意思?现在这年头出来当狐妓这么难当? 人家不愿意多说,逐白也不会多问,笑道:“你有点意思。” 逐白看苏九归越看越有意思,苏九归一身的杀气还未隐藏。 杀了魔修之后,魔气会附着在凶手身上,苏九归脖子上还有几个血点子,看样子他根本就没有想要遮掩。 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只有三岁。 逐白道:“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苏九归心里一沉,逐白笑盈盈看着他,上次见面可能就在怀疑他,两次都这么不凑巧,应当是疑点重重了。 仿佛已经猜到他的身份,只是看苏九归能装到几时。 苏九归表面上极为平静,道:“是吗?” 逐白问:“你会傀儡戏?” 苏九归道:“会一点。” 他惜字如金,逐白半点不快都没有,问: “你跟罗巧巧什么关系?” 墨凛和季原初追到齐巧斋,断定陆云戟去过,傀儡戏不外传,苏九归偏偏就会,还使得那么好。 苏九归:“哦,我是他遗孀。” 逐白:“你是他……什么?” 苏九归靠着栏杆,面无表情重复道:“遗孀。” 齐巧斋的傀儡术不外传,没说不能传给自家人。 苏九归看上去极为镇定,反正最后知情的玄符军死了,没人会戳穿他。 逐白仔细看着他,思考苏九归是陆云戟的可能。好像心中一杆秤,总是两边摇摆。 觉得相像时,苏九归总会给他不一样的反应。 觉得不像时,苏九归又某个细微的动作很像陆云戟。 逐白到底懂不懂他的师尊? 旁边伺候逐白喝酒的两个男妓则大眼瞪小眼,眼睁睁看着苏九归上了船,还以为苏九归是逐白找来的新玩乐,听到苏九归杀了人之后忍不住发抖。 他们本来就穿得少,冷风那么一吹,像是两片瑟瑟发抖的树叶。 逐白适时发话:“伺候人也不会吗?” 男妓本来正在犹豫,听到这话就像是听到大赦,逐白发话那就不需要再犹豫,一人从木匣里拿烟枪,另一人点火。 烟枪凑在火苗上,火星子燃了燃,点起时燃起一股烟草香。 男妓递给了苏九归,道:“爷,抽一口,暖暖身子。” 苏九归之前在修仙,根本就没碰过这东西。 逐白在盯着他看,好像在看苏九归能露出多少破绽来。 苏九归不得不接过,那根烟枪是白玉杆子,他托着烟杆,刚杀过人,白皙修长的手指上还沾着两滴猩红的鲜血,然后他低下头吸烟,露出一截苍白的颈子。 烟雾腾起,把他整张脸拢在雾气中,雾里看花花非花雾非雾,雾里看人,人的五官皮相被模糊,仿佛就剩下一股气度。 苏九归的气质灵相都是上佳,有时候跟皮囊都无关,看个大概轮廓也能看出这人不是个寻常人。 苏九归低头专心抽烟,随着动作,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逐白的心莫名其妙也跟着颤了颤。 师尊如果纵欲,是这般模样吗? 逐白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把苏九归的颈侧,逐白的手偏暖,骤然间摸上来让人心生警惕,苏九归下意识一挑眉,冷冷地看着他。 逐白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竟然没有更进一步,他从苏九归眼里读到了威胁。 他杀的人,尸体还没完全凉透呢。 逐白举起手,避嫌一样给他看,道:“有血,我帮你擦擦。” 他手指上果然沾着一滴血,他表情如此淡定,好像真顺手帮苏九归擦擦血迹。 逐白是跟在陆云戟身边长大的,从小规矩做得好,一举一动都像个贵公子,他出来吃花酒也没干过强取豪夺的买卖,稍微出格点的动作并不让人反感。 苏九归心想,换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片子,应当会很喜欢逐白这种人。 难怪有当纨绔的本钱。 苏九归象征性抽了一口就没再抽了,他清心寡欲惯了,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于享乐。 杀人之后抽旱烟确实让人放松了不少,他心中一根弦原本紧绷着,现在整个人一身轻。 苏九归吐出烟雾,问:“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礼尚往来,刚才逐白问了他,他也可以问逐白。 逐白手里拿着折扇,此时扇柄合拢,心不在焉地玩着,道:“吃花酒。” 苏九归问:“吃一夜?” 逐白点头:“对啊。” 苏九归问:“什么都没干?” 他对逐白实在是有些好奇,说是养了三百多年,但其实很长时间都像是养孩子,他跟逐白很熟,但跟天龙真君不熟,看见总觉得很陌生。 这话其实问得不太得体,寻常妓子肯定不敢这么问,可是出奇的,逐白也没放在心上,竟然真的回答苏九归的问题,道:“有啊,聊天呢。” 苏九归问:“不干事儿?” 要是换个人这样问逐白可能就烦了,怎么这么隐秘的事也要问。 逐白竟然完全没有恼怒,笑了一声,道:“那多无聊啊。” 修道修到最后都是磨灭七情六欲,他师尊当年一点波动都没有,像个假人,也就是逐白气气他才能让他有些情绪起伏。 逐白对肉/体欢愉其实没什么兴趣。 凡人贪恋床笫之事是因为寿命短,玩乐也少,像他们修道的,还有当妖的,一辈子这么长久,要用成百上千年来计算。 那点乐趣与其他相比不值得一提。 何况,当年他以下犯上,太清山人说他放浪形骸,下山后,他也对这事儿没什么兴趣了。 逐白喝花酒是因为无聊,他常常觉得自己日子过得很漫长。 苏九归不懂了,问:“你找两个男妓跟你聊天?” 逐白点头:“对啊。” 苏九归看向旁边的两个小倌人,确实是没什么出格的地方,逐白应当也不会在这事儿上骗自己。 倒是那两个倌人听到这里有些理解了,怪不得逐白如此奇怪。 苏九归莫名觉得逐白很孤独,他以为逐白当天龙真君应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想到他热衷于吃花酒,是因为想找人聊聊天。 怎么,魔族没有几个体己的人吗? 他在想,逐白从小都是跟在自己身边长大,归顺魔族之后,那些魔物会不会看不起他,会不会背地里说他血统不纯? 他仿佛是送儿子上学堂,总觉得自家儿子在学堂里被人排挤欺负了。 苏九归停了停,突然想起之前来他家搜查的玄符军说的荤话,问:“你是不是不太行?” 逐白:“……” 逐白皮笑肉不笑:“对,我不太行。” 旁边跟着伺候的倌人听到这个,突然就醒悟了,仿佛整个人豁然开朗,一瞬间就全明白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单纯的不举。 苏九归皱了皱眉,他不记得咒印会让人不举。 不过他自己没被咒枷封印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感受,可能压抑自己过久,确实影响自身。 苏九归对这个徒弟多少是有些愧疚在,道:“会有办法的。” 逐白:“……” 他是不是在安慰自己? “……谢谢你啊。”逐白咬牙切齿。 苏九归:“无碍。” 逐白:“……” 他又觉得苏九归好像跟陆云戟不太像了,以前陆云戟应当不会这样问他。 突然,船体晃了晃,根本也没起风,原本还算平静的天水河突然有了波澜,这阵晃荡不太正常。 苏九归皱了皱眉,这河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他现在的修为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股突如其来的恶意,恶意只有一瞬间,像是林中野兽只露出一个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想起温七说天水河曾经出过事。 逐白问:“你能看得见?” 苏九归其实看不清,只能感受个大概,逐白的世界是半透明的,能看到的东西太多,其实对人来说不算什么好事。 逐白轻声道:“下面有点意思。” 他一句话拆成三句说,逐白轻声道:“死了不少人,多少冤魂啊。” 他说话也不说完,钓鱼一样,道:“要不改明儿来看看到底是什么神通?我保护你啊。” 逐白着重咬着保护两个字,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登徒子做派。 苏九归却在他身上看到他儿时的影子,逐白小时候就这样,玩心重,又好奇,什么东西都想试试,都想玩玩。 以前逐白说的可都是,我就去看一眼,师尊你保护我啊。 现在还会保护别人了。 没白教。 苏九归刚想说话,刚刚水波晃荡了一下,原本遮掩的船舱门帘被晃荡开,苏九归余光一瞥,瞳孔骤然微缩,然后立即转过身,背对着船舱。 他看见了墨凛。 苏九归的动作实在是太过不自然,逐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看见墨凛抬头望向这边。 他紫色的瞳孔散发着寒意,目光如鹰隼,看人像是带着刀子,恨不得从人身上挖一块肉下来。 现在他正注视着苏九归,仿佛在想逐白的身边人是谁。 逐白不动声色地挨近苏九归,压低声音问:“你怕他?” 苏九归没想到墨凛也在这艘船上,季原初对他的抓捕不会严厉,多年好友的交情上,那个鬼修也不是什么难缠的角色,可墨凛本人不同。 鬼修说的没错,以苏九归现在的实力撞上墨凛,他唯一的残魂会灰飞烟灭。 那是真正的魔族。 苏九归压低声音道:“我刚杀了他五个手下,你觉得呢?” 这样便解释得通了,墨凛统管玄符军,刚一进云间城就接手了这边部署,所有玄符军都要听从这位魔族总使。 刚才苏九归在船上杀了人,害怕是理所应当的。 “得罪了。” “嗯?” 逐白还未反应过来,猝不及防的,被苏九归拽住衣领子往左侧一拽,为了稳住身形下意识撑着栏杆,被迫把苏九归困在自己方寸之间,用自己的身体遮住墨凛的视线。 两人挨得近,近到能看见他垂下的睫毛。 苏九归脸色平静,一点勾人的意思都没有,身上还有股刚杀完人的血腥味,可逐白的心跳莫名加快,手心都微微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