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罪恶

第9章

  写下那两个字后,陆一鸣将报告锁进了抽屉。   接下来的几天内,他和赵锐进行着无声而缜密的准备。   张磊被秘密转移到了,一个只有他们信的过的人才知晓的地方,每一步移动都绕开了常规的监控路线。   苏慧提供的编码,在非官方的渠道里,开始显露出指向康泰药业内部特定流程的痕迹。   就在这种表面僵持、暗流汹涌的紧绷中,转机以一种看似被动的形式到来了——李娟被再次传唤。   当李娟再次走进审讯室时,她的外套搭在小臂上,脸上的粉底比上次厚了些,像是为了遮住前一夜未眠的憔悴。   她坐下时,先把外套仔细折好放在膝盖上,但是这个动作做得太过刻意,反而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陆一鸣没有着急开口。只见他拧开保温杯,倒了两杯热水,推了一杯过去。“天冷,先暖暖手。”   李娟愣了一下,当手指碰到纸杯时,她还有些微微发抖,热水便晃出来几滴,烫红了她的指尖。   她没喊疼,只是抽了张纸巾慢慢擦。   “李总,”陆一鸣翻开卷宗,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你认识王浩多久了?”   这问题问得很随意,李娟提前准备好的防御姿态晃了一下。“王工……王浩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快四年了。”   “四年。”陆一鸣在纸上记了一笔,“那他右耳后面有颗痣,你应该知道吧?”   李娟的手指蜷缩起来。“这……这……我没注意。”   “非常明显的痣,黑褐色,黄豆大小。”陆一鸣抬起头看她,“尸检报告上写得很清楚。王浩坠楼那天穿的蓝色工装,左胸口第三个扣子是后缝的,线头颜色与其他纽扣不太一样,这个你知道吗?”   李娟的脸色逐渐发白。这些细节像针,一针一针扎破她维持的镇定。   “这些不重要,对吧?”陆一鸣翻开下一页,声音依旧平稳,“最重要的是,我们在王浩指甲缝最深处,提取到的微量物质,和康泰药业739号配方的稳定剂,成分完全一致。而那个配方,如果没有你李总和陈局的签字,怕是连实验室的门都出不去。”   他把检测报告推到李娟面前,指尖点在一个数据上:“这份报告,技术科出了三份。一份归档,一份在我这儿,还有一份……”他顿了顿,“按程序抄送给了市局纪检。”   李娟听到陆一鸣最后的话猛地抬起头,嘴唇也彻底失去血色。   审讯室的门在这时被敲响,很轻,三下。赵锐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十分慌张:“陆队,经侦的魏副支队长来了,说……”   而他话音未落,魏涛已经侧身挤了进来。他四十出头,穿着笔挺的常服,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过:“陆队,真是打扰了。陈局让我来请李总过去配合个调查,经侦那边有些关于企业合规的问题需要核实。”   他说得十分客气,但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警员已经站到了李娟身后。   陆一鸣没有起身,只是转了转手里的笔:“魏支队,李娟现在是刑侦这边命案的嫌疑人,我们的审讯还没结束。”   “理解理解。”魏涛的笑容没有变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所以陈局特别签了这个——周明远案及关联经济问题,统一由经侦牵头办理。刑侦这边,主要是配合。”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指尖在“陈敬山”的签名上轻轻点了点。   空气好像刹那间凝固了几秒。李娟的身体总算微微放松,手指松开了紧攥的衣角。   就在这时,陆一鸣的手机震了。他低下头看,是赵锐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和一个感叹号:“苏慧出事了!”   几乎同时,审讯室的座机响了。陆一鸣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副局长不容置疑的声音:“一鸣,李娟交给经侦。你现在立刻去苏慧家,二队已经过去了,你负责协调。”   电话挂得很快。陆一鸣放下听筒,看向魏涛。对方依旧保持着那个标准的笑容,但似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了然,同时也是一种警告。   “陆队,”魏涛的声音放轻了些,“公事公办,别让大家难做。”   陆一鸣起身,他走到李娟面前,俯下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李总,经侦的审讯室可是没有窗户的。想想王浩坠下去之前,看到的是什么。”   李娟的瞳孔骤然收缩。   陆一鸣直起身,对赵锐说:“走。”   他们走出市局大楼时,天阴得厉害。赵锐发动车子,拳头砸了下方向盘:“这太明显了!苏慧偏偏这时候出事,魏涛偏偏这时候来要人!”   陆一鸣没说话开着车子开出两个路口,在一个红灯前停下。陆一鸣忽然开口:“掉头,不去苏慧家。”   “啊?”   “去老城区,棉雨巷。”陆一鸣调出手机上一个定位,“苏慧女儿幼儿园的后门。”   赵锐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苏慧本人,而是她最的家人和牵挂。   车子拐进老城区狭窄的巷道时,雨开始下了。   后门的小巷里,有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正撑着伞,拉着个小女孩的手往一辆黑色轿车走。女孩穿着粉色的雨衣,怀里抱着个小兔子玩偶。   车没有熄火,副驾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赵锐的车斜插进去,堵住了巷口。陆一鸣推门下车,没打伞,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头。   “警察。”他亮出证件,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把孩子放下。”   保安愣住了,下意识松了手。小女孩抱着兔子玩偶,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大人们。   黑色轿车的车门开了。下来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把长柄黑伞。他认识陆一鸣,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陆队?这么巧,我来接侄女放学……”   “你侄女姓苏?”陆一鸣打断他,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回答:“我叫悠悠。”   “悠悠认识这个叔叔吗?”   小女孩摇摇头,抱紧了兔子玩偶。   金丝眼镜男人的笑容僵了僵:“陆队,我觉得这可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回局里再说。”陆一鸣抱起悠悠,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赵锐,请这位先生和那位‘保安’同志上车。通知二队,苏慧家不用去了,人应该在城郊的砖窑厂。让他们动作快一点,下雨天,容易留痕迹。”   他说这些话时,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落在悠悠粉色的雨帽上。   黑色轿车里,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但终究没敢动。   回市局的路上,悠悠在后座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湿了一半的兔子玩偶。赵锐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低声说:“陆队,幼儿园那边……”   “已经让人去接了。”陆一鸣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苏慧的母亲。”   他知道这步棋走对了。陈敬山要灭口,但更想控制——控制住苏慧最后那点人性,让她永远不敢开口。而现在,这份“控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车子驶入市局地下车库时,陆一鸣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陆警官,我之前因为害怕,他们逼迫我,所以不敢说出全部真相。周总的笔记本,备份在云盘。账号是他女儿的生日。”   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来自一个已经被注销的虚拟号码。   陆一鸣握紧手机,冰冷的机身硌着他的掌心。车库里灯光煞白,映着水泥柱子上陈年的污渍。   他把悠悠交给赶来接应的女警,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然后转身对赵锐说:   “去技术科。现在。”   雨还在下,敲打着车库出口的金属顶棚,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