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启之声

第一百零二章 深基的规矩

　　这是凌夜恢复意识后，唯一的、占据了所有感官的体验。 　　但这不再是那种来自“歌唱者”记忆深处的、充满了亿万灵魂哀嚎的混乱燥热；也不是“神父”那种高压数据流带来的、足以烧毁神经回路的冰冷过载。 　　这是一种沉重的、粗糙的、甚至带着一丝铁锈味和硫磺味的“物理”热量。它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被强行塞进了他胸口那个原本空荡荡的灵魂熔炉里。它不讲道理，没有逻辑，只有纯粹的能量释放。 　　这股能量在他的血管里奔涌，每一次搏动都像是一台老式蒸汽机在轰鸣。它让他感到痛苦，但也让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还活着。 　　“把他解开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穿透了周围嘈杂的机械轰鸣声，传进凌夜的耳朵。紧接着，他感觉到四肢上的束缚感消失了。沉重的金属镣铐被打开，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凌夜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爆响，那是金属骨骼在热胀冷缩中发出的抗议。他深吸了一口气，灼热的空气呛进肺里，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慢点呼吸，小子。”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和警告。 　　“这里的空气含氧量只有上层的百分之六十，剩下的都是二氧化硫和金属粉尘。如果你不想把肺咳出来，就学着像老鼠一样呼吸——浅一点，慢一点。” 　　凌夜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视线终于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那个站在锻造台旁的老妇人。她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岁月和辐射留下的深壑，身上围着厚重的防热围裙，正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仔细擦拭着一根黄铜导流管。 　　“是你……救了我？”凌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只是不想看到这么好的‘炉子’变成废铁。”老妇人头也不抬地说道，“至于你的命，那是附赠品。” 　　凌夜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块原本漆黑、象征着深渊圣盾核心的护甲已经破碎不堪，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漩涡。那是他的灵魂熔炉，此刻正像一颗真正的心脏一样，散发着暗淡但稳定的红光。 　　他能感觉到，里面的规则变了。之前的“秩序”与“混沌”的双重螺旋结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混沌不明、却又充满了原始爆发力的“高压气团”。 　　那是物理规则的具象化。 　　“领袖！”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打断了凌夜的思绪。艾拉猛地扑到了锻造台边，想去抓凌夜的手，却又在看到他胸口的高温红光时缩了回去。 　　“你吓死我了！你的心跳停了整整三分钟！”艾拉抹着脸上的眼泪和油污，把那个宝贝数据板举到凌夜面前，指着上面终于稳定的波形图，“看！你现在是一台蒸汽机了！” 　　凌夜看着这个即使在绝境中也没有抛弃他的小技师，眼中闪过一丝温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艾拉那乱糟糟的头发。虽然他的手掌依旧滚烫，但艾拉这次没有躲。 　　“辛苦了，艾拉。”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艾拉，落在了那个依然站在几米外、浑身是血的独眼巨人身上。 　　德雷克倚靠在一根巨大的管道旁，那张粗犷的脸上没有血色，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他那条引以为傲的“狂熊”义肢不见了，左肩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用破布胡乱缠住的、还在渗血的狰狞伤口。 　　“德雷克……”凌夜瞳孔微缩，那是他最忠诚的卫士，是獠牙最锋利的战斧。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Jarl。” 　　德雷克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用仅存的右手拍了拍腰间空荡荡的挂扣。 　　“一条胳膊换一条命，这买卖在北境怎么算都是赚的。” 　　凌夜挣扎着想要从锻造台上下来，但身体的沉重感让他差点摔倒。那是“零之域”透支后的后遗症，他的肌肉和骨骼都在尖叫。 　　“别乱动。” 　　一个冰冷、沉稳的男声响起。 　　那个叫“七”的系统管理员走了过来。他已经摘掉了防毒面具，露出了一张苍白、消瘦，但眼神极其锐利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的左半边脸颊上覆盖着一片明显的金属植入体，那似乎是一个辅助呼吸和过滤装置。 　　“你的朋友还没死，但如果你现在倒下去，那他就真的白牺牲了。” 　　七走到德雷克身边，看了一眼那个伤口，皱了皱眉。 　　“这就是你们北境的医疗水平？拿块抹布堵住动脉？” 　　“这叫战地急救。”德雷克哼了一声，试图站直身体，但身体明显的晃动出卖了他的虚弱。 　　“这叫自杀。” 　　七转过身，对着远处的阴影招了招手。 　　“阿特拉斯，把他带到三号台。老妈，这个大家伙交给你了。他的接口乱七八糟，要是感染了破伤风或者金属败血症，会死在这个工坊里。” 　　“又给我找活干。” 　　老妇人抱怨着，但动作却并不慢。她把手里的导流管一扔，抓起旁边的一把类似气动铆钉枪和激光切割刀的混合工具，走向了德雷克。 　　“大个子，我要是你，就会乖乖躺下。”老妇人盯着德雷克，“这里的麻醉剂很贵，所以我一般不给用。你会感觉到疼，那是好事，说明你的神经还没烧坏。” 　　德雷克看向凌夜。 　　凌夜点了点头：“去吧。我也需要……缓一缓。” 　　德雷克这才松了一口气，任由那个叫阿特拉斯的壮汉将他扶到了旁边一张满是油污的手术台上。 　　凌夜坐在锻造台的边缘，看着这一切。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建立在巨型地热引擎之上的地下王国。无数管道像血管一样交错，蒸汽的轰鸣声就是这里的心跳。周围那些衣衫褴褛、装备拼凑的工匠和拾荒者们，正用一种警惕、好奇、且并不友善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这群外来者。 　　这里不是天堂。这里甚至比生锈的“中枢”贫民窟还要恶劣。 　　“欢迎来到深基。” 　　七走到了凌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里是摇篮的排泄口，是被神父遗忘的盲区。在这里，没有数据，没有信仰，只有两条规矩。” 　　七伸出两根手指，那是两根泛着冷光的金属义指。 　　“第一，不劳动者，不得食。” 　　“第二，一切皆有代价。” 　　他指了指正在接受“手术”的德雷克，又指了指凌夜胸口那团燃烧的红光。 　　“我们救了你，用了我们珍贵的电力、蒸汽，还有老妈的技术。这是一笔巨额债务。” 　　七的眼神在昏暗的红光下显得格外冷酷。 　　“现在，告诉我，外来者。你们打算拿什么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