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名为“巴克”的医疗兵,用他那双远比外表灵巧的手,开始为小溪进行治疗。而凌夜,则在那位名叫“布莱恩”的、如同熊般魁梧的指挥官带领下,走向了这座钢铁堡垒的更深处。 “审问”结束了,但凌夜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跟在布莱恩身后,穿过了那片充满了血腥味和消毒水气息的医疗区。他那双因为疲惫和精神力透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贪婪地、冷静地,观察着这个全新的、充满敌意的世界。 他们走上了一条宽阔得足以让一辆重型坦克调头的主干道。这里不再是阴暗的通道,而是一个被掏空了整座山体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地下空洞。 高悬在百米穹顶的工业照明灯,如同冰冷的星辰,照亮了下方这座正在咆哮的战争之城。 一排排巨大的、蒸汽升腾的锻造车间,沿着山体边缘一字排开。身形高大、赤裸着上身的北境工匠,正用巨大的动力锤,捶打着通红的金属块,火花四溅。他们锻造的,不是工具,而是……武器。巨大的、足以斩开装甲的刀剑,以及为那些“外骨骼”战甲量身定做的、狰狞的合金骨甲。 而在空洞的中央,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下沉式的训练场。 数以百计的北境战士,正在里面进行着残酷到近乎自杀的实战对练。 凌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那些战士,不仅仅是在互相搏斗。他们还在与……“游魂”战斗! 那些游魂,并非荒野上的散兵游勇。它们被一种闪烁着蓝色电弧的、不知名的能量项圈所束缚,如同被拴住了铁链的野兽。战士们赤手空拳,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次又一次地冲向那些数据构成的怪物,用最原始的拳头、牙齿、和钢铁般的意志,将其生生撕碎! 这里,是一个将“战斗”二字,刻入了灵魂的修罗场。 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是战士。 艾拉之前说得没错。这里,是“疯子”的地盘。 布莱恩似乎很满意凌夜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他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他,穿过了这座喧嚣的“斗兽场”,走向了最深处的一座巨型升降平台。 平台缓缓下沉。 随着深度的增加,空气变得愈发冰冷。那股来自“以太网”的、排斥一切的冰冷意志,也变得愈发浓烈。凌夜的“织网者”回响,在这里几乎被压制到了“休眠”状态。 “轰隆——” 升降平台停了下来。 这里,是堡垒的最底层。 与上方的喧嚣、灼热、充满铁血气息不同,这里……一片死寂。 而且,无比巨大。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弃的、旧纪元的神殿。高大到需要仰望的黑色合金立柱,支撑着这片空间。光线很暗,只有地面的引导灯,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空气中,充满了某种……“能量”的嗡鸣声。 在神殿的最深处,一道如同山岳般高大的背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是这片空间的中心,是这座堡垒的“龙骨”。 布莱恩停在了百米之外,他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傲慢与煞气,单膝跪地,用那只完好的拳头,重重地捶击着自己的胸甲。 “战团之主(Jarl)。” 他的声音,充满了发自灵魂的、绝对的敬畏。 “我已将‘异客’带来。” 那个背影,缓缓地,转了过来。 凌夜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高大到不像人类的男人。 他看上去约莫五十余岁,灰白色的短发如同钢针般倒竖,一脸浓密的、修剪得整齐的络腮胡,让他那张如同大理石雕刻般的面容,充满了威严。他没有穿北境那种厚重的骨甲,而是穿着一身简练的、暗红色的轻型战术胸甲,以及一条斯巴达式的战裙。他那两条裸露在外的、如同石柱般的胳膊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仿佛在呼吸的蓝色“以太”纹路。 他,就是北境堡垒的领袖。一个共鸣了“斯巴达之王”回响的、活着的传说。 当他的目光,投向凌夜时。 凌夜感觉到的,不是“杀意”,也不是“审视”。 而是一种……“重量”。 一种如同山岳般沉重、如同深海般渊博的、纯粹的“意志”的重量。仿佛有三千名手持长矛与盾牌的斯巴达幽魂,正站在这个男人的身后,用他们那沉默而又坚定的目光,一同凝视着他。 在这股意志面前,凌夜那因为疲惫和透支而脆弱不堪的精神防线,几乎要当场崩溃。 但他没有。 他只是挺直了自己那瘦弱的、还在流血的脊梁,迎着那股山呼海啸般的意志,如同风暴中一根顽强不倒的、生锈的铁钉。 “呵……” 战团之主(Jarl)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仿佛山峦在摩擦般的、低沉的轻笑。 那股如同实质般的意志力,瞬间烟消云散。 “布莱恩说,你穿过了‘歌唱者’的风暴。” 他的声音,缓慢、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凌夜的心上。 “他告诉我,你用一个‘史官’的命,换来了你们三个人的生路。” Jarl缓缓地走下台阶,他那庞大的身躯,在凌夜面前,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一个软弱的‘史官’,换三个无用的‘累赘’。”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在北境,这是一笔……愚蠢到极点的交易。” 凌夜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他不是累赘。”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眼前这个如同神魔般的男人,“他是我的同伴。” “‘同伴’?”Jarl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那是弱者才需要的词汇。在北境,我们只有‘战友’。战友,是用来死在战场上的,不是用来‘牺牲’的。” 他绕着凌夜,缓缓地走了一圈,那双如同古井般深邃的蓝色眼睛,仿佛在打量着一件……“工具”。 “布莱恩还说,”Jarl停在了他的面前,“你那昏迷的妹妹,被一张‘网’保护着。” “他说……你和‘歌唱者’同源,但又相反。” Jarl猛地俯下身,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凑到了凌夜面前,两人相距,不到十厘米。 凌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如同钢铁和鲜血混合般的……“热气”。 “那个女人,红姐,”Jarl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称呼你们背后的存在为‘执火者’(The Igniters)。” “她称呼你为……” “‘织网者’(The Weaver)。” 凌夜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他怎么会知道?! “你以为,”Jarl那冰冷的笑意更浓了,“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蜘蛛’,只会‘邀请’你一个人吗?” “他们也曾派人来过这里。试图用他们那些花言巧语,来说服我,加入他们那可笑的‘联盟’。” “我拒绝了。”Jarl站直了身体,声音中充满了不屑。 “‘蜘蛛’,只会编织谎言和阴谋。而我们……”他重重地一跺脚,整个大殿,仿佛都为之颤抖。 “我们,只相信手中的钢铁!” 他转过身,背对着凌夜,走向了那片黑暗的最深处,走向了一扇……凌夜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被封锁在山体之内的、巨大无比的金属闸门。 “你来这里,是为了‘答案’。” “‘蜘蛛’们会给你一个‘答案’。一个用谎言和阴谋编织的、让你成为他们棋子的‘答案’。” Jarl将他那只布满了蓝色纹路的手掌,按在了那扇冰冷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闸门之上。 “而我……” “……会给你另一个。” “一个你可能无法承受的……”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