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启之声

第二十九章 未知

  死一般的寂静。   在经历了那场足以撕裂灵魂的精神风暴后,现实世界的寒冷与空旷,反而成了一种诡异的“恩赐”。   凌夜跪在冰冷的、沾染着活性尘埃的沙地上。他面前,是那辆钢铁犀牛的残骸。或者说,是“半辆”。   整个驾驶室,连同它所在的半边车身,已经彻底消失了。仿佛被一把无形的、来自异次元的巨剪,齐刷刷地裁切了下来,连同里面那个永远在唠叨、永远在算计、却在最后一刻挡在了所有人面前的“史官”,一起,永远地留在了那堵蠕动的高墙之内。   风,吹过荒原,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呜”声。   “艾拉……艾拉,你怎么样?”   凌夜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碎玻璃在摩擦。他甚至不敢回头,他怕看到一个比眼前这半截残骸更让他绝望的景象。   “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从几米外的残骸另一侧传来。   凌夜猛地转过身。   他看到,艾拉正挣扎着从变形的、只剩下半边的后车厢里爬出来。她的额头磕破了,鲜血和灰尘混在一起,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但她顾不上自己,而是第一时间,将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车里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是小溪。   她昏迷着,小脸煞白,但胸口,还有着平稳的起伏。   她还活着。   凌夜那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了脉动。他踉跄着冲过去,颤抖着手,探了一下妹妹的鼻息。温热的,平稳的。她只是因为巨大的精神冲击和惊吓,而陷入了深度昏迷。   “我们……出来了?”艾拉瘫坐在地上,她看着眼前这片完全陌生的荒原,又回头,看了看那堵已经重新闭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风剪之墙”,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之中。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空荡荡的、被齐刷刷切开的驾驶室截面上。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霍……呢?”她喃喃地问道,仿佛还抱着一丝荒谬的希望,“他……他是不是……也被甩出来了?”   凌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了那半截残骸前,伸出手,从那扭曲的金属边缘,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被烧焦了半边、又被数据流浸透的、破烂不堪的纸质书。   那是老霍从不离身的东西。   艾拉看着那本书,她那双明亮的、总是充满了活力的眼睛里,所有的光芒,都在这一刻,熄灭了。   她没有哭,没有尖叫。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一股血腥味在口腔中弥Y漫开来。她那瘦弱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   他死了。   那个贪财、市侩、嘴碎、胆小,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用他那单薄的肩膀,为她们撑起一片天的老油条。   那个在地下工坊里,一边抱怨着她的发明烧钱,一边又会想尽办法,给她搞来最稀有零件的、如同父亲和兄长般的“合伙人”。   永远地,留在了那片风暴里。   凌夜缓缓地站起身。他没有流泪,他只是将那本残破的日志,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堵依旧在蠕动着的“风剪之墙”。   他闭上了眼睛。   “织网者”的感知,再次延伸了出去。他那因为过度透支而如同针扎般剧痛的大脑,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悲伤,开始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一切。   那股疯狂、饥饿、暴戾的“歌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退”了。   它退回到了巨墙的最深处。凌夜能“感觉”到,它此刻正处在一种极度的“混乱”与“痛苦”之中。老霍那同归于尽般的“信息大餐”,那个“失败品”,显然“消化不良”了。   它在短时间内,不会再构成威胁。   但它依旧在那里。像一座沉睡的火山,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凌夜收回了感知。他转过头,看向这片全新的、未知的土地。   这里的“以太网”信号,不再是“寂静区”那般的荒漠。信号是存在的,虽然稀薄,但却充满了某种……冰冷、肃杀的“秩序感”。这里的风,都比墙的另一边,要冷硬得多。   他们,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区域”。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凌夜的声音,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情感,冷得如同这片荒原上的风,“这里,离风暴太近了。”   艾拉抬起头,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泪水。她的眼神,空洞,但又带着一丝被逼入绝境的坚韧。   “去哪里?”她沙哑地问,“红姐的‘邀请’……流浪联盟……我们……”   “不。”凌夜打断了她的话。   他走到小溪身边,用“鬼织”斗篷,将妹妹牢牢地、安全地绑在了自己的背上。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望向了那片与“流浪联盟”截然相反的、遥远的北方。   “老霍用他的命,给我们换来了两条信息。”   “第一,‘歌唱者’是‘失败品’,是迷失的‘钥匙’。”   “第二……”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老霍那最后、也是最用力的呐喊。   “……去北境堡垒。他们知道……怎么对付‘这个’。”   凌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这个”,指的,是“歌唱者”,是“执火者”,也是他自己——“织网者”。   艾拉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瞬间明白了。   老霍的牺牲,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逃出来。他更是在用他那“史官”的全部能力,从“歌唱者”那混乱的意识里,挖掘出了这最关键的、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最后一条情报!   去北境堡垒!   那里,有他们需要的“答案”!   “可是……北境。”艾拉的脸上露出了比面对“歌唱者”时还要深的恐惧,“老霍之前说过,那里是‘疯子’的地盘,他们排外、残暴……我们……”   “我们现在,”凌夜的目光,落在了艾拉的身上,那目光,锐利得如同一把出鞘的刀,“是两个幸存者,带着一个昏迷的累赘,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交通工具。我们是这片荒野上,最弱小的猎物。”   “我们,没得选。”   艾拉沉默了。   是啊,没得选。   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那堆冒着黑烟的残骸旁,从一个被压扁的储物箱里,拖出了一个半满的军用水壶,和一个装着她最精密工具的工具包。   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   “走吧。”艾拉将水壶和工具包背在身上,走到了凌夜的身边。   凌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背着妹妹,她背着工具。   两个孤独的、满身伤痕的身影,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堵埋葬了他们同伴的巨墙。   他们迎着那刺骨的、来自北方的寒风,踏入了这片完全未知的、新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