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 在经历了那场足以撕裂灵魂的精神风暴后,现实世界的寒冷与空旷,反而成了一种诡异的“恩赐”。 凌夜跪在冰冷的、沾染着活性尘埃的沙地上。他面前,是那辆钢铁犀牛的残骸。或者说,是“半辆”。 整个驾驶室,连同它所在的半边车身,已经彻底消失了。仿佛被一把无形的、来自异次元的巨剪,齐刷刷地裁切了下来,连同里面那个永远在唠叨、永远在算计、却在最后一刻挡在了所有人面前的“史官”,一起,永远地留在了那堵蠕动的高墙之内。 风,吹过荒原,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呜”声。 “艾拉……艾拉,你怎么样?” 凌夜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碎玻璃在摩擦。他甚至不敢回头,他怕看到一个比眼前这半截残骸更让他绝望的景象。 “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从几米外的残骸另一侧传来。 凌夜猛地转过身。 他看到,艾拉正挣扎着从变形的、只剩下半边的后车厢里爬出来。她的额头磕破了,鲜血和灰尘混在一起,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但她顾不上自己,而是第一时间,将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车里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是小溪。 她昏迷着,小脸煞白,但胸口,还有着平稳的起伏。 她还活着。 凌夜那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了脉动。他踉跄着冲过去,颤抖着手,探了一下妹妹的鼻息。温热的,平稳的。她只是因为巨大的精神冲击和惊吓,而陷入了深度昏迷。 “我们……出来了?”艾拉瘫坐在地上,她看着眼前这片完全陌生的荒原,又回头,看了看那堵已经重新闭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风剪之墙”,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之中。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空荡荡的、被齐刷刷切开的驾驶室截面上。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霍……呢?”她喃喃地问道,仿佛还抱着一丝荒谬的希望,“他……他是不是……也被甩出来了?” 凌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了那半截残骸前,伸出手,从那扭曲的金属边缘,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被烧焦了半边、又被数据流浸透的、破烂不堪的纸质书。 那是老霍从不离身的东西。 艾拉看着那本书,她那双明亮的、总是充满了活力的眼睛里,所有的光芒,都在这一刻,熄灭了。 她没有哭,没有尖叫。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一股血腥味在口腔中弥Y漫开来。她那瘦弱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 他死了。 那个贪财、市侩、嘴碎、胆小,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用他那单薄的肩膀,为她们撑起一片天的老油条。 那个在地下工坊里,一边抱怨着她的发明烧钱,一边又会想尽办法,给她搞来最稀有零件的、如同父亲和兄长般的“合伙人”。 永远地,留在了那片风暴里。 凌夜缓缓地站起身。他没有流泪,他只是将那本残破的日志,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堵依旧在蠕动着的“风剪之墙”。 他闭上了眼睛。 “织网者”的感知,再次延伸了出去。他那因为过度透支而如同针扎般剧痛的大脑,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悲伤,开始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一切。 那股疯狂、饥饿、暴戾的“歌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退”了。 它退回到了巨墙的最深处。凌夜能“感觉”到,它此刻正处在一种极度的“混乱”与“痛苦”之中。老霍那同归于尽般的“信息大餐”,那个“失败品”,显然“消化不良”了。 它在短时间内,不会再构成威胁。 但它依旧在那里。像一座沉睡的火山,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凌夜收回了感知。他转过头,看向这片全新的、未知的土地。 这里的“以太网”信号,不再是“寂静区”那般的荒漠。信号是存在的,虽然稀薄,但却充满了某种……冰冷、肃杀的“秩序感”。这里的风,都比墙的另一边,要冷硬得多。 他们,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区域”。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凌夜的声音,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情感,冷得如同这片荒原上的风,“这里,离风暴太近了。” 艾拉抬起头,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泪水。她的眼神,空洞,但又带着一丝被逼入绝境的坚韧。 “去哪里?”她沙哑地问,“红姐的‘邀请’……流浪联盟……我们……” “不。”凌夜打断了她的话。 他走到小溪身边,用“鬼织”斗篷,将妹妹牢牢地、安全地绑在了自己的背上。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望向了那片与“流浪联盟”截然相反的、遥远的北方。 “老霍用他的命,给我们换来了两条信息。” “第一,‘歌唱者’是‘失败品’,是迷失的‘钥匙’。” “第二……”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老霍那最后、也是最用力的呐喊。 “……去北境堡垒。他们知道……怎么对付‘这个’。” 凌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这个”,指的,是“歌唱者”,是“执火者”,也是他自己——“织网者”。 艾拉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瞬间明白了。 老霍的牺牲,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逃出来。他更是在用他那“史官”的全部能力,从“歌唱者”那混乱的意识里,挖掘出了这最关键的、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最后一条情报! 去北境堡垒! 那里,有他们需要的“答案”! “可是……北境。”艾拉的脸上露出了比面对“歌唱者”时还要深的恐惧,“老霍之前说过,那里是‘疯子’的地盘,他们排外、残暴……我们……” “我们现在,”凌夜的目光,落在了艾拉的身上,那目光,锐利得如同一把出鞘的刀,“是两个幸存者,带着一个昏迷的累赘,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交通工具。我们是这片荒野上,最弱小的猎物。” “我们,没得选。” 艾拉沉默了。 是啊,没得选。 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那堆冒着黑烟的残骸旁,从一个被压扁的储物箱里,拖出了一个半满的军用水壶,和一个装着她最精密工具的工具包。 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 “走吧。”艾拉将水壶和工具包背在身上,走到了凌夜的身边。 凌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背着妹妹,她背着工具。 两个孤独的、满身伤痕的身影,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堵埋葬了他们同伴的巨墙。 他们迎着那刺骨的、来自北方的寒风,踏入了这片完全未知的、新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