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架”酒馆。 这是枯井里唯一一个二十四小时都亮着灯、并且提供烈性酒精的地方,也是所有情报、谣言和血腥交易的集散地。 老霍将斗篷的帽檐压得更低,推开了那扇用一整块扭曲钢板做成的、摇摇欲坠的大门。一股混杂着劣质酒精、汗臭、呕吐物和绝望的浓烈气味,如同实体般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酒馆里人声鼎沸。来自各路的拾荒者、佣兵、逃犯们挤在一起,就着昏暗的、由废弃电瓶点亮的灯光,大声地叫嚷着、赌博着、交易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末世狂欢般的、充满了暴力与不安的气息。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是在荒野上饿了三天的野狼,充满了警惕与贪婪。 老霍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浑浊的河流,悄无声息地挤到了吧台前。 “一杯‘锈钉’。”他对那个脸上有一道巨大烧伤疤痕的酒保说道,同时不着痕痕迹地将一枚信用点芯片滑了过去。 酒保面无表情地收下芯片,从一个满是油污的桶里,舀出了一杯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浑浊的液体,重重地放在他面前。 老霍没有喝。他只是端着酒杯,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将自己彻底隐藏在阴影里。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史官”回响,悄然发动。 这个回响,赋予他的并非战斗能力,而是一种近乎超忆和超强信息处理的能力。在此刻这种嘈杂的环境中,他就像一台人肉的超级计算机。无数的对话、争吵、密谋,被他的耳朵捕捉,然后在大脑中被自动地过滤、分类、提炼出有价值的情报。 “……听说了吗?西边‘风剪’那边的‘游魂’,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昨天‘沙狼’那队人进去,就没一个活着出来……” “……何止!他们说那些‘游魂’好像……好像在‘筑巢’!他妈的,一堆数据还能筑巢?” “……别去西边了,我刚从北边过来,听说北境堡垒又在招募炮灰,去跟认知风暴里的怪物干仗,赏金高得很……” “……得了吧,给北境那群疯子卖命?我还不如去抢劫中枢的运输队……” 老霍的眉头,在听到关于“风剪”的消息时,微微皱了一下。游魂筑巢?这是他从未听说过的事情。这无疑为他们接下来的旅程,增添了一个巨大的、未知的变数。 他继续倾听着,过滤着海量无用的信息。突然,邻桌两个佣兵的对话,引起了他的高度警惕。 “……红姐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蝎子’那蠢货,被吊在井口吹了半天风,才被扔下去喂了下面的‘清洁工’……” “……他活该!敢在枯井动女人和孩子,坏了规矩。不过,听说是因为几个新来的?” “……是啊,开着一辆改装得跟乌龟壳一样的电车。那个领头的年轻人,出手狠得很,一招就把蝎子的胳膊给废了。红姐好像……挺‘欣赏’他的。” “……欣赏?我看是盯上了吧。那辆车,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还有车上那两个小妞,啧啧……” 老霍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凌夜在门口的立威,虽然震慑了宵小,但也成功地将他们推到了聚光灯下。那个叫红姐的女人,绝对已经将他们当成了重点关注的目标。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一个人喝酒,不嫌闷吗?”来人是红姐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代号“屠夫”。 老霍心中一凛,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我只是个路过的,听听故事,就当解乏了。” “是吗?”屠夫的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我倒是对你们的故事很感兴趣。一辆不需要充电、能从寂静区东边一路开过来的‘乌龟壳’,一个能一招废掉蝎子的‘年轻人’……你们这支‘小商队’,可一点都不简单啊。” 他的话,看似随意,却字字诛心。 老霍知道,这是红姐在通过他,向自己这边进行试探和警告。 …… 与此同时,在那个用集装箱改造的简陋旅店内。 凌夜的意识,已经化作了一张无形的、巨大的蛛网,以他为中心,覆盖了整个枯井的核心区域。 “织网者”的能力,在信息层面上,是绝对的主宰。 他能“看”到每一个隐藏的摄像头传回的、毫无意义的监控画面。他能“听”到每一个通讯设备之间流淌的、加密或未加密的对话。他能“感觉”到整个枯...井电力系统那如同心跳般的、有规律的脉动。 这座钢铁的、混乱的、充满了罪恶的城市,在他面前,逐渐变得透明。 他看到了这座城市的“骨骼”——那些支撑着整个平台运转的、隐藏在主结构之下的动力管线和数据总线。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 几乎所有的、最核心的能源和数据线路,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平台最中央,那座由无数废弃飞船残骸和装甲板焊接而成的、如同黑色城堡般的建筑。 那里是红姐的住所,也是整个枯井的“王座”。 凌夜将自己的感知力,小心翼翼地,向那座黑色城堡集中过去。 他立刻就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阻力。 城堡的周围,布置着一套极其精密、远超这个废土哨站应有水平的“数据壁垒”。那就像一个无形的能量护盾,将内部的一切都严密地保护了起来,拒绝着任何外来信号的窥探。 这个发现,让凌夜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种级别的防御系统,即便是中枢城邦的净化者分部,也未必拥有!这个红姐,她到底是什么人?这座枯井,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凌夜没有尝试去强行突破那道壁垒。他知道,那只会立刻暴露自己。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将自己的意识化作了最不起眼的尘埃,附着在那道数据壁垒之上,静静地、细致地感受着它的每一次能量波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他即将因为精神力消耗过大而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看”到了。 那道坚不可摧的数据壁垒上,突然打开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只存在了不到千分之一秒的“缺口”。 一道经过了超高强度加密的、极其隐蔽的信号,从城堡的内部,通过这个缺口,发射了出去。 它发射的方向,不是东方,不是中枢。 而是……西方。 流浪联盟所在的方向! 凌夜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精神力,疯狂地追溯着那道信号的轨迹。他无法破解信号的内容,但他成功地捕捉到了它的“频率”和“信道”。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通讯方式。它不依赖于“以-太网”,而是通过某种更古老的、类似于旧纪元“量子纠缠”的原理进行通讯。 稳定、高效、而且……绝对无法被追踪。 凌夜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因为精神力的剧烈消耗而一片煞白。 艾拉和小溪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围了上来。 “哥!你怎么了?” “没事……”凌夜摆了摆手,但他的眼中,却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惊。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老霍一脸凝重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情况不妙。”他看了一眼凌-夜的状态,沉声说道,“我打听到,风剪那边的危险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而且,我们已经被红姐彻底盯上了。她的人刚才来试探我,几乎已经把我们的底细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判断:“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这个地方,我们待不了两天。” 艾拉和小溪的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然而,凌夜却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老霍,用一种无比沙哑、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如遭雷击的话。 “我们走不了了。” “她不是在试探我们,也不是在盯梢我们。” “她是在……向上级‘汇报’我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