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电沙暴的余威在第二天清晨彻底消散。 当厚重的合金大门再次开启时,刺眼的、却毫无温度的阳光照射进来,外面的世界已经被“清洗”得焕然一新。大地覆盖着一层细腻的、闪烁着微弱电光的活性尘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氧被电离后的清新气味。 这片死寂的荒原,用一种致命的方式,展现着它诡异的美丽。 地堡内的生活,在过去短短的二十四小时里,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艾拉几乎没合眼。她像一只掉进米缸里的老鼠,兴奋地拆解、分析、并“征用”了哨站里一切她认为有价值的旧纪元零件。电动货车被她进行了一次脱胎换骨的升级——她用哨站的备用装甲板加固了车身,用军规的能源线路替换了民用线路,大大提升了能源效率,甚至还在车顶安装了一个小型的、可折叠的被动信号扫描仪。 小溪则成了她最好的帮手。她对机械的领悟力超乎寻常,艾拉只需要说一遍,她就能准确地递上需要的工具,甚至还能举一反三地提出一些小小的改进建议。这让艾拉对她喜爱不已,几乎要把自己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看着妹妹脸上久违的、专注于自己热爱事物时的笑容,凌夜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冰,也融化了一角。 老霍则把自己关在指挥室里,将所有能找到的纸质地图、日志都研究了个遍。他重新规划了路线,表情比之前要轻松一些,显然,这个意外的发现,为他们接下来的旅程增加了不少筹码。 只有凌夜,心中装着那个沉重的秘密。 那个名为“异常体一号”的金色光点,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脑海里。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艾拉和小溪的世界还很简单,他不愿让她们背负上这种无法理解的恐惧。而老霍,虽然见多识广,但在这种可能动摇世界观的“异常”面前,凌夜不确定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在一切明朗之前,这个秘密,只能由他一个人来背负。 “好了,丫头们,别玩了!我们该上路了!”老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艾拉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小溪也乖巧地回到了凌夜身边。 经过改装的电动货车,如今看上去像一头敦实的钢铁犀牛,虽然丑陋,却充满了可靠的力量感。他们将哨站里能带上的所有压缩食物和纯净水都搬上了车,补给前所未有地充足。 “我把哨站的主系统设置成了‘深度休眠’模式。”离开前,凌夜对艾拉和老霍说道,“这里,是我们最后的退路。记住它的坐标。” 两人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他们都明白,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里,一个安全、隐蔽、还能自给自足的基地,意味着什么。 车辆重新启动,驶出地堡。厚重的合金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再次与世隔绝,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下一次开启。 重归旅途,车内的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不少。充足的能源和补给,让众人心中充满了底气。 “按照现在的速度和能耗,我们天黑前就能抵达‘枯井’。”老霍看着新的地图,语气轻松,“那里是这片寂静区唯一的中立补给点。我们可以用一些多余的零件,换点新鲜的变异兽肉,改善一下伙食。” “‘枯井’?那是什么地方?”艾拉好奇地问道。 “旧纪元一个巨大的地热钻井平台,后来能源枯竭,被废弃了。”老霍解释道,“但它的主体结构还在,深入地下数公里,冬暖夏凉,易守难攻。久而久之,就成了这片区域拾荒者们自发形成的一个交易点和庇护所。” 他顿了顿,看向凌夜和艾拉:“不过,你们要记住。那种地方,没有法律,只有规矩。唯一的规矩就是——别惹麻烦,也别怕麻烦。那里的人,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对陌生人,尤其是开着一辆像我们这样‘干净’的车的陌生人,绝对不会友好。” 凌夜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在荒野上,过度展露财富和实力,有时候比一无所有更加危险。 当太阳偏西,将荒原染成一片橘红色时,一座难以形容的钢铁造物,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圆形钢铁平台,如同一个被巨人遗弃的、直径超过一公里的巨大井盖,覆盖在大地之上。平台的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洞的巨大井口,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无数简陋的、由废铁和篷布搭建的建筑,像寄生虫一样依附在平台边缘。各种稀奇古怪的改装车辆停靠在周围,几缕黑色的炊烟袅袅升起,给这片死寂之地带来了一丝人气。 这里就是“枯井”。 艾拉将车速放慢,缓缓地靠近了这个拾荒者的聚集地。 他们的到来,立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池塘,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数十道混杂着警惕、贪婪、好奇的目光,从那些简陋的建筑和车辆后面投射过来,如同实质般地扎在他们的车身上。 老霍说得没错,他们这辆经过升级、显得格外“新”的货车,在这里,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醒目。 在进入平台的唯一入口处,几名穿着破烂皮甲、手持着锈迹斑斑的砍刀和土制火铳的男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上下打量着他们的车。 “新面孔。”独眼龙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老霍摇下车窗,脸上堆起了他那标志性的、市侩的笑容,递上了一支香烟:“这位大哥,行个方便。我们是从东边来的小商队,想在这里歇歇脚,补充点物资。” 独眼龙没有接烟,他只是盯着老霍,又看了看车里的其他人。当他的目光扫过艾拉和小溪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欲望。 “新来的,不懂规矩吗?”他冷笑一声,“进‘枯井’,要么交‘入井费’,要么……留下点让我们满意的东西。”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发出了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老霍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不知大哥要收多少‘入井费’?” 独眼龙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百信用点?还是五块标准数据晶块?” “不。”独眼龙摇了摇头,他伸出油腻腻的手指,指向了副驾驶座上的小溪,“我要她。还有她旁边那个小妞。陪我们兄弟们玩一个晚上,你们就可以进去了。” 话音未落,车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艾拉的脸上血色尽褪,愤怒让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小溪更是吓得躲到了凌夜身后。 老霍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 只有凌夜,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车外那个不知死活的独眼龙,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朋友。”凌夜缓缓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我给你一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独眼龙愣了一下,随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哈!小子,你是在威胁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凌夜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从车里出来的。他的身影仿佛一道瞬移的闪电,瞬间就出现在了独眼龙的面前。 独眼龙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要举起手中的砍刀。 但凌夜的速度,比他的神经反应更快。 凌夜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精准无比地扼住了独眼龙持刀的手腕。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只是手腕轻轻一错。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 独眼龙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整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扭曲,森白的骨碴甚至刺穿了皮肤。 快!太快了! 周围那几个手下,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凌夜没有停。他一脚踹在独眼龙的膝盖上,将他踹得跪倒在地。随即,他捡起地上的砍刀,冰冷的刀锋,瞬间贴在了独眼龙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不足一秒。 前一秒还嚣张无比的“枯井”守门人,下一秒,就成了别人刀下的羔羊。 整个入口处,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看热闹的拾荒者,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向凌夜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 凌夜没有理会周围的人。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浑身发抖的独眼龙,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如同冰川般冷冽的声音,再次问道: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