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江湖

第15章 火锅

  文谦离去后,茶楼里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反而像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李岸这样神经粗大的人,都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练功时都收敛了声势,生怕再惹来不必要的注意。千城也破天荒地安静下来,把自己关在工坊里,不再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出,也不知是在沉思,还是憋着什么新想法。   最平静的反倒是青山。他依旧每日静坐,擦拭长剑,气息冷冽如初雪后的山峦,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无法撼动其分毫。但赵随安能感觉到,青山那平静的表面下,剑意愈发凝练纯粹,如同反复锻打的精钢,正在为可能到来的风雨做最朴素的准备。   赵随安自己,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   深夜,他独自一人坐在柜台后,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只照亮方寸之地。茶楼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更梆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他想起了刚穿越来的日子。茫然,无助,但目标简单——活下去,开好这个茶楼,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他以为自己能躺平,能在这个尚武的世界里,找到一个属于普通人的角落,守着一方屋檐,看日升月落,品粗茶淡饭。   可是,青山来了,带着十年前的恩情和一腔执拗的报恩之心。这个冰雕似的剑修,打破了他计划的平静。   接着是李岸,那个憨直勇猛、一根筋要报一衣一饭之恩的圣骨体修。他的到来,让茶楼彻底暴露在各方目光之下。   然后是千城,这个研究狂人,用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发明和更加离奇的身世,将茶楼拖入了更深的谜团和潜在的巨大风险之中。   现在,连天机阁这种超然物外的庞然大物,也投来了审视的目光。北境、南海的暗流,似乎也隐隐与这小小的茶楼产生了若有若无的联系。   赵随安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上的倦怠。他只是一个想当普通人的穿越者,为什么要面对这些?他想要的,不过是清晨被阳光唤醒,为街坊沏一壶热茶,听他们聊聊家长里短;不过是午后靠在藤椅上小憩,感受穿堂风带来的凉爽;不过是傍晚关门盘点,听着铜钱落入钱匣那清脆的声响,盘算着明天的柴米油盐。   简单,琐碎,却真实而温暖。   可是现在,茶楼外布满了窥探的眼睛,茶楼内住着三个身份特殊、随时可能引爆更大麻烦的“非常人”。他每日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观察、分析、应对,用他那不断增长却依旧有限的能力,在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努力维持着这方小天地的脆弱平衡。   他喜欢青山、李岸、千城吗?   答案是肯定的。   青山外冷内热,看似不近人情,实则重诺守信,剑心通明,是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他在身边,让人感到一种冰冷的安心。   李岸憨直勇猛,心思单纯,对自己这个“恩公”敬爱有加,是茶楼里最坚实的盾牌和最可靠的劳力。有他在,仿佛天塌下来都能扛一扛。   千城虽然疯疯癫癫,时常惹祸,但他那份对知识的纯粹热爱和毫无心机的赤诚,也给这日益紧绷的茶楼带来了不少鲜活的笑料和意外的惊喜。   他们让这间原本冷清的茶楼,充满了生气,有了“家”的味道。赵随安能感觉到,他们三人,似乎也在这里找到了某种归属。青山那万年冰封的脸上,偶尔会因李岸的莽撞或千城的胡闹,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李岸嘴上总嫌弃千城,但每次千城实验出岔子,总是他第一个冲过去救人。千城更是将这里当成了他的“实验室”和“家”,乐不思蜀。   这份因缘际会凝聚起来的温情,是赵随安穿越以来,感受到的最真实、最珍贵的温暖。他珍惜这份温暖。   可这份温暖,又与他想追求的“平静躺平”生活,产生了尖锐的矛盾。   守护这份温暖,就意味着要面对更多的风雨,卷入更深的漩涡。而选择独善其身,维持最初的“平静”,就意味着可能要……舍弃这份温暖,甚至可能伤害到这三个将他视为“恩公”、“掌柜”、“家人”的同伴。   手心手背,皆是血肉。   赵随安望着跳动的灯焰,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既然已经被卷入,既然舍不得这份温暖,那就只能面对。   但如何面对?继续这样被动地等待下一波风浪?还是……   他想起文谦最后那句话:“或许,在某些方面,我们能有互利之处。”天机阁是情报组织,也是交易者。或许,可以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些更清晰的信息,甚至……一定的庇护?当然,代价可能是付出某些秘密,或者成为天机阁的“观察样本”之一。   他又想起周文渊那隐含告诫与提醒的话语。六扇门代表着朝廷的秩序,或许也是一条可以借力的途径?   还有青山背后的隐剑宗,李岸那神秘的师父,千城可能牵扯的古老传承……这些都是潜在的力量,也可能是更大的麻烦来源。   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赵随安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和青山他们好好谈谈。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先放松一下,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也让茶楼里这压抑的气氛缓和一些。   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在他脑海。   火锅。   上辈子,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热辣的汤底,翻滚的食材,氤氲的蒸汽,热闹的氛围,最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最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   这个世界,似乎还没有火锅这种东西?至少,他在临川城从未见过。   就它了!   赵随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聚餐,需要一次抛开身份、卸下防备的交谈。火锅,或许是个不错的媒介。   第二日一早,赵随安便开始了秘密准备。他先是去城东最大的铁匠铺,凭借“结构洞察”能力,画了一个简易的、中间带烟囱的铜锅草图,要求定做。铁匠看着那古怪的造型,虽感诧异,但看在银钱的份上,还是答应尽快打造。   接着,他去了集市,精心挑选了各种食材:肥瘦相间的羊肉(切成薄片)、新鲜的猪五花、脆嫩的毛肚(这个世界叫“百叶”)、爽口的黄喉、各式鱼丸、豆腐、豆皮、木耳、香菇、青菜……林林总总,装了满满两大筐。又去调料铺,买了大量的干辣椒、花椒、姜、蒜,以及一些用来调蘸料的芝麻酱、腐乳、韭菜花等。   他还特意去酒坊,打了两坛最醇厚的本地米酒。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铜锅完工。   李岸看着赵随安买回的那一大堆前所未见的食材,尤其是那些红艳艳的干辣椒和麻椒,好奇地问:“恩公,你这是要做啥?这么多菜,还有这怪模怪样的锅……要请客?”   千城则对那个铜锅的草图产生了浓厚兴趣,拿着研究了半天,赞叹道:“妙啊!中空烟囱设计,可以有效集中炭火热量,扩大受热面积,同时引导烟雾上升,避免熏呛!掌柜的,您这设计很科学!”   青山也投来探询的目光。   赵随安神秘一笑:“晚上你们就知道了。李岸,你去多劈点好炭。千城,把你那些实验用的瓶瓶罐罐收拾干净,别混到食材里。青山……嗯,你等着吃就行。”   傍晚时分,铁匠铺送来了打造好的铜锅。黄澄澄的锅身,中间竖着高高的空心烟囱,造型古朴而奇特。赵随安检查了一下,做工还算扎实,满意地点点头。   他将铜锅架在后院石桌上,在烟囱里填满烧红的木炭。然后,在锅外围的环形槽里,倒入他事先用牛油、干辣椒、花椒、姜蒜等香料熬制了足足两个时辰的、红艳艳、香喷喷的麻辣汤底。另一边,则倒入用猪骨和老母鸡熬制的清汤。   很快,炭火的热力传导上来,红汤白汤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滚,浓郁的、混合着麻辣与骨香的奇异香气,随着蒸汽袅袅升起,弥漫了整个后院。   李岸抽着鼻子,眼睛发直:“好……好香!还有股子冲劲!”他被那麻辣气味激得口水直流。   千城拿着个本子,围着铜锅打转,试图分析香气分子的构成和热传导效率。   青山虽依旧端坐,但鼻翼也微微翕动,清冷的眸子看着那翻滚的红汤,闪过一丝好奇。   赵随安将准备好的各种食材一盘盘端上桌,又将调好的芝麻酱、腐乳、香油、蒜泥等蘸料摆好,最后拍开酒坛的泥封,给每人面前的海碗倒上清澈的米酒。   “来,都坐下。”赵随安招呼道,“今天没外人,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吃顿好的。”   三人依言坐下,看着满桌从未见过的阵仗,都有些愣神。   “这叫‘火锅’。”赵随安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翻滚的红汤里涮了涮,肉片瞬间变色卷曲,他蘸了蘸料,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想吃什么,自己涮,蘸着调料吃。这红汤麻辣,白汤鲜香,随各人喜好。”   李岸早已按捺不住,学着一筷子夹起好几片羊肉,放进红汤,胡乱涮了几下就塞进嘴里。   “唔!!”下一秒,他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眼睛瞪得溜圆,张开嘴哈着气,“辣!麻!过瘾!!”他虽然被辣得够呛,却觉得那股热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浑身都暖烘烘的,异常舒坦,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千城则小心翼翼地涮了一片毛肚,按照赵随安说的“七上八下”,然后蘸了点芝麻酱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眼睛一亮:“口感脆爽,味道层次丰富!这烹饪方式能最大程度保留食材原味和口感,同时通过汤底和蘸料赋予复合风味!高效!科学!”   青山看了看红艳艳的汤底,又看了看清汤,最终选择了一片青菜,在白汤里涮熟,蘸了点清淡的调料,斯文地吃着。青菜的清甜与骨汤的醇厚结合,倒也爽口宜人。   几筷子下肚,热汤入喉,米酒润肠,后院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炭火哔剥,汤锅沸腾,蒸汽氤氲,映着四人围坐的身影,竟有种别样的温暖与安宁。   赵随安端起酒碗,对着三人:“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外头风风雨雨,咱们这小小茶楼,也多亏有你们在,才能撑到现在。我敬你们一碗。”   李岸连忙端起碗,瓮声道:“恩公说哪里话!是俺们给恩公添麻烦了!”   青山也端起碗,微微颔首。   千城则端起碗,眼睛还盯着锅里翻滚的丸子,随口道:“掌柜的客气,这里好吃好住还有研究素材,我巴不得多待些日子呢!”   四人碰碗,仰头喝下一大口米酒。酒液温润,带着粮食的芬芳,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升腾,扩散到四肢百骸。   几轮酒肉下来,李岸已是满面红光,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胸脯,大着舌头道:“恩公!你放心!有俺李岸在,管他什么铁拳门、天机阁,还是什么北境南海的,谁也别想动咱们茶楼一根毫毛!俺这条命是恩公家给的,俺就守在这儿!”   青山脸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明。他放下筷子,缓缓道:“隐剑宗弟子,入世炼心,求得是‘见自己,见众生’。青山来此,本为报恩,亦为历练。这些时日,所见所闻,于剑心修行,获益匪浅。此地……虽纷扰,却亦有真意。”他没有明说,但话语间,已将这茶楼视为了修行道场的一部分。   千城喝得有点晕乎,抱着酒碗,嘿嘿笑道:“我千城云游四方,到处被人当疯子赶。就掌柜的你收留我,让我随便折腾。李壮士的骨头虽然不让摸,但看着也高兴!青山兄的剑气……嗯,数据很漂亮!这里……挺好,比到处流浪强。那些什么机关术的秘密,什么北境南海的,我不管,我就想在这儿把我的‘自动沏茶机’和‘完美机关傀儡’造出来!”   三人的话语,虽未直接言明,但那不愿离去、将此处视为“家”或“归宿”的心意,却已表露无遗。   赵随安听着,心中那点因矛盾而产生的郁结,似乎被这热汤、烈酒和坦诚的话语,冲淡了不少。他再次端起酒碗,声音有些发哽:“好!有你们这句话,值了!外头风雨再大,咱们关起门来,还是一家人!喝!”   “喝!”   酒碗再次相碰。   夜色渐深,炭火依旧温暖,锅中的汤底加了又加,食材少了又添。酒意微醺,话语越发没了顾忌,从李岸幼年流浪的艰辛,到青山山中练剑的清苦,再到千城四处碰壁的“科研”历程……那些平日里不曾提及的往事,在这朦胧的夜色和温暖的蒸汽中,缓缓流淌。   赵随安也喝多了。他感觉头晕乎乎的,看东西都有些重影,但心里却异常敞亮,暖融融的。那些关于躺平的纠结,关于未来的忧虑,似乎都被这顿火锅、这场夜话,暂时驱散了。   管他呢!既然躲不开,既然舍不得,那就一起扛着吧!   至少此刻,围炉而坐,酒酣耳热,友人在侧,便是人间好时节。   他摇晃着站起身,想去再拿些酒,却觉得脚下发软,一个踉跄。李岸赶紧扶住他。   “恩公,你喝多了,歇着吧。”   赵随安摆摆手,醉眼朦胧地看着院中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朦胧月色,忽然心血来潮,嘿嘿笑道:“没……没事!我……我给你们……变个戏法!”   他挣脱李岸的搀扶,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中央,闭上眼睛,心神沉入那因醉酒而有些迟滞的脑海。   【今日召唤机会:1/1】   【是否召唤?】   “召唤……”他心中含糊地念着,没有任何特定意念,只有满腔酒意和此刻想要抒发、想要与友人分享这份温暖与酣畅的情绪。   【召唤确认】   【英灵随机中……】   【附体开始】   意识抽离的瞬间,赵随安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灵”与“共鸣”。   “自己”并未做出任何夸张动作,只是静静站立在月光下,双手自然垂落,指尖却仿佛在无形的琴弦上轻轻颤动。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轻柔,院中的草木停止了摇摆,连那炭火哔剥声和汤锅的咕嘟声,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抚平、拉长,化作了旋律的背景。   然后,“自己”的双手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在空中虚按、轻拨、揉捻。没有琴,却有清越空灵、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琴音,随着指尖的舞动,流淌而出!   初时如清泉石上流,泠泠淙淙,洗涤尘虑;转而如松风过壑,浩浩荡荡,开阔胸襟;再变如春江花月夜,温婉缠绵,道尽心事;最终,万籁归于平和,余音袅袅,仿佛月华流淌,润泽心田。   这不是普通的琴曲,而是直指人心、与天地韵律共鸣的天籁!   在这一分钟里,赵随安的意识仿佛化作了那无形的琴,那流淌的音符。他“感受”到音波的振动与扩散,感受到每一个音符中蕴含的无穷情感与意境,更感受到这琴音如何抚平躁动,如何沟通心灵,如何让这方小小的院落,笼罩在一片祥和、通透、仿佛被月光和清泉彻底洗净的氛围之中。   【附体结束】   虚弱感被酒意掩盖,并不明显。而赵随安睁开眼时,发现李岸、青山、千城,都怔怔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态,眼神却有些恍惚,仿佛还沉浸在那余韵之中。   李岸脸上的酡红消退了些,眼神清澈了不少,那股因力量暴涨而产生的些许浮躁之气,似乎被琴音涤荡一空,只剩下沉浑与平和。   青山身周那若有若无的冰冷剑意,此刻竟也柔和了许多,他闭着眼,似乎在回味那琴音中的“道”韵,眉宇间一丝惯常的疏离感淡去,多了几分融入夜色的宁静。   千城则是一脸痴迷,喃喃道:“频率……波长……与脑波和情绪波的完美共振……这是最高层次的信息直接传递与精神共鸣……太美了……比任何数据都直观……”   赵随安自己也觉得心神一片澄澈安宁,酒意仿佛化作了暖流,熨帖着四肢百骸。他看着三位同伴,忽然笑了,大声道:“怎么样?这戏法……不错吧?”   李岸回过神来,用力点头,眼眶竟有些发红:“好听!恩公,这曲子……听得人心里……特踏实!”   青山缓缓睁开眼,对着赵随安,郑重地拱了拱手:“此曲只应天上有。多谢赵掌柜。”他谢的,不仅是这曲天籁,更是这曲音带来的心境澄明与剑意梳理。   千城则冲过来,抓住赵随安的袖子:“掌柜的!刚才那是什么原理?能量是如何转化为特定频率的声波并引发共鸣的?能不能再来一次?我要测量!”   赵随安被他晃得头晕,连忙摆手:“没了没了!一天就一次!”   四人相视,忽然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后院回荡,冲散了最后一丝凝重与隔阂。   炭火渐弱,汤锅已温,月华如水。   这一夜,没有明确的誓言,没有详细的计划。但有些东西,已在琴音与酒意中,悄然生根。   报恩也好,修炼也罢,云游累了落脚也行。   外头的风雨或许会更急,未来的道路或许会更难。   但至少今夜,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四个人都明白了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们不想分开。   有什么风雨,一起面对吧。   反正,火锅管够,酒也管够。   还有,这偶尔降临的、抚慰人心的“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