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奇特的平静与紧绷交织中,又过去了两天。
赵家茶楼依旧挂着歇业的牌子,但后院厨房的炊烟却每日按时升起。李岸和千城每隔一日便悄悄出城采购,路线越绕越远,但总能带回些米粮菜蔬。得益于赵随安那日益精进的“洞察”能力,他们总能巧妙地避开铁拳门明里暗里的眼线,如同在对方眼皮底下玩着捉迷藏。
铁拳门那边似乎也有些纳闷。原本以为断了货源,这茶楼最多撑个三两天就得关门大吉,或者那掌柜的年轻气盛忍不住动手。可几天下来,茶楼安静得像座空宅,偏偏又有人生活的迹象。派去盯梢的人回报,只偶尔见到那巨汉和怪人进出,行踪飘忽,想跟踪往往跟丢。至于那白衣剑客,更是深居简出,难觅踪影。
疤脸刘挨了门主刘铁拳几顿臭骂,愈发焦躁,却又不敢再贸然上门——那天被李岸单手扔出去的阴影还在。只能加派人手,将茶楼围得更紧,寄希望于里面的人坐吃山空。
他们不知道,茶楼里的“存货”,比他们想象的要多一些。
这一日,天气晴好。赵随安看着后院墙角堆放的、由李岸劈好的整齐柴垛,还有厨房里半满的米缸和悬挂的腊肉干菜,心情不错。
“总是躲着也不是办法。”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正在院子里虎虎生风打拳的李岸说道,“今天,咱们重新开张。”
李岸收拳,抹了把汗,疑惑道:“开张?恩公,外面可都是铁拳门的狗崽子,谁还敢来喝茶?”
“没人来,我们就请人来。”赵随安笑了笑,看向刚从他那临时实验室钻出来、顶着一头新焦发的千城,“千城先生,你那些不伤人的小玩意儿,还有多少存货?”
千城眼睛一亮:“掌柜的要搞事?‘七窍生烟散’还剩三包,‘百爪挠心粉’改良版五包,‘软筋香’两瓶——这个要小心,我自己都还没完全掌握剂量!还有新配的‘笑哈哈粉’,沾上一点就忍不住笑半盏茶功夫,绝对无副作用!”
赵随安点点头:“够了。李岸,你去把‘歇业’的牌子摘了,大门打开。千城,你跟我来,咱们给门口‘站岗’的朋友们,送点‘见面礼’。”
李岸虽然不明白恩公具体要做什么,但听令行事,大步走去摘牌子。千城则兴奋地搓着手,跟着赵随安来到前堂。
赵随安站在门后,透过门缝观察外面。街对角,三个铁拳门喽啰正聚在一起闲聊,目光时不时瞥向茶楼。更远处街口,还有两人晃荡。
他低声对千城吩咐几句。千城连连点头,从褡裢里掏出几个小纸包和一个小巧的、带软囊的铜制吹管。
茶楼大门被李岸“吱呀”一声推开。这动静立刻吸引了外面喽啰的注意。
就在他们疑惑张望时,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粉尘,借着门开的微风,从门缝中悄然飘出,顺着气流,悄无声息地沾到了离得最近的两个喽啰身上。
那两人起初毫无所觉,依旧对着茶楼指指点点。但很快,其中一人突然皱起鼻子,脸色变得古怪。
“阿嚏!阿……阿嚏!”
他控制不住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涕泪横流,眼睛又红又痒,难受得弯下腰去。
另一人也紧随其后,同样喷嚏连天,眼泪汪汪,模样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你们俩……”第三个喽啰刚想询问,忽然自己也觉得鼻子发痒,喉咙发干,忍不住也咳嗦起来。
更诡异的是,那最先中招的两人,在打了十几个喷嚏后,不知为何,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竟一边流泪一边“哈哈哈”地傻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完全停不下来,仿佛遇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
街口另外两个喽啰见状,惊疑不定地跑过来查看。刚一靠近,也接连开始打喷嚏,然后被那两人的狂笑感染,嘴角抽搐,想严肃却忍不住也想发笑。
一时间,茶楼门口仿佛成了滑稽戏台,五个铁拳门喽啰,有的打喷嚏打得直不起腰,有的狂笑不止,有的又想打喷嚏又想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场面混乱又可笑。
偶尔路过的行人看到这一幕,都目瞪口呆,远远避开,指指点点。
茶楼内,赵随安站在门后,透过“微观洞察”,将外面众人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千城配的这混合了“七窍生烟散”和“笑哈哈粉”的玩意儿,效果拔群。
“可以了。”他对千城示意。
千城意犹未尽地收起吹管:“可惜‘软筋香’没机会用……”
赵随安不再理会门外那出闹剧,转身走向柜台,对站在门口、抱着熟铜棍看热闹的李岸道:“李岸,把桌椅再擦一遍,烧水,准备迎客。”
李岸咧着嘴,看着外面那些丑态百出的家伙,乐呵呵地应了声,转身去忙活了。
角落里的青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着赵随安有条不紊地安排,又看看门外那荒唐的一幕,冰冷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门外的混乱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平息。那五个喽啰又羞又恼,又怕又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再也不敢靠近茶楼门口,躲到更远的街角,惊魂未定地朝这边张望,再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茶楼大门敞开,里面窗明几净。淡淡的茶香从后院飘出,袅袅萦绕。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胆大的熟客探头探脑地出现。是街尾绸布庄的王掌柜,一个五十来岁、有些发福的老头,平日里最爱来赵随安这儿要一壶最便宜的茶,听其他茶客侃大山。
他先是在远处张望了好一会儿,确认门口没有铁拳门的恶犬拦路,才小心翼翼地挪过来,看到赵随安站在柜台后,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似乎一切如常。
“赵、赵掌柜……开张了?”王掌柜试探着问。
“是啊,王掌柜,几日不见,快请进。”赵随安热情招呼,“还是老规矩,一壶雨前?”
“哎,好,好。”王掌柜松了口气,迈步进来,特意选了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似乎随时准备开溜。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赵掌柜,刚才门口那几个铁拳门的……怎么回事?跟中了邪似的?”
赵随安一边沏茶,一边淡然笑道:“许是天气转凉,染了风寒吧。王掌柜喝茶,暖暖身子。”
王掌柜将信将疑,接过茶杯,暖意从掌心传来,让他放松了些。他偷偷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青山——白衣胜雪,闭目静坐,气质出尘得不像凡俗中人;又看了看在后院门口杵着、像尊铁塔门神般的李岸,心头嘀咕更甚。
但热茶入喉,熟悉的滋味让他暂时抛开了疑虑。管他呢,能安生喝口茶就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陆续又有几个平日里与赵随安相熟、胆子也大些的街坊商户溜了进来。他们看到王掌柜安然无恙地坐着喝茶,门口那些铁拳门的人只敢远远观望,胆子也壮了。
茶楼里渐渐有了些人气,虽然远不如往日热闹,但总算不再是死气沉沉。
赵随安忙碌着招呼客人,沏茶续水。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脸上始终带着让人安心的笑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洞察”能力正全力运转着。
他“看”着每一位进来的茶客。绸布庄王掌柜气息虚浮,指尖有长期拨算盘留下的薄茧,今日袖口沾了点靛蓝染料,新进的货里肯定有蓝布。对面打铁铺的孙铁匠,呼吸粗重,双臂气血旺盛远胜常人,但左肺有旧伤,气息流转至此略有滞涩。街口杂货铺的李大娘,脚步轻快,说话中气足,但眉心有忧色,家中似有烦难……
这些细微的信息,如同流水般涌入他的感知,又被他迅速消化、归类。他不仅能看清这些人的身体状况、职业特征,甚至能隐约捕捉到他们情绪的变化,对铁拳门的畏惧,对茶楼现状的好奇,以及对角落青山、门口李岸的惊疑。
他甚至“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赵掌柜这是请了高人了?”
“那白衣公子,一看就不是凡人,怕不是哪家宗门出来历练的弟子?”
“那大汉更吓人,跟庙里的罗汉似的……”
“铁拳门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赵随安心头微动。看来街坊们也都看在眼里,只是平日不敢多言。
他端着茶壶,不动声色地走到孙铁匠那桌续水,随口笑道:“孙师傅,最近生意可好?我看您气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
孙铁匠是个直爽汉子,闻言叹了口气:“好啥啊,铁拳门的人三天两头来‘借’铁料,说是打兵器,给的钱还不够本钱!唉,这世道……”
赵随安适时地露出同情之色,又给他添了点茶:“都不容易。孙师傅您这身子骨硬朗,是练过的吧?我瞧您这呼吸,比常人浑厚多了。”
孙铁匠脸上露出一丝得色,又有些黯然:“早年跟着镖局走过几年镖,胡乱练过几手庄稼把式,勉强混了个强身境。后来伤了肺,就退下来打铁了。比不上赵掌柜您身边这两位……”他目光敬畏地瞟了一眼青山和李岸。
赵随安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又寒暄几句,便转向其他客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干净的地板上。茶楼里客人换了几茬,低声的交谈、茶杯的轻碰、偶尔的叹息,交织成熟悉又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李岸在后院劈完了最后一堆柴,又主动承担起跑堂的活儿。他那巨大的身形和凶悍的面相,起初让客人们有些紧张,但他学着赵随安的样子,努力挤出憨厚的笑容(虽然效果更像狞笑),动作也尽量放轻,倒是慢慢让客人们适应了。
只是他力气实在太大,递茶杯时稍不注意,差点把王掌柜那瘦弱的手腕给捏了,吓得王掌柜脸色发白,连连摆手说“我自己来,自己来”。
千城被严令禁止在前堂做实验,只好蹲在后院门口,一边“观察”李岸跑堂时肌肉的协调运动,一边摆弄他那些瓶瓶罐罐,试图配制出一种“气味驱散剂”,声称能完美掩盖他实验室的怪味——尽管目前的效果只是让后院同时弥漫着焦糊、酸涩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
赵随安站在柜台后,看着这逐渐恢复生气的茶楼,看着这光怪陆离却又莫名和谐的一幕,心中那根紧绷了几日的弦,稍稍松弛了些。
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常吗?有点吵,有点乱,还有点潜在的大麻烦,但……生机勃勃,有人气,有温度。
比起刚穿越时那种孤身一人、前途茫然的冰冷感,好了太多。
“也许,这就是江湖的另一种样子?”他心中暗想,“不全是打打杀杀,也有柴米油盐,街坊闲谈,和一壶可以慢慢品味的茶。”
当然,他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铁拳门不会罢休,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茶香正暖。
他决定,今天晚些时候,再进行一次召唤。这几日的召唤,提升的多是静态观察、细节感知。或许,可以试着将意念集中在“人心”、“情绪”、“言辞真伪”这些更虚渺的领域?在这个波谲云诡的环境里,能看透人心,或许比看透招式更有用。
就在茶楼里气氛渐趋缓和,几个老茶客开始小声聊起家长里短时,门口的光线猛地一暗。
一股沉浑、暴烈、毫不掩饰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了进来。
茶楼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身影堵在了门口。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身材并不特别高大,却异常精壮结实,仿佛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豹头环眼,满脸虬髯,赤裸的上身只斜披着一件兽皮坎肩,露出古铜色、疤痕交错的胸膛和双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手——骨节粗大得异乎寻常,呈现一种深沉的暗红色,仿佛常年浸泡在铁砂与鲜血之中,仅仅是随意垂在身侧,就给人一种能轻易捏碎岩石的错觉。
他站在那里,目光如电,扫过茶楼内众人。被他目光扫到的茶客,无不感到心头一寒,下意识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铁拳门门主,“破山拳”刘铁拳!
在他身后,跟着疤脸刘和另外四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剽悍的汉子,都是铁拳门中锻骨境的好手。他们堵在门口,眼神不善,杀气腾腾。
刘铁拳的目光先是在角落里的青山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那白衣青年身上有种让他本能感到危险的气息,冰冷而锋锐,如同未出鞘的绝世名剑。但他很快将目光移开,落在了柜台后的赵随安身上。
“你就是赵随安?”刘铁拳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断了我铁拳门的财路,伤了我的人,还敢开门做生意?小子,胆子不小。”
赵随安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放下手中的茶具,拱了拱手:“原来是刘门主大驾光临。小店近日歇业整顿,今日方才开张,不知何处得罪了贵门?”
“少给老子装糊涂!”刘铁拳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他,“西街这条线的平安钱,向来由我铁拳门收取。你不但抗交,还纵容手下打伤我门中执事,今日若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你这茶楼,也就开到头了!”
他话音未落,身上那股暴烈的气息猛然升腾,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充满了侵略性与破坏欲。离得近的几个茶客被这股气势所慑,脸色发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锻骨境巅峰!而且绝非那种靠药物堆上去的水货,是实打实在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凶悍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如同闷雷般的声音响起:
“交代?你想要什么交代?”
李岸从后院大步走了出来,熟铜棍扛在肩上,浑身筋肉贲张,古铜色的皮肤下仿佛有金属光泽流动。他往赵随安身前一站,如同立起了一堵厚重的城墙,将刘铁拳那压迫性的气息硬生生挡住了大半。
两股同样刚猛、雄浑的气息在空中无形碰撞,茶楼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普通人只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发闷。
刘铁拳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住李岸:“好!果然有几分本事!难怪敢如此嚣张!报上名来,刘某拳下不杀无名之辈!”
“李岸!”李岸声如洪钟,毫不示弱地瞪着刘铁拳,“想动我恩公,先问过俺手里的棍子!”
“恩公?”刘铁拳嗤笑一声,“原来是个报恩的愣头青。也好,今日就让刘某掂量掂量,你有多少斤两,敢在我临川城西撒野!”
说罢,他不再废话,猛地踏前一步!
“轰!”
地面青砖竟被他踏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他右手握拳,暗红色的拳头上青筋暴起,仿佛有火焰在皮下游走,简单直接,毫无花巧地一拳轰向李岸面门!
拳未至,一股灼热、爆裂的拳风已经扑面而来,吹得人脸颊生疼,桌上的茶碗都在嗡嗡震动。
《破山拳》!刘铁拳赖以成名的绝技,至刚至猛,讲究以力破巧,一拳之下,顽石可碎!
李岸瞳孔微缩,却也不闪不避,怒吼一声,周身气血轰然奔涌,发出低沉的、如同铜钟般的嗡鸣。他双臂肌肉瞬间膨胀一圈,双手紧握熟铜棍中段,吐气开声,迎着那暴烈拳锋,一棍横扫而出!
没有招式名目,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棍影如山,带着呼啸的狂风!
铛——!!!
一声震耳欲聋、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巨响在茶楼内炸开!
拳棍交击之处,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猛地扩散开来,靠近的几张桌子“咔嚓”一声直接被震得裂开!杯盘茶具哗啦啦碎了一地!
李岸闷哼一声,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脸色微微涨红,握棍的双臂微微颤抖。但他眼神依旧凶狠,死死盯着对手。
刘铁拳同样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这蓄势而发的破山一拳,竟然被对方硬接了下来!而且反震之力之强,让他拳骨隐隐发麻。这大汉的力量和体魄,远超他的预估!
“好硬的骨头!”刘铁拳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更盛,“再来!”
他不再试探,拳法展开,暗红色的拳影如同狂风暴雨,带着灼热的气浪,笼罩向李岸。每一拳都势大力沉,直来直往,将“刚猛”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李岸也打出了真火,咆哮连连,熟铜棍舞得如同风车,大开大阖,以攻对攻,以刚对刚!棍风呼啸,拳影如雷,两人都是以力见长的路数,打起来毫无美感可言,却充满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力量碰撞!
砰砰砰!铛铛铛!
茶楼大堂成了两人的战场,所过之处,桌椅尽碎,木屑纷飞。狂暴的气劲四处激射,逼得那些茶客和铁拳门喽啰连连后退,躲到墙角,面露骇然。
赵随安在柜台后,也被那激烈的劲风逼得眯起了眼睛。但他全力运转着“洞察入微”和“微观洞察”,死死“盯”着战场。
在他的感知中,刘铁拳的气息如同燃烧的熔岩,炽热、爆裂,真气(或者说更凝练的气血之力)主要汇聚在双拳,运行轨迹简单粗暴,但爆发力惊人。他的破绽在于,过于追求刚猛,招式转换间有极细微的凝滞,且下盘稳固有余,灵动不足。
而李岸,则如同一尊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铜炉,气血之旺盛,体魄之强健,远在刘铁拳之上!但李岸的攻击更显粗糙,完全是凭借本能和蛮力,棍法缺乏变化,容易被预判。而且,赵随安隐约感觉到,李岸体内那股雄浑的力量似乎并未完全调动起来,运行间有些滞涩,仿佛被什么东西限制住了——是功法未臻圆满?还是他有意隐藏?
两人转眼间已交手数十回合,依旧不分胜负。刘铁拳拳法老辣,经验丰富,屡次抓住李岸招式间的破绽猛攻。李岸则凭借更胜一筹的力量和堪称变态的防御力(刘铁拳几拳轰在他身上,只是让他身形晃动,皮肤泛红,竟未能真正破防),硬扛下来,并予以凶猛反击。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继续缠斗下去,经验更老道、真气更悠长的刘铁拳,可能会逐渐占据上风。李岸的消耗显然更大。
“砰!”
又是一次硬撼,李岸被震得再退两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刘铁拳得势不饶人,眼中狠色一闪,暗红色的拳头光芒更盛,显然要动用杀招!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响起:
“够了。”
一直静坐角落的青山,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他并未拔剑,只是右手随意地搭在了那粗布包裹的剑柄之上。
仅仅是这样一个小动作,一股截然不同的、锋锐无匹、冰寒彻骨的气息,如同雪山倾塌般瞬间弥漫开来,将刘铁拳那狂暴灼热的气场切割得支离破碎!
刘铁拳蓄势待发的杀招骤然一滞,心头警铃大作,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利剑抵住了咽喉!他骇然转头,看向青山。
这个一直被他隐约忌惮的白衣青年,此刻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他感到了比面对李岸时强烈十倍的危险!
“剑修……炼心境?!”刘铁拳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他虽未真正见过炼心境剑修出手,但这股纯粹而恐怖的剑意,绝非锻骨境能拥有!
一个李岸已经如此难缠,再加上一个疑似炼心境的剑修……今天恐怕讨不了好!
他心念电转,瞬间萌生退意。但当着这么多手下和街坊的面,若就此退走,铁拳门颜面何存?
就在他进退维谷,青山的手指即将发力拔剑的刹那——
“且慢。”
又一个声音响起,是赵随安。
他绕过柜台,走到了剑拔弩张的双方中间,面对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刘铁拳。
“刘门主,”赵随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之事,皆因误会而起。铁拳门要收平安钱,本是江湖规矩。但涨至五两,已非小店所能承受。李岸护主心切,出手伤了贵门执事,是他莽撞。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刘铁拳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看似文弱、气息普通的年轻掌柜。面对如此场面,此人居然还能如此镇定?是有所依仗,还是故作姿态?
“各退一步?怎么个退法?”刘铁拳沉声道,心中却快速权衡。若这掌柜肯服软,给个台阶下,今日或许能体面收场。至于那炼心境的剑修……日后再从长计议。
赵随安平静道:“之前的平安钱,依旧是二两。今日损坏的桌椅,你来赔偿。李岸打伤贵门执事,我愿出汤药费。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刘门主意下如何?”
这个条件,等于赵随安主动退让,承担了大部分责任,给了铁拳门十足的面子。
茶客们闻言,都暗暗点头,觉得赵掌柜真是能屈能伸,息事宁人。李岸却急了:“恩公!凭什么咱们赔钱!是他们……”
“闭嘴。”赵随安看了李岸一眼,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愤愤地低下了头。
刘铁拳心中冷笑。果然,这掌柜还是怕了。也是,就算有炼心境剑修坐镇,终究只有几人,如何能与扎根西城多年、人多势众的铁拳门长久抗衡?今日暂且应下,日后有的是办法慢慢炮制他们!那剑修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这里!
他正想顺坡下驴,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带人离开,日后再图谋。目光扫过赵随安平静的脸,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镇定了。
那种镇定,不是强装出来的,也不是认命后的麻木,而是一种……仿佛俯瞰棋局,洞悉一切的从容。
难道他还有后手?
这个念头一起,刘铁拳莫名感到一丝不安。他再次仔细感知赵随安——没错,气息微弱,经脉堵塞,毫无修为,就是个普通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凭什么如此从容?凭什么能让一个圣骨之体的猛汉和疑似炼心境的剑修甘心跟随?
疑心一起,便再难压下。刘铁拳眼神闪烁,原本打算说出口的场面话卡在了喉咙里。他忽然觉得,今日若不能彻底摸清这茶楼的底细,日后恐怕寝食难安。
他眼神渐渐变得凶狠。就算有炼心境剑修又如何?自己这边还有四个锻骨境好手,数十名强身境帮众!一拥而上,缠住那剑修片刻,先拿下这掌柜和那巨汉,不信那剑修敢不顾他们性命!
杀意,开始在他眼中凝聚。
赵随安的“洞察入微”清晰地捕捉到了刘铁拳情绪和气息的微妙变化。他心中暗叹一声,知道仅凭言语和退让,无法打消这头凶悍地头蛇的贪念和杀心了。
对方,还是想用武力彻底压服。
也好。
他今日尚未召唤。
原本想留着机会,试试能否获得勘破人心的能力。但现在看来,需要一点更直接、更有冲击力的“展示”。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脑海。
【今日召唤机会:1/1】
【是否召唤?】
这一次,他将意念毫无保留地倾注向一个方向——力量!霸道!无可匹敌的威慑!足以让一切心怀不轨者望而却步的绝对气势!
“召唤!”
【召唤确认】
【英灵随机中……】
【附体开始】
意识抽离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苍凉、霸烈、睥睨天下的意志,如同火山喷发般灌注进赵随安的身体!
“自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仅仅是一个睁眼的动作,整个茶楼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刘铁拳凝聚的杀意,青山蓄势待发的剑意,李岸沸腾的气血,千城紧张的窥探,所有茶客的恐惧……一切的一切,在这双眼睛睁开的刹那,都被一股更加宏大、更加蛮横、更加不容置疑的气息,狠狠镇压了下去!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重瞳之中,倒映着破碎的山河,燃烧的战场,堆积如山的尸骨,以及那力拔山兮、挡者披靡的无敌背影!霸道、狂傲、目空一切,仿佛天地万物皆在脚下,神魔仙佛亦要退避!
“赵随安”缓缓站直了身体。他原本清瘦文弱的身形,在这一刻,仿佛无限拔高、膨胀,化作了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血之力(并非真气,而是最原始、最精纯的生命能量与武道意志的混合),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轰!!!
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猛然炸开!破碎的桌椅木屑被吹得四散飞舞,离得近的人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这气血之强,之盛,之霸烈,远超在场任何人的想象!李岸那铜炉般的气血与之相比,如同烛火之于烈日!刘铁拳的熔岩气息,更是瞬间被压制得几乎熄灭!
这根本不是炼心境该有的气象!甚至……超越了他们对“集气境”的认知!
“赵随安”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淡地扫过刘铁拳,扫过他身后那些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铁拳门众。
那目光,如同帝王审视蝼蚁。
刘铁拳浑身汗毛倒竖,血液几乎冻结!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盯上,只要稍有异动,下一秒就会被撕成碎片!那纯粹到极致的霸道威压,让他锻骨境巅峰的修为如同纸糊一般,生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在那威压下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这是什么怪物?!
这茶楼掌柜,到底是什么人?!
青山搭在剑柄上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兴奋,是遇到了更高层次“道”的共鸣与战栗!他死死盯着“赵随安”,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仿佛要看清这具平凡躯壳下,隐藏着的究竟是怎样的不朽战魂!
李岸更是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恩公,仿佛第一次认识他。那股霸绝天下的气势,让他体内的圣骨之血都在隐隐沸腾、共鸣,那是属于顶尖体修之间才能感受到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吸引与敬畏!
千城手里的观测仪“啪嗒”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圆了眼睛,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这能量层级……这生命磁场……不可能……这不符合常理……”
【附体结束】
六十息,转瞬即逝。
那镇压一切的恐怖气血与霸者意志,如同潮水般退去。
赵随安身体一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比前几次召唤后虚弱了数倍不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几乎要站立不住。李岸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
茶楼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短短六十息带来的、恍如隔世的震撼与恐惧之中。
刘铁拳脸色灰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看了看被扶住、看似虚弱不堪的赵随安,又想起刚才那如同神魔降世般的恐怖身影,心中再无半点侥幸与贪念。
扮猪吃老虎!这绝对是扮猪吃老虎!
拥有如此恐怖底蕴的人物,岂是他一个小小的铁拳门能招惹的?别说炼心境剑修,就算刚才那股气息的主人只是昙花一现,也绝非他能揣度!
他毫不怀疑,刚才若自己真有异动,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刘铁拳猛地一抱拳,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赵……赵掌柜!今日是刘某莽撞,多有得罪!一切……一切都按赵掌柜说的办!平安钱依旧是二两!损坏之物,铁拳门照价赔偿!从此以后,铁拳门上下,绝不再踏入贵宝地半步,更不敢再有丝毫侵扰!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语速极快,说完,根本不敢再看赵随安,更不敢看青山和李岸,对着手下低吼一声:“我们走!”
然后,带着一众魂不守舍的手下,仓皇退出了茶楼,甚至不敢回头,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茶楼内,依旧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从一个可怕的梦境中醒来。
赵随安在李岸的搀扶下,缓缓坐回柜台后的椅子上,疲惫地闭上眼,慢慢调息。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项羽之魂的霸道威慑,足以让刘铁拳心惊胆战,短期内绝不敢再轻举妄动。甚至,可能会帮他在临川城西,赢得一份难得的安宁。
代价是,这次召唤带来的虚弱感格外强烈,而且……他隐约感觉到,刚才那股霸绝天下的意志,似乎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灼热的印记。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他睁开眼,看向依旧目光灼灼盯着他的青山,还有一脸崇拜与困惑的李岸,以及陷入呆滞的千城,还有那些惊魂未定、眼神复杂的茶客们。
赵随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沙哑:
“没事了,大家……继续喝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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