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上行

4.唤风铃

  “她还好吗?”   医生拿着检查结果点了点头。   “检查上看身体没有问题,可能只是冲击有点大吧,碰到这种事,成年人也会受不了的。”   医生看了看叶薇,又叹了口气。   “你是她姐姐吗?”   “不....我是班长...她家人没来吗?”   “联系不上这孩子的家人,好像是个孤儿”   “是这样吗...”   叶薇透过门上的窗户隐隐约约能看到房间里的情形,可是太黑了,房间里什么光也没有。   “进去吧,这时候有个人陪陪她应该对她的病情有帮助,别提会刺激她的事就好”   叶薇缓缓推开门,少数光芒从门缝蹭入房间,那原本的黑暗堵在房间中,将它们驱赶。   光芒只能藏在叶薇身后缓步前行,丝丝照到苏雪的脸上。   她蜷缩着身子,躲在房间的最里面,双腿弯曲在胸前,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叶薇将手中的果篮和礼物放在空阔的房间中。   这跟平时探病的情景完全不同,叶薇头一次感觉到医院的房间是如此空旷。   周围房间的声音还能透过墙壁传来,然后被黑暗阻隔在外。   在叶薇的记忆之中,医院的房间应该是拥堵的,过道被果篮和家属所占据,房间里的关心,担忧络绎不绝。可这里没有希望或者绝望,这里什么都没有。   原来没有了这些东西,狭小的病房也可以显得空荡。   即使是夏天,这个房间的温度一时间让叶薇也打了个寒颤。   “不会很冷吗?”   苏雪没有回答,她的双手继续在脸上抓着什么东西。   叶薇把窗帘打开了条缝,盛夏最后的落日照进了房间,从病床的尾部向上染着金黄,一直到照到了苏雪,温暖的感觉让她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有空就会过来,有什么想吃.....想要的东西可以跟我说”   叶薇小心翼翼地改变了措辞,害怕引起苏雪的反应。   可苏雪只是在自顾自地挠着自己的脸,好像有什么东西黏在上面。   无论叶薇怎么找话题,苏雪都只是重复这个动作,叶薇也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之后的几天好像都有雨,如果想要出去的话,还是有把伞比较好吧”   叶薇拿起礼物,将其拆开,一把洛丽塔风格的伞落了出来。   “总感觉,这种风格会和你很配”   她慢慢把伞放到了病床的旁边,靠近苏雪的时候,她的身子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最后的夕阳也消失了,叶薇把窗帘也拉上了。   窗户外面的光并没有因为夕阳的消失而暗淡,相反,一点点光芒汇聚得更加明亮,形形色色的身影在街上流动,无一孤影,他们都有归宿。   叶薇很讨厌这种感觉,这个时间段总是让她窒息,索性就把他们隔绝在窗帘之外。她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但是她并不想去干预别人的行动,或许这样才对她更好。   当苏雪睁开双眼,脸上那种粘稠的感觉变得更加明显。   她发疯似的抓向自己的脸,即使是指甲已经抓进了肉里也没让那种粘稠感减少一分一毫。   “为什么是我,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什么也没有做!”   她无助地哭喊着,可无人应答,唯有风声依旧萧瑟。   不知道自己哭闹了多久,慢慢适应了那种该死的粘稠,她才又开始审视四周。   自己的火把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自己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的感觉。她抬头望去,天空之上,自己之前所仰望的灯塔正将灯光照向自己,热烈的温度甚至让小岛上的草都更加茂盛,而且无论自己走到哪里,这束光永远跟随着自己,将自己照亮。   这种感觉比光本身更加温暖明亮。   (有什么崩裂的声音)   迎声望去,那是一座土崩瓦解的岛,冰霜已经取代了原本的荒芜,深冰之下,似乎还有什么人存在。   有什么不对劲。   风停了。   在冰霜杀死那座岛上的一切后,风停了。   整座岛再也看不出风来过的痕迹,冰霜掩盖了一切。   飓风带走了生机,在它们吹向下座岛的时候,是否会为残留着这座岛的些许温度而忏悔。   而更让苏雪在意的,是隔壁一座悬空的城堡,苏雪曾经注意到过它,只是在此刻它是如此的靠近自己。   那也是座岛,不过过于巨大的城堡已经掩盖了下方的岛屿。   可问题是,它变得越来越大....不,它越来越近了。   这座维多利亚风格的城堡慢慢撞到了自己的岛屿上,苏雪一个踉跄勉强稳住了重心。   “为什么这座岛就可以”   她又扭头看向那片冰霜。若是当时再能靠近一点,能像如此再靠近一点....   飓风改变朝向,向着偌大的城堡涌去,划过墙壁的声音像是悲鸣,城堡上方也随之传出钟声。   它在邀请自己进去。   苏雪应了邀请,缓步走向其中。   城堡的内部漆黑无比,只剩下高处灯塔的光束继续照耀着苏雪。   这光束甚至直接穿透了城堡的墙壁,什么也阻挡不了它的温暖,让人安心。   城堡的中心渐渐浮现,那是一个圆形大厅,大厅之上围了好几层,铺满了座椅,圆顶最上方是一盏聚光灯,此刻聚集在大厅的正中央。   苏雪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开始喘起了粗气。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重心向着前方走去,每一步都凝重无比。   一个方形的盒子被摆在聚光灯下,苏雪曾经见过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那是一口棺材。   半开的棺材之中露出了李瑞斌的脸,他的脸色始终保持着平静,甚至丝丝血色让苏雪觉得他只不过是睡着了,只不过是在棺材中小憩片刻,如果不是脸上的粘稠让她保持清醒。   她鼓起勇气走入那聚光灯下,惊讶地抬起了头。   这盏灯没有任何的温度。   并非是因为自己身处在灯塔照耀下的原因,而是她能明显的感觉出来,这盏灯只有光,没有热。   她抬头望向那盏灯,可它太明亮了,晃得苏雪不能看清光的源头,可她确实看到了,有什么东西挂在灯光的里面,那是,那是,一把悬梁之剑。   大概是被什么细线所挂在那的,只能勉强眯起眼睛的苏雪猜测到。   在苏雪的注视之下,原本平稳的剑刃开始晃动。   是风来了。   铃声带着风声传来,在铃声之间还有无数人嘈杂的脚步。   无数人影涌入了上层,嘈杂的脚步从四面八方传来,但是那风铃声持续不断。   每个人影都身披黑袍,左手摇动着同样的古铜色铃铛,这风铃声超过了一切,比风声更响亮,比脚步声更有质朴,每次摇动都伴随着一股不起眼的微风,同时向着圆形舞台吹去,在不为人知的过程之中形成流风,裹挟着那把悬梁之剑。   停下来,停下来,拜托了,停下来。   每个身影都不愿意跑起来失了风范,又不肯迟到而错过什么,只是用着自己能做到的最大速度赶往自己的座位。每个人齐齐整整站在了椅子前望着舞台中央,每个人站的是那么笔直,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杂乱,只剩下手中的唤风铃还在作响。   随着一声巨响,每个人齐刷刷地坐到了位置之上,木楞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苏雪的身上唤起了熟悉的寒意,即使是在灯光之下。   铃声没有哪怕一丝停下的痕迹,风声开始跟上了铃声,悬梁之剑也随之舞动。   苏雪感受着身上还有的暖意,慢慢鼓足勇气直起身子。   他们则用敲击声给予回应,每个人的右手都同时敲在了面前的桌子之上,那轰鸣一瞬间就掩盖掉了所有的其他杂声,只剩隐隐约约唤风铃的秩序之声。   轰鸣似咆哮,转眼又变为嘶吼。   苏雪痛苦地捂着耳朵,她也跟着吼叫起来希望能打破这杂乱却有序的轰鸣。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对抗的是无形,这是绝对无法获胜的战斗。   粘稠,恶心,反胃的感觉同时将她包裹。   “给我停下,停下啊”   可这只是舞台,当风声形成,悬梁之剑时刻会斩下;当轰鸣聚成,没有人再会关心,还有哪些人声嘶力竭的呐喊。   在苏雪吼叫方向的那个人慢慢站起了身,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停下了下来。   于南星将头帽摘了下来,露出了落寞的脸,那是经常和李瑞斌一起出现的脸,那是在发现李瑞斌偷钱之后,第一个失控的脸。   “他骗了我”   ——————————————————————————————————————   于南星从地上捡起了铃铛,那是家里唯一与生存无关的东西,从他记事开始就在家门口挂着。   有时候微风会带动它的音声,有时候是来访的邻居,有时候就只是于南星自己无聊在摆动它。   这是家里唯一称得上有趣的小玩意,也是家里最后的玩意了。   在于南星的注视下,自己的家,自己的村子,自己的奶奶,一起被泥龙掩盖了。   年幼的他很难去表达自己的情绪,为什么村子里的人突然慌乱了起来,为什么大家都开始逃窜,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把手将奶奶一起带出去,为什么只把自己带了出去。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慌张,他们只知道,泥龙离自己特别近,特别近。逃命成了所有人唯一的想法。   “如果带上了她,我们都可能死在这里。”   这句话成为了理所当然,所以自己仅剩的亲人就被抛弃在家等死。   当所有人都撤离到了安全位置,甚至还可以远远地望到村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紧张的神色看着村子。   紧张....他们是在紧张泥龙的破坏范围吧?   “回去帮帮奶奶好不好”   “不行,泥龙随时会来,这里才比较安全”   一个小时过去了....   “回去帮帮奶奶好不好”   “不行.....”   两个小时过去了   “回去帮帮奶奶好不好”   “......”   三个小时,四个小时....   “让我回去好不好?”   “绝对不行!我们必须保证你的安全,我拿我的良心保证过”   直到泥龙将所有的一切吞没,他们紧张的神色才舒展。   不久之后,救援队就一车车的赶到。穿着志愿服的人们在前后忙来忙去,一张张小帐篷被支了起来,竟比这的新年还要热闹。   当一切准备妥当,一个微胖的男人才坐着支援车赶到,他的脸色并不是很好,显然被赶来这里的车程折磨的不轻,自己的轿车直接卡在了半路,紧急找了辆车把他送到了这里,他一定要出现在第一线。   他缓了一会才勉强直起身子,讲目光放在了在一旁啃着泡面调料包的于南星。他将调料包从他嘴里拿下,倒在了碗里,叫助理送来了热水,等到泡好之后将碗递给了于南星。   男人看着狼吞虎咽的于南星,示意助理赶紧拍照,助理赶忙拿出相机时,他又挥了挥手。“怎么只有泡面?怎么能给受灾人员一直吃这种东西?”男人又指挥起来,“小同学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男人又像模像样地询问于南星。   于南星有些尴尬地蹲着,他的左手有一半在泡面碗里,他吃得太急,竟直接把碗底戳烂了来,他只能把手继续插在其中吃着。男人见于南星不理自己,自顾自地吃着面,直接把泡面碗从他的手中拿起,泡面汤顺着缺口撒在了男人的正装上,一下把男人烫得叫了出来,身边的人赶紧围了上去询问着他有没有事,于南星则继续蹲在旁边,舔着泡面汤与污渍混合的手指。   从一开始他就听不懂男人在说什么。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如此的景色。   帐篷?这和自己家的杂草堆差不多。泡面?他们是怎么把东西包的那么干净的,没有油污的食物味道反而更棒,大多数情况下他能尝到的咸只存在于自己的身上。瓶装水?明明井里就有的东西,为什么也要专门包起来?   真奇怪....明明是受灾,但自己的却生活变得更好了。   光是这几天送来的救灾物资就已经顶上他们村子的财产了,男人还在说着长期救援计划。   为什么他们之前没有来?   明明那时候的他们更需要帮助。   外面的人就像他们送来的食品一样,喜欢把自己的内心包起来。   和他们相处好累。   于南星虽这么想,可相处却避免不了,他们的村子彻底被毁,他们被安排到了最近的城里,自己也收到了援助得以上学。   在于南星的记忆里,每一天奶奶在他醒之前,睡之后都在劳碌着,可这样的奶奶也不能让自己过上如今的日子的十分之一。   奶奶奋斗了一辈子的成果都没有她死了来得大。   他再也不用被虫子困扰,可以吃得上传闻中的食物,盖上温暖的棉被,只是在夜晚深处,他还会梦到奶奶的身影。   于南星被同村的叔叔收养,当然也是为了多拿份补助金,不过对于南星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他还是很感激能收留自己。   “就是这孩子”于南星跟着叔叔的话向老师低下头,他不懂什么叫鞠躬,只是在尽可能地向下弯腰。   他看不见老师的目光,但是他能感觉到凉意。“这孩子从来没念过书吧,他是跟不上我们班的进度的”老师想委婉地拒绝这份麻烦事。   “拜托了老师,这孩子会很努力的”叔叔有些紧张地讲到,当然是因为如果于南星不能上学,他能领到的补助就会少很多。   女老师感觉有些麻烦地挠了挠头。“您这口音...您是**村的吧?”一旁一直低着头的男老师突然说道,“我也是村里出来的”,叔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迎了上去,男老师问着村子的近况,脸上也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在男老师的请求之下,于南星顺利入了女老师的班。“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于南星又猛地一鞠躬,一个失重从讲台上直接栽了下来,引得发笑连连。   “请新同学写个名字吧”女老师站到了一边,生怕于南星蹭到自己。可于南星站在黑板面前没有动。   “请你写上自己的名字”   他还是没有动。   女老师实在没辙,便让他去角落坐着去了。他的校园生活也就此开始。   人类的存在是软弱的,在人的内心之中镌刻着孤独的恐惧,对自身的怀疑,对未知的恐惧时时刻刻包裹着每一个人。如同行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黑夜,除了寒风再无半分他物。   人们需要依靠,一个个人的相互依靠,相互信任,让他们得以在飓风之中行走。   群体的形成得以为群体成员提供安心感和认同感。他们需要强调自己群体的存在,去加强这种感觉。于是,排外就开始了。   一个强大群体的形成对于群体内的人们是无上安全的堡垒,可同时,践踏着路上一切。   于南星就成为了这个最典型的牺牲品,成为了认同感的牺牲工具。   直到李瑞斌的出现。   那是一场话剧之上。   李瑞斌扮作的革命者向着于南星所扮的乞丐伸出了手,拯救了他。   然后在守旧派来临时,那乞丐毫不犹豫了出卖了李瑞斌,亲手用剑刃刺死了李瑞斌。   像是一把利刃,刺进了李瑞斌的心脏之中。   “你明明....告诉过我...你没有做”   头顶的剑刃被吹下,死死插进了李瑞斌的胸膛,于南星则作为助力,补上了关键的力量,将他的心脏戳穿。   他的双腿在颤抖,膝盖死死抵在棺材边缘,整个人好像失去了力气,无力的手顺着刀柄向下,刀刃划过他的手掌,鲜血顺着刀刃流到李瑞斌的身上。   “你这家伙什么语气啊?”一个较高的少年一脚踹在了年幼的于南星的身上,发育不良的幼小身体禁不住这一下重重摔在了厕所的墙上,然后又赶紧爬起来站在原地,甚至顾不得伤口的疼痛。   “没人教会你怎么跟前辈说话吗?”又是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你这家伙不是平时吃不起饭?我让你多吃两口”稍大的男孩用脚踩住他的头向着蹲坑里踩去。   每一天,他都会再出现在厕所的同一位置。   “翅膀硬了是吧保护费也不交?”   “我没有....”   “见到我们不知道问好?”   “我不是.....”   “是你这家伙让他跳楼的”   “.....对不起”   “他那么帮你,你却亲手杀了他”   “.....对不起”   “都是你一个人的错”   “对不起”   他很生气吗?   苏雪完全看不出来这种感觉。   他不是在为朋友会做出这种事而生气。   他不是为了朋友对他的欺骗而愤恨。   其实他比任何人都要在乎李瑞斌吧。   那时,李瑞斌对他伸出了手,将他拉了起来,他的人生中便出现了第一束光芒。他将其视为神迹。   是啊,那是足以拯救他人的奇迹般的光火。   那是李瑞斌在自身经历过绝望之后,仍能用自身之光芒拯救别人的奇迹般的勇气。   几乎信仰般的个人崇拜便在那时候形成了。不过那也别无他路,因为他的世界之中仅有那一束光,他只能顺着唯一的光去摸索,然后.....   当李瑞斌成了小偷。   他所唯一相信的神明之光被遮挡,那曾支持他阴暗人生的唯一的光仿佛离他而去了。   可这样就足以摧毁那束光在他心中的分量吗?   苏雪慢慢走上前,握住了在剑刃之上的李瑞斌的手,那满是冰冷的手,连流出的血都冰冷无比的手。   那一刻,崩坏的心所迸发出的言语杀死了李瑞彬,也灭掉了他心中唯一的光。   “他已经死了”   于南星依然握着剑刃跪在那里。   他没办法动。   如今那把剑并不是杀害李瑞斌的凶器,而是即将处决于南星的行刑台。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于南星不小心将演出用的模型剑落在了地上。李瑞斌将它从地上捡起,交到了于南星的手上。   “来吧,再试一次,你一定可以”   于南星望着李瑞斌坚定的眼神,将手中的利刃刺向了他。   插在尸体上的利刃,并不会再给尸体增添困扰。   只会钉死还活着的人。   风,又吹动了。   留下来的血滴在李瑞斌的身上,从那血渍之中慢慢卷出一根根带刺的藤条,顺着剑刃向二人卷去。   苏雪看着越来越近的刺条,心中想逃离的感觉愈演愈烈。可她手中的冰冷的感觉让她不能移动身体,那个孤零零冻死在一旁的女孩的身影在她心里越发清晰。   若是自己放手,他会死的吧。   可若是自己不放手,自己也可能会死吧。   苏雪深吸了口气,刺条越来越近。   若是一定要有人死去,至少我希望不是因我而死。   苏雪坚定地站在了于南星的身旁,直到二人都被刺藤蔓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