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薇站在最前面,露着从未有过的凝重神情。 底下的人们各有各的不同,大多数人来回观望,想知道谁才是那个老鼠,直到再次催促下,才有一些人不情不愿地象征性打开了包示意给身边的人相互检查。其实大多数人心中都有怀疑的对象,也都不由地把眼光望向了他。 李瑞斌拿着自己的书包,他的脸几乎伸了进去,没有人看到他到底是什么样的脸色,犹豫,害怕,不可置信。 叶薇也看到了他的异常,作为班长她始终认为不可以用刻板印象看待任何一个同学,但怀疑已经形成了,无比心急的她走到李瑞斌的身边,此刻的他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请,让我看看你的包” 叶薇心里也不愿意相信,但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李瑞斌愣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把紧握着的拳头塞进了口袋里,然后用另一只手伸进了自己胸前的书包里,拿出了那叠厚厚的信封。 像是一颗炸弹入了水,波澜久久难平。 叶薇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十分可惜。 丢掉的补课费被找了回来,但故事却才刚刚开始。 “他原来是这种人吗?” “毕竟家里穷成那样了,发展成小偷还是挺合理的?” “明明平时都还挺正常的说....” “哇,还真是你这家伙偷的啊,真是疯掉了” “连大家的钱都不放过,真是没救了这家伙!” 王斯娅带头的三个小太妹组更是直接起哄骂了起来。 叶薇无视掉了她们,先是拿过了信封,确定了数目没有少之后,松了口气又看向了李瑞斌。 “能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在你包里吗?” 叶薇心里还是希望这只是个误会,她或许在心里也不愿意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李瑞斌只是咬着嘴唇,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仿佛下一秒眼泪就会泵出来,面部被憋的通红,有一股失重感冲上了他的大脑,连着手脚一起,紧张到麻木。 数十秒的沉默之后,他只有猛的点了下头,担下了所有罪行。 “真恶心...就算家里没钱也不能偷我们的补课费吧” “你这家伙算什么啊?!明明跟我保证过不是你干的” 舆论愈演愈烈,一个平时和李瑞斌要好的青年直接薅住他的校服衣领把他从椅子上薅了起来,看起来十分壮实的李瑞斌此时在他面前仿佛弱不禁风,下一秒就会散架一样,而青年还在不断咆哮着表达不满。 叶薇正想说些什么让他冷静下来,那青年的身后突然觉得一大力,整个人被推开了数米。正在恼火的青年愤怒转头,却发现推他的短发少女正推过李瑞斌的椅子向外走去。 “挡路了” 短发少女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就走出了教室,趁着青年还在惊奇于那出乎意料的力气时,叶薇赶紧拉开了青年和李瑞斌,心里不断感谢着为自己解围的魏辞。 “安静安静,这件事会交给老师们处理的,其他人不许别添乱” 叶薇实在是有些头疼,周围人果然根本安静不下来,各种议论的声音几乎淹没了她,她赶紧由处理事情的理由拉着李瑞斌去办公室,让李瑞斌和自己都先从这种环境里逃脱出来。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一定是有理由的对吧?家里遇到什么事情了吗?只要你好好解释,大家一定会接受的。” 叶薇还在关心着李瑞斌,这个男孩实在让人很难相信会干出这种事,她从内心里希望,这只是他迫不得已。 可李瑞斌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原来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苏雪坐在位置上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但碍于没有人能交流,也只有自己默默想着。 如果我处在他那种环境下,我会做同样的事吗? 这个矮个子女孩自己坐在椅子上,提着够不着地的腿想着这些入了神,一直到教导主任的一声吼,让全班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似有似无的回音。 魏辞身边的位置直到放学也还是空的,毕竟是数额巨大的盗窃,可能,李瑞斌没机会再回来了吧。 耳边的声音随着放学时再次响起,闷热的教室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消失而改变什么,或许即使全部消失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苏雪站起身,眼前已经一个身影晃了过去,魏辞的位置已经空了去。她总是最先离开教室的,快到苏雪一度怀疑她是不是直接从别人头上跨出去的。 黄昏最后一刻的夕阳透过玻璃染色了一段一段的长廊,夕阳与阴影交错照映在苏雪幼嫩的脸上,地面上的影子遮满了长廊,标准的里程被她略显矮小的身高拉长,她想跑走,但走廊仿佛没有尽头。周围人们乐意讨论着八班揪出的小偷,苏雪穿过他们每个人身边,耳边断断续续的叫喊几乎连成了一句话,走廊满是吵闹,却只存在一个影子。 待她到家,夜幕也早早降临。打开房门,走廊里的灯光照亮了家中的房间,又随关门重回暗淡。苏雪铺开一张张褶皱的试卷,感受着窗外扑入的燥热空气,那是只属于夏天的空气。 夏天,仿佛人生的大小事都发生在这个季节。 窗外响起了应景的蝉鸣,连着邻居家也传来了钢琴的音动,音符装满了自己空荡的小屋,深夜的台灯照着苏雪的身子,在墙上映出唯一的影子。 她没办法抱怨什么,她只能忍耐这些“讥讽”,待到把这些空白的试卷涂满,赶忙钻进被窝等待下一日的循环。 可今天好像有什么不同。 苏雪睁开眼,耳边不是闹钟的嘶鸣,而是风,是疾风攒动的声音,她的背被硌得生疼,一股寒意涌上,她睁眼看到了星空,和一点点星火。 一座座孤岛在身边飘过,每座岛上都有不同的星火,而自己正身处其中之一。 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和刚才闷热的夏天形成鲜明差别,她浑身颤抖地走进岛上唯一一座建筑,一间透着似有似无火光的小木屋。 那木屋里比外面更黑,但屋子的正中间便是火光的来源,那是一根立在桌子上的火柴,散发着仅有的点点光火。 周围的寒风直扑进来,眼前的光火像是一根稻草,让苏雪紧紧抓住了它,攒在手里。 那微弱的火苗却给了苏雪无比的温暖,让她有一种寒风与自己无关的错觉,但也仅是在火光照耀得到的地方。 苏雪拿着那微小光火向着木屋四周照去,这四面透风的木屋里的布置却是自己家的景象,明明在现实中还是不错的房子,在这里却如此破败不堪。 或许,这才是它在自己心中真正的模样吧。 当光火照耀,苏雪的心被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所笼罩。 她携着光火走出木屋,再次看向了外面的星空。自己所在之地是一座浮空的孤岛,周边满是无边际的黑暗,但同样的无数孤岛漂浮在虚空之中,每座岛都保持着完美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运行着,犹如没有互动的行星。 那一座座孤岛上也同样透露着各异光芒,不时,一股强光沐浴到苏雪的身上,那岛上竟有座灯塔,将周围的岛屿都照亮。 苏雪看着自己手中的点点光火,风又刺骨了几分。人类心中对光明向往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向着亮光前进,如若不是万丈虚空将每个人分离。只能是孤岛.....? 苏雪远远能看到,有人也在其他的岛屿上,向着灯塔伸手。 每个岛屿都有自己的主人,都有不同的建筑。 可为什么,自己的,却是这样残破不堪。 苏雪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不羁的风卷携着树上的叶子飘下,她慢慢俯下身为火柴遮挡。 此刻,她确实身处孤岛。 在光火许久的温暖后,苏雪带着泪水回到了床上,耳边是闹钟的嘶鸣,窗外仍是漆黑一片。 往旧的循环又开始了。 苏雪来的还算早,教室里刚来的人闲闲散散趴在桌子上困意绵绵,苏雪也慢慢坐到椅子上捏着自己酸疼的脖子。教学楼的灯光早在太阳前照亮了附近的街道,空气里没有白日的燥热,可哪怕是夏日的蝉也无法在这种空气下鸣叫,而随之,早读开始了。 魏辞又是赶在早读开始的前一刻进了教室,众人的视线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她身旁那个认真的青年,今天却是缺了席。那个短发女孩总是这般我行我素,令人仰慕。 早读随着班主任周雯叫喊声开始,在众人声嘶力竭的叫喊中,朱云涵打开了门,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在和那众多目光对上的瞬间,她的头就低了下来,火辣辣的感觉在她的身上上下变动,来回打量。 “抱歉.....” 她小声的说道。随即就是周雯严厉地斥责声,问着她到底为什么迟到,在这种关头迟到,又准备考什么大学。 “我去换纱布了....” 朱云涵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小的可怜,但不知为何,苏雪却能听到,听得清清楚楚。那女孩此时正捂着自己被包起来的右手,头落得越来越低。 周雯见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朱云涵自己,赶忙又吼起其他人,把读书声变大之后让朱云涵站到了教室外面。 “不管有什么理由,早读到了时间都必须给我到教室中” 每一天都是这样,听着大家在私底下的咒骂声,苏雪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谁在做这些事情,如果这真的是跨越人生阶级的虹桥,为何总是这种景象。这和她曾在电视中看过的高中生活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又在发呆,你也给我站到外面去” 苏雪木讷地拿起书走到了教室外,跟朱云涵站到了一起。 朱云涵原本是在拿着书本发呆,在有人从前门走出来的一瞬间她好像被吓了一跳,赶忙大声读了两句,见来人是苏雪之后,她才把声音又变回了平时说话的小小声音。 苏雪也就站在她旁边,有气无力地读着,眼睛不自觉打量起旁边的朱云涵。 真奇怪...... 苏雪没有朋友,比起别人下课的熙熙攘攘,她能做的事只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观察班级里的其他人,大多数人都能在她心里留下一个印象,就连那个不怎么说话的魏辞也是。可当她与朱云涵站到一起的时候,她甚至一时间想不起对方的名字,更别说平时在班级中到底干了什么,就好像是根本不存在这个人一样。 朱云涵此刻的注意力并没有在自己身上,也就是从这时开始,她才发现,她校服领子下面有一处极不自然的伤口,因为周雯要求要把书举到脸前的原因,校服的长袖顺着手臂向下滑落了一些,在校服的遮盖下,她手臂上的一些伤口也仍可见。 恍惚间,苏雪好像想起来了些什么。 她并不是没有关注到过她,而相反........ 不,不不不,不行,绝对不行。 苏雪赶忙打断了自己的回忆,光是让自己在这种地狱里活下来就够累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他事还是交给别人处理吧,能拯救自己的也只有自己,自己并不能救所有人,再说了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她和对方是一样的处境。 “你们两个....回来吧” 叶薇的温柔声音传来,教室里的周雯已经没了身影。 “诶?可是她不是” “没关系啦,有事情我来背,大早上站一个多小时真的会累死的对吧” 苏雪一瞬间眼泪都快感动了出来,赶忙说着谢谢的话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中间又不免被几个同学的目光不断打量。但朱云涵却一直没有进来,任凭叶薇怎么劝,她还是低着头站在教室外面,她不时的回头看着教室里面,然后浑身一抽搐,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赶忙把头又扭了回去。叶薇也只能叹了口气,继续回去领读。早读结束后,朱云涵几乎瘫倒在位置上,几节课都没缓过来。 又是正常的一天,这种正常一直持续到放学,苏雪上完厕所路过办公室,听到了办公室里的喧哗,办公室的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当然都是小心翼翼地探着头向着里面偷看,她悄悄地走到旁边加入了偷看的队伍之中。 周雯的面前站着一个不断哭泣的中年妇女,那妇女哭喊着什么,还蹲了下来抱住了身前的小女孩,那女孩可能也就是刚上小学的年纪吧。而李瑞斌就在旁边站着,低着头,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啊,就是那家伙吗,偷钱的小偷” “你看他家里人那身装扮,一副穷酸的样子” “就是因为有这种家庭才会变成小偷,我跟你说,家里出了一个小偷,他妹妹也早晚变小偷” “啊?真可怜.....” “我们才是该被可怜的吧,非要和这种人在一起读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偷到我们头上” 身旁的人议论纷纷,苏雪站在其中,身上突然有一股寒意,这种感觉十分熟悉。 周雯想说些什么劝劝眼前这个中年妇女,可是身后原本应该被锁住的窗户被瞬间吹开,像是一阵飓风直接冲进了办公室,所有的风就好像是有思想一般,绕过了周雯,吹到了眼前三人的身上,中年妇女被这股风吹得吓傻了眼,一时间连哭泣都忘记了,李瑞斌的校服被风连着向后拽去,但他依旧没有抬头,默默承受着一切。好像所有人都被这股风震惊了,一时间连外面人的议论也停了下来,直到小女孩开始哭泣,她是唯一一个真正表达自己情感的人。 周围的人们看到这副场景,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有些过火,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着,就哄散开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几乎瞬间就只剩下了苏雪自己。 这时候的人群才知道离去,但是已经晚了。 这时候的人群离去了,可是风还没有停。 这时候的人群离去了,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但眼前一家三口的身上,还留着风吹动的痕迹。但没有人再关心这些了。 “瑞斌妈妈,我们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正式的通知文书还要学校领导审批后才会下来,但是今天这些话已经是领导们的意思了” 学校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把这些事情摆在明面上说,既然钱也已经追了回来,他们也并不打算报警什么的,但代价是,李瑞斌必须退学,在这个关头。 中年妇女似乎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正想继续哭诉些什么,让自己见见领导,但身前女孩的哭泣声已经压过了她自己的声音,一时间不知道中年妇女想到了什么,她不再叫喊,只是默默站起身,领着两个孩子回去了。李瑞斌死死握了握拳头,不时地把自己的手向着口袋里摸去,想说些什么,但是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张口,只是跟着母亲的身后默默走了回去。 三人就这么默默走在学校走廊里,落日的余晖似乎特意避开了兄妹二人,独自照到了他们母亲的脸上,一时间一束光反射到了苏雪的脸上,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去,那是一颗中年妇女眼角的泪珠。 这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落魄的走在与他们无关的场所,这个女人此时无言地流出最后一颗泪滴,没有了刚才的歇斯底里,但此时的她才应该是真正显露了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