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停在住院部楼下的香樟树下,晚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 周砚柏清了清嗓子,抬手对着夜空虚虚一拱,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郑重:“千里眼~顺风耳~你们在不在?在下是新任财神周砚柏,有事相求二位……”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隐约说话声。 苏薄禾蹲在他旁边,紧张地攥着衣角:“他们……能听见吗?” 周砚柏刚要开口,一阵含混的鼾声忽然在耳边响起,像是隔着层厚厚的棉花,缥缈又清晰。 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看来千里眼睡着了。” 又等了片刻,一个带着困意的声音终于钻进来,飘忽不定:“谁啊……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顺风耳,是我呀……新任财神昭明……”周砚柏赶紧应声,语气愈发客气:“不好意思,大晚上打扰了。我想请你帮忙寻件东西——一枚玉佩,约莫这般大小,温玉质地,刻着云纹……” 苏薄禾正仰头望着夜空,想看看能不能捕捉到半点仙影,耳边除了风声和远处的虫鸣,什么动静都没有。 可她身旁的周砚柏却忽然对着空气拱了拱手,比比划划,直接聊了起来。 她愣了愣,悄悄往他身边凑了凑,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可那片空气里依旧只有晚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砚柏却自顾自地说着玉佩的模样,甚至还耐心回应着什么,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那认真的样子,绝不是在自言自语。 苏薄禾心里打了个突。 她早知道神仙之间的往来,凡人是插不上眼也搭不上话的,那些仙音仙影,本就不在凡人的感知范围内。可……周砚柏不是早就褪了仙身,跟普通人没两样了吗? 他现在腹部受了伤,连法术都施展不了,怎么还能听见那些神仙的声音? 苏薄禾抿着唇,偷偷打量着周砚柏的侧脸。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说话时认真的神情,甚至偶尔还会因为对方的话而微微挑眉。 明明是站在同一片夜空下,离得这么近,他能听到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却什么都听不到。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苏薄禾晃了晃脑袋,把这没来由的念头甩开——想这些干什么,还是先操心他那玉佩能不能找回来更实在。 “玉佩?”顺风耳顿了顿,又道:“听着有点印象……可你在哪儿呢?我就听见个声儿,看不见方位啊!而且我听到的声音太多了,太吵了财神爷……” 周砚柏一怔。他忘了,顺风耳虽能闻声万里,却得知道大致方向才能定位。顺风耳要从杂乱的声音里区分出周砚柏的声音,已经是很麻烦了。 而他如今没了仙身加持,玉佩又丢了,气息微弱得像根快灭的蜡烛,天庭那边自然感应不到。 “顺风耳,要不……你喊醒千里眼?他老人家眼神好,说不定能看着。”周砚柏试探着提议,语气里带着点商量的意味。 “喊他?”顺风耳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些,又迅速压低,“你是不知道,这老小子昨天盯了一整天南天门的流星雨,现在睡得跟块石头似的,雷都打不动。” 苏薄禾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偷偷拽了拽周砚柏的袖子,用口型问:“这就完了?” 周砚柏对着夜空无奈一笑,又拱了拱手:“那便不打扰二位休息了,改日再叨扰。” 等那点缥缈的仙音彻底消失,他才松了口气,靠在轮椅背上苦笑:“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他们……好像不太把你当回事啊?”苏薄禾眨眨眼,“你不是财神爷吗?级别不比他们高?” “准确来说,我还没有正式入职呢!试用期么这不……”周砚柏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轮椅扶手,“他们是天庭老人,论资历比我深多了。再说在凡间待久了,总觉得客气些没坏处。”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何况现在这光景,也没法摆什么财神架子。” 香樟叶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影子,晚风里,那枚被人藏在抽屉里的玉佩,正泛着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微光。 …… 那天周砚柏和行动小组刚结束一处布控,正穿过一条人流密集的商业街往停车点赶。 彼时正值晚高峰,路边摊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行人格外拥挤。 走到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时,周砚柏被两个追跑打闹的小孩撞了个趔趄,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灯柱,裤兜在粗糙的柱壁上蹭了一下。 周砚柏当时只觉得兜里似乎轻了些,却因急着跟上前边的沈苍术,没来得及细想。 而紧随其后的顾芫芫,正隔着几步远盯着周砚柏的背影。 她跟踪了周砚柏半个多月,早就摸清他习惯把那枚玉佩揣在右侧裤兜,也发现了“他需要利用玉佩来施法”这个秘密。 就在周砚柏被撞的瞬间,她清楚看见一道温润的金光从他兜口滑落,“叮”地一声掉在摊位旁堆积的糖纸堆里,被几张皱巴巴的彩纸盖住了大半。 周围的人都被糖画师傅的手艺吸引,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催促着赶路,没人注意到这转瞬即逝的动静。 顾芫芫心脏猛地一跳,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等周砚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才假装系鞋带蹲下身,手指飞快地拨开糖纸,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佩攥进掌心,随后若无其事地汇入人流,快步离开了这条街。 回家后,顾芫芫把玉佩藏在卧室梳妆台最下层的抽屉里,垫着块绒布,每天临睡前都要摸上几遍。 她试过攥着玉佩默念“变钱”,试过对着月光许愿,甚至偷偷查过古籍里记载的咒语,可玉佩始终温润沉静,半点异象都没有。 “难道得周砚柏本人念口诀?”她对着镜子皱眉,心里的念头却没断——就算暂时弄不懂用法,这玉佩既然是神仙的东西,总不会是凡物。 没想到,没过几天,好运就找上门了。 先是她网购的瑕疵品首饰,拆开发现竟是完好无损的正品;接着楼下便利店搞抽奖,她随手买瓶水就中了千元购物卡;最离谱的是,一张被遗忘在旧钱包里的储蓄卡,竟收到一笔多年前的退款,数目足够她缴三个月房租。 顾芫芫这才后知后觉地盯着抽屉,眼底泛起兴奋的光——这玉佩,竟是能带来财运的? 她把玉佩裹进红绸布,藏进了衣柜深处的暗格里,连睡觉都锁着房门。而财运似乎真的跟定了她,新公司入职不到一个月,她负责的项目就因为合作方临时加价,被同事们避之不及,她硬着头皮接过来,却在谈判时撞见对方老板是父亲的老部下,不仅没提加价,还主动追加了投资。 项目大获成功那天,顾芫芫站在落地窗前,忽然想起顾氏集团——那个被秦乌头用阴招抢走的家传产业。 那时秦乌头靠着周砚柏的暗中相助,一夜之间资金翻了几番,趁顾氏集团资金链断裂时恶意收购。 她被逼无奈留在乌冬集团做文化事业部副总监,看着秦乌头用顾氏的家底扩张,心里像压着块石头。直到秦乌头卷入洗钱案,警方开始调查乌冬集团,她才抓住机会。 那些日子,她借着副总监的身份,把秦乌头转移资产、伪造合同的证据一点点抄录备份,连深夜办公室里打印机的嗡鸣声都带着复仇的节奏。 最后她抱着一摞证据走进警局时,连办案民警都惊讶于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能拿出如此完整的证据链。 秦乌头和他的核心团队锒铛入狱那天,顾芫芫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囚车呼啸而去,忽然觉得压在心头的石头碎了。乌冬集团树倒猢狲散,她没多做停留,转身投了新公司。 如今握着玉佩带来的好运,顾芫芫的野心渐渐清晰。 她联系上几位顾氏的老员工,那些人感念旧主恩情,一直等着机会重振旗鼓。有了源源不断的“财运”加持,他们凑齐了启动资金,竟真的从破产清算中买回了顾氏的核心业务。 签完合同那天,顾芫芫回到家,从暗格里摸出玉佩。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玉面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忽然想起周砚柏——那个丢了玉佩的神仙,此刻大概还在为没了法力发愁吧? 顾芫芫指尖摩挲着玉佩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算不知道施法口诀又怎样?这玉佩现在是她的,带来的好运也是她的。至于周砚柏……最好永远也别想找回去。 顾芫芫把秦乌头的下场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男人靠着周砚柏的助力一夜暴富,却像暴发户般挥霍无度,不仅买豪车、置豪宅,连洗钱都做得明目张胆,最后因扰乱市场物价被警方盯上,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这让她打心底里警醒——横财来得越快,越要藏住锋芒。 自从玉佩带来的财运缠上她,银行卡里的数字涨得比预期快得多:项目奖金翻番、老房子被划入拆迁范围、甚至随手买的基金都连涨了半个月。 可她依旧穿着平价通勤装,午饭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解决,连新换的手机都是打折时抢的旧款。同事们只当她是踏实攒钱的普通白领,没人知道她账户里的余额早已足够买下半条街的商铺。 有次部门聚餐,有人起哄让她请客,她笑着掏出手机:“刚交了房租,钱包比脸还干净,下次吧!”转头却在回家路上,匿名给父亲以前资助过的慈善机构转了笔款——她宁愿把钱花在暗处,也不愿成为人群的焦点。 其实她早就算过,凭现在的财运,买回顾氏集团只是时间问题。但每次摸到暗格里的玉佩,秦乌头被戴上手铐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来。 她太清楚了,周砚柏和沈苍术那群人一定还在找这枚玉佩,若是自己突然抛头露面,用一笔巨款夺回公司,无异于在他们面前举着信号灯喊“我在这”。 “急什么?”顾芫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指尖划过玉佩的云纹,笑道:“财运在手,时间站在我这边。” 她继续在新公司做着不起眼的项目助理,每天准时打卡、汇报工作,甚至会为了加班费主动留下加班。只有在深夜独处时,她才会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顾氏集团的旧照片,眼神里藏着势在必得的光。 低调,是她现在最好的保护色。等时机成熟,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顾氏集团回来了——而那时,没人能再把它从她手里夺走。 …… 天庭的晨光刚漫过南天门,千里眼就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对着凡间的水镜凝神细看。 光影流转,映出千家万户的窗景,千里眼从周砚柏丢失玉佩的那条老街开始,一寸寸扫过城市的角角落落,连垃圾桶底都没放过。 “怎么样?瞅见没?”顺风耳支着耳朵,指尖在云团上敲得哒哒响,“我这耳朵都快竖成旗杆了,除了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没听见半句提玉佩的。” 千里眼皱着眉,画面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玉色光晕,他赶紧眨了眨眼细看——那是间普通的公寓卧室,梳妆台抽屉锁得严实,光晕就从锁孔缝隙里漏出来,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 “好像在这儿……”他刚要细看,光晕却突然隐没了。 抽屉里,红绸布裹了三层的玉佩被压在旧毛衣底下,顾芫芫特意在抽屉内壁贴了层厚厚的绒纸,把那点残存的仙气捂得严严实实。 “哪儿呢哪儿呢?”顺风耳凑过来,只剩空荡荡的梳妆台。 “我听听……”他凝神细听,只能捕捉到女主人轻手轻脚关抽屉的声音,以及出门时念叨着“今天要交报表”的碎语,半个字都没提“玉佩”。 两人不死心,又忙了大半天。千里眼几次瞥见疑似玉佩的物件——古玩店里的玉坠、小贩摊上的仿品,甚至有个老太太戴着块相似的玉牌跳广场舞,可凑近了看,都不是周砚柏那块。 顺风耳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听见有人在珠宝店问“有没有云纹玉佩”,再细听才发现是小情侣在挑定情信物;又听见个小孩吵着要“发光的玉”,结果是在玩具店看上了会亮灯的塑料挂件。 “奇了怪了。”顺风耳瘫在云团上,扯了扯自己的大耳朵:“难不成那玉佩长脚跑了?” 千里眼揉了揉眼睛,眼尾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凡间的物件裹得严实了,仙气确实会被挡住。再说那捡玉佩的人要是嘴严,不跟人提,咱们还真难定位。” “那……咱们怎么回复昭明财神……” “再找找吧……找到再说,不然显得你我办事不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此刻的顾芫芫正在公司里核对报表,抽屉里的玉佩被裹得密不透风,而她对着同事笑谈时,正说着周末要去逛平价超市,没人知道她的抽屉里锁着天庭都在找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