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你才嫁给你

第四十二章 物归原主

  一个周五的下午,唐多甜驱车来到市三中的大门口,等待下课铃声响起。   每个周五下午四点,唐多甜都会开车来到这所学校门口,等待要接送的四个高中生,这是她早就与孩子的父母约定好的。   刚把车停好,一个瘦骨嶙峋、背部佝偻的老太太出现在她面前。   老太太贪婪地盯着她看,唐多甜被盯得不好意思,后退几步,保持安全距离:“你是想坐车,还是想问路?”   老太太不吭声,依然盯着她。   唐多甜失去了耐心,朝她低吼:“让开,别挡我的财路!”   这时,下课铃响起,远远的,唐多甜看到要接送的四个学生正结伴而来。   见唐多甜马上要离开,那位老太太突然问:“你还记得不记得五岁之前的那个家?另外一个妈,你还有印象吗?”   为了帮助唐多甜回忆,她还掏出一张年代久远的泛黄的老照片,里面有一个小女孩,像极了唐多甜。   唐多甜仔细看着老照片,大吃一惊,她不由自主脱口而出:“你是谁?怎么会有我儿时的照片?”   老太太泪如雨下:“我是你妈啊,生你的亲妈啊!我进城来找你,打听了上百人,才打听到你一点行踪……”   唐多甜震惊得说不出话,见四名高中生越来越近,唐多甜打断她:“别说了,我该走了!”   老太太点点头:“我的出现对你来说太突然了,你忙吧,见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改天再找你。”   其实,唐多一直知道自己是被抱养的,她来到养父母家时已经五岁半,有了记忆。   养母邱月兰结婚多年,一直小产。   民间有个说法,说是抱养一个孩子,就能镇邪,接下来就生育顺畅了。   邱月兰抱着试试的态度,果然,在唐多甜来到唐家第七个年头后,她生下了唐君。   虽然家在农村,家境很差,但邱月兰视她如亲生,节衣缩食地供她上高中读大学,为此还招来唐海林的不满,说是女儿是赔钱货,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用不着把钱花在她的身上。   只是他想重点培养的唐君,烂泥扶不上墙,读完了小学直接到社会上混。   农村的孩子,能上高中的不多,考上大学的就更少了。   所以,唐多甜是幸运的,不管养父母怎么对她,她都心怀感恩。   而她对亲生父母无感,甚至怨恨。   又是一个周五的下午,唐多甜照例来到市三中的大门口。   刚把出租车停好,正要下车,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猛然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唐多甜告诉他,已经有要拉的乘客了。   男人置若罔闻,还报上自己要去的地方。   唐多甜只好重复一遍刚才的话,男人瞪了她一眼,近乎命令:“少废话,开车!”   唐多甜见他无理取闹,干脆下了车,不理他。   没想到,男人下车后,一把抓住她的衣领,说她拒载,并将拳头在她面前晃了晃。   威胁意味特浓,意思是一旦唐多甜真的不吃敬酒,他的拳头不止晃晃那么简单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但唐多甜又接了单,如果失约,会失去这个长期合作伙伴的,得不偿失。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个身影跑过来,二话不说,响亮地打了那男人一个耳光,并让他滚。   男人似乎被吓住了,松开了唐多甜,转移了目标,和见义勇为的人吵了起来。   唐多甜定眼一看,竟然是上周五出现的老太太,那个突然找上门认亲的生母。   “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有种你也打我一个耳光!”老太太把脸贴上去。   “你这副鬼模样,碰到你都想躺在地上讹人了,你以为我傻?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男人后退几步,灰溜溜地离开了。   “他就是纸糊的老虎,他凶,你要比他更凶。你看,我一个老大婆就能对付。”老太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得意地说。   唐多甜望着这副满脸皱纹、饱经风霜的脸,有点莫名的感动:“大妈,谢谢你。”   老太太叫莫文彬,她拉着唐多甜的手:“闺女,把那个‘大’字去掉。”   想到自己从小被抛弃,别人养大了就想认,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唐多甜别过脸,表示非常厌恶眼前这个人,但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莫文彬说自从上次见面,她天天想见唐多甜,今天想远远看一眼就走,谁知道碰到一个不讲理的,她怕唐多甜被打,忍不住上来帮忙。   唐多甜见她衣衫褴褛,形同乞丐,心生不忍,她问莫文彬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唐多甜捅到了莫文彬的痛点,她泪如雨下:“我老伴,也就是你爸已经去世,两个儿子都不孝顺。我现在靠拾垃圾为生,晚上睡桥洞或者蜷缩在银行自动取款机房……”   卖惨,莫文彬成功地博取了她的同情,她让莫文彬在此地等待,等她送完学生再碰头。   莫文彬抺着眼泪说:“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送完学生,唐多甜顺路接了悠悠,带上莫文彬回家。   悠悠和莫文彬坐在后排,莫文彬抚摸着悠悠的脸,眼里满是慈爱:“我外孙女都这么大了。”   莫文彬身上散发着臭味,悠悠捂着鼻子说:“臭乞丐,离我远点。”   莫文彬并没有生气,她解释说:“我不是乞丐,我是你外婆。”   悠悠不相信:“胡说,我外婆在家里。”   莫文彬叹气说:“我真的是你外婆,不信问你妈。”   悠悠看了一眼莫文彬,张嘴就问唐多甜:“妈妈,我同学问她爸妈她是从哪里来的,她爸妈说她是从垃圾桶旁边捡的,难道外婆也是从垃圾桶捡到的吗?”   唐多甜从后视镜看着她们,忍住笑,顺着悠悠的话说:“对,你不见她很脏吗?”   悠悠半信半疑:“哦,原来是这样,但是别人怎么只有一个外婆呢?”   这一下子把两个大人难住了,因为对一个孩子讲一个被抛弃的故事,实在是太残忍。   何况悠悠对此很敏感,时刻提防着被郝难抛弃。   为了打破尴尬,唐多甜拿出耳机塞住耳朵,然后打电话给郝难,将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郝难在电话里说:“但凡有点活路,她都不会拉下老脸来找你。既然她找上门来,咱也不能将她往外推啊!”   唐多甜眼眶湿润了:“老公,谢谢你。”   郝难说:“谢我什么呀,你妈就是我妈。”   就这样,唐多甜将自己的生母接到家里住下了。   邱月兰虽然错愕,但得知原委,倒也没说什么。   唐多甜并没有打算让她长住,只是不忍心看她居无定所。   从那天起,莫文彬总是在讨好唐多甜,并有意借助聊天,拉近距离,增加感情,她说:“你几个月的时候,你奶奶就要将你送人,我苦苦哀求,才勉强养你到五岁多。你被送走那天,我快哭晕了,恨不得也随你一起离开那个家。”   唐多甜隐约记得,被抱走那天,自己像一节绳索,被人们像拔河那样拉来拉去——一端是生母,另一端是养母和奶奶等人。   她甚至能回忆起那天的最后一个场景:她和生母都极力伸出手,可是俩人越来越远,伸出去的手怎么也触不到对方……   莫文彬对往事的诉说和眼泪,再加上唐多甜的回忆,母女俩抱头痛哭,使唐多甜对她的感情增进了不少。   可是,生母与养母的关系,很快从客气发展到互看不顺眼,都认为自己的功劳最大,对方没有资格住在女婿家。   养母告诉唐多甜,生母在家什么家务都不做,还指手画脚地吩咐养母给她端茶倒水,说如果当年不是生下唐多甜,养母现在就是一个不下蛋的母鸡。   养母还说,生母在家时经常翻箱倒柜,像在找值钱的东西。   唐多甜清点了一下抽屉里的现金,真的少了三千元。   但她觉得生母可能是太缺钱,就没质问。   生母也对养母一肚子不满,向唐多甜告状,说养母做饭不讲卫生,从厕所出来不洗手就切菜做饭。   生母还说养母对她指桑骂槐,像吃了火药。   鸡毛蒜皮的纷争,三天两头发生,搞得唐多甜头都大,不知帮谁。   有一天,两个老人家在家大吵了一架,养母收拾行李回了乡下老家。   唐多甜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回养母,心想着留生母多住些日子,将她养胖和养结实一点,就送她离开,到那时再接养母回来。   不久后的一天晚上,生母避开郝难,语气关切地问唐多甜:“我说闺女,郝家有两套房,有没有送你一套?”   唐多甜漫不经心地说:“我嫁的是他这个人,又不是他的房子。”   “那我问你,你们家有两套房子,为什么还要租房子?”   “我们需要私人空间,不喜欢和老人住在一起。”   “还有另一套呢?为什么不住?”   这是唐多甜无言的伤痛,她怒了:“不住就不住,别问这么多!”   莫文彬似乎是有备而来:“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和他结两次婚,第二次为了给他生个孩子,差点把命丢了,对吧?”   唐多甜低头不语,莫文彬戳戳她的脑门:“傻闺女,你脑袋缺根筋!你为他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他送一套房过分吗?”   从此以后,莫文彬几乎天天在唐多甜跟前念叨,说她和郝难没有共同的孩子,哪天郝难变心了,唐多甜肯定会两手空空被扫地出门,到那时她哭都没地方哭。   唐多甜一笑而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莫文彬说的次数多了,唐多甜逐渐有了危机感,决定按照莫文彬的意思,让郝难将两套房的其中一套赠送给自己。   当她向郝难提出要求后,郝难略感意外,但很快说:“我原本就有意在房本上加上你和悠悠的名字。”   唐多甜摇了摇头:“不是加名字,而是将其中一套完全赠给我。”   郝难上下打量唐多甜,好像不认识她了:“你变了。”   唐多甜心安理得地说:“你不是说爱我吗?怎么,一套房子都舍不得?”   都摊牌了,郝难也不客气了:“想不到你也这么俗,只有小三才索要房子。”   唐多甜说:“那你把我当小三也可以,房子才能给我安全感。”   郝难皱了皱眉头,没有接茬。   接下来,因为房子一事,唐多甜不停地被莫文彬催,她又不停地催郝难。   郝难不胜其扰,干脆搬去和林玉洁住了,临行前丢下一句话:“房子不是不可以给,而是你逼我太紧,让我觉得意外和寒心。”   家里一下子少了两个人,唐多甜心里不是滋味。   悠悠也很不适应,她直言她不喜欢新来的外婆,因为这个外婆话太多。   这天晚上,唐多甜下楼扔垃圾,一道黑影挡住去路。   她抬头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三中门口闹事的男人。   男人脸上亳无凶气,而是一副羞愧,勾着头,亲切地冲她喊了一声:“姐。”   唐多甜连连摆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谁是你姐?”   男人笑了:“你真是我姐!住在你家的老太太是我妈,不,是咱妈!”   唐多甜一头雾水望着他,他弯腰向唐多甜鞠躬:“姐,我替妈向你道歉。”   唐多甜更迷糊了,不知他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不敢冒然接话。   他的嘴巴很甜,又开口叫姐了:“姐,走,我请你吃饭,咱们边吃边聊。”   也许是血缘关系吧,唐多甜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鬼使神差地跟在他后面。   在等上菜的过程中,他对唐多甜说:“姐,据妈说,你走时我还不到一岁,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唐多甜回忆一下,微笑着说:“好像叫马连良,对吗?”   马连良夸她:“姐,你的记性真好。”   唐多甜说:“当然,刚才你说替妈向我道歉,什么意思?”   马连良搓了搓手,不好意思说:“咱妈觉得直接来你家认亲,你未必会相认。所以那天在校门口,咱妈跟我合演了一出戏,我根本不是去乘车的,故意找茬就是让你对咱妈产生感激之情。她住进你家里的目的可不纯粹啊,她是有野心的,会一步步说服你,让你们把一套房子让出来给……给我做婚房用。你和姐夫的爱情故事我也略有耳闻,让你们又产生矛盾,我真的过意不去……这些天我越想越觉得不能这样,我好歹受过四年国家高等教育,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我这几天还有些事,等处理好就来接咱妈,就有劳你先照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