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营地换了模样。 废墟被推平,焦土上支起几十顶墨绿色帐篷,中间立了根旗杆,挂的是梵伽罗联邦边防军的旧旗,歪歪斜斜,但好歹在风里飘着。原来炸塌的训练场铺了碎石,村民用竹子搭了个棚子,摆上陶罐装的米酒、烤鱼、辣酱拌饭,几个孩子蹲在边上啃鸡腿,油乎乎的手往裤子上蹭。 秦舞阳坐在长条凳最边,脚翘着,手里捏半瓶啤酒,瓶盖早被她用刀尖挑飞。她右肩裹着绷带,动作却利索,一口干完,瓶子往地上一磕:“这才叫庆功,比总统府那顿洋酒强多了。” 谷雨从医疗车出来,背着药箱,听见声音抬头:“你那伤还没好透,又喝酒?” “轻伤不下火线。”秦舞阳咧嘴,“再说了,队长都没管我,你管得着?” 谷雨没接话,只笑着摇头,把药箱放桌上,顺手拿起一块湿布擦手。她眼下有黑眼圈,但精神不错,刚才还在给最后两个轻伤员换药,现在终于能喘口气。 苏红袖靠在通讯车门边,平板横着刷新闻,嘴里念叨:“国际安全论坛发通稿了,标题是《神秘东方特战队:现代科技与古老秘术的完美融合》。配图还是咱们跳伞那张,我脸都糊了,就杨队一个侧影,跟拍大片似的。” “正常。”秦舞阳灌了口酒,“凡尔赛队长,走到哪都是C位。” 话音刚落,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杨瑶琴从高台方向走来,一身黑色唐装没换,发簪松松挽着,手里拎着个折叠椅。她没看人,径直上了营地东侧的瞭望台——那是基地唯一没塌的水泥台,原本是监控室,现在只剩四根柱子和半块铁皮顶。 她把椅子打开,坐下,面朝大海。 没人打扰她。这几天大家都懂,战斗结束不等于任务结束,杨瑶琴没笑过一次,也没碰过酒杯。她只是每天早晚各一次,站上去看看海,像在等什么,又像在防什么。 秦舞阳喝完第二瓶,抹了把嘴,起身走过去。 “队长,喝点?”她把手里的啤酒递过去,“不是解酒药那种,真酒。” 杨瑶琴没回头,只抬手轻轻摆了下。 秦舞阳也不恼,靠着栏杆站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海。夕阳压着海平面,金红一片,浪头打上来,白沫翻滚。远处几艘渔船晃悠,收网的汉子吆喝声隐约可闻。 “挺美的。”秦舞阳说,“要不是亲眼见过底下那玩意儿冒毒气,我都想在这养老了。” 杨瑶琴依旧不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节拍。 “你有没有觉得……”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够清晰,“今晚的风,带着一股焦臭?” 秦舞阳皱眉,吸了口气,左右环顾一圈:“没有啊,就海腥味,加点烤鱼香。” “不是现实气味。”杨瑶琴低声道,“是灵觉里的味儿,烧过魂魄的那种。” 秦舞阳没再问。她不懂这些,但她信杨瑶琴的直觉。上次她说“空气里有血丝”,三分钟后巡逻队就在山沟发现残党尸体。 她默默把酒瓶放地上,手按上震频刀柄,目光扫向海面。 天上云层开始动了。西边的晚霞被一道暗线切开,那线极细,初看像飞鸟掠过,再看却不像——它没翅膀,没轨迹,只是笔直地向东划去,速度快得离谱,连影子都不留。 杨瑶琴瞳孔猛地一缩。 她右手掐指,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符形,嘴里默念,速度极快。阵盘从袖中滑出,落在掌心,表面符文一闪,随即黯淡。 “残魂……执念未散。”她低声,“阿米尔汗的魂,没彻底消。” “啥?”秦舞阳愣了,“那老疯子不是自爆气海了吗?还能留魂?” “死得越惨,怨越深。”杨瑶琴盯着那道消失的黑线,“他求神不成,反被反噬,临死那一口气,硬是把自己的魂抽出来,顺着地脉跑了。” “跑哪儿去了?” “东边。”杨瑶琴抬手一指海平线,“跨海,进扶桑国方向。” 秦舞阳倒吸一口凉气:“他是想投胎转世?还是找人报仇?” “都不是。”杨瑶琴摇头,“是想找‘壳’。活人不行,得是封印过的邪物,或者……沉睡的残灵。他想借体重生。” 她低头看阵盘,又试一次镇压咒,玉简从怀中取出,指尖划破,血滴其上。刚要画“封”字,玉简“啪”地裂成两半。 “走得太快。”她喃喃,“入海了,灵气混杂,锁不住。” 秦舞阳沉默几秒,突然问:“那咱们……追不追?” 杨瑶琴没答。 这时,谷雨和苏红袖也走上高台。谷雨端着三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是热姜茶,苏红袖抱着平板,脸上有点兴奋。 “队长!”她把平板递过去,“你看热搜,咱们上全球安全榜前三了!美利坚那边还有人扒你是不是道教真人转世。” 杨瑶琴接过姜茶,没喝,放在栏杆上。 谷雨察觉气氛不对,小声问:“怎么了?出事了?” “刚才有一道黑影,从海上飞过。”秦舞阳替她说,“队长说,是阿米尔汗的残魂,往东边去了。” 谷雨脸色一白:“他……还没死干净?” “魂体离体,算不上活。”杨瑶琴看着海,“但也不是彻底灭。这种东西,沾谁谁倒霉,尤其是本身就有邪祟隐患的地方。” “那咱们怎么办?”谷雨问。 苏红袖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它会引发新危机?” 杨瑶琴点头:“扶桑国那边,二战时搞过不少邪门实验,地下封的东西多。这缕残魂要是钻进去,唤醒什么不该醒的……麻烦就大了。” “那还不赶紧出发?”秦舞阳急了,“现在调直升机,连夜赶过去,还能抢在它落地前拦截。” “不行。”杨瑶琴摇头,“我们没证据,也没授权。贸然跨境行动,等于是宣战。而且……”她顿了顿,“它已经入海,速度太快,我们追不上。” “那总不能干看着吧?”秦舞阳不服。 “不是干看。”杨瑶琴眼神沉下来,“是等消息。一旦那边出事,就是它动手的证明。到时候,师出有名。” 三人一时无言。 夜风渐起,吹得铁皮顶哐当作响。远处营地传来笑声,有人唱起梵伽罗民谣,鼓点敲得欢快。 谷雨轻轻举起纸杯:“那……先敬我们自己?毕竟,这次真的全结束了。” 苏红袖也举杯:“也敬谷雨,救了那么多人,论文都能写十篇了。” 秦舞阳嘿嘿一笑,拿起地上的酒瓶撞上去:“更敬队长,每次都能把不可能变成‘也就那样’。” 两只纸杯一只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杨瑶琴缓缓伸手,却没有碰杯。她只是将姜茶轻轻放下,目光始终停在东方海面。 火光映在她眼里,像藏着两簇没熄的焰。 “这一杯。”她声音很轻,却压过了风声,“敬逝者。下一个战场……已在路上。” 风猛地一扬,唐装下摆猎猎作响,发簪微微颤动,仿佛剑出鞘前的最后一声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