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暗流 · 第四十七章三堂会审

　　这个疑问同样在冷智江心头回荡，不过他倒不像李世群那般纠结，反倒有一股浓浓的兴趣，这个身份成迷显然来历不凡的人，如果真被自己审出是共产党，那将是多么津津乐道的事啊。　　在这种从未在审讯室里出现的诡异的氛围中，一度陷入静默，良久，冷智江轻轻咳嗦一声，小泉从鼻孔中沉沉的喷出气，说道：“开始吧。” 　　李世群尴尬的“嗯嗯”两声，松田眉头紧锁，“那就开始吧。” 　　两位日本长官同时发话，李世群这才对着冷智江说道：“冷处长，开始询问吧。”李世群用了询问二字，而不是审问或审讯，令冷智江有点措手不及，在这种状况下一个不合时宜的用词打乱了冷智江的阵脚，在审讯室里以审讯见长的他，真不知该怎么询问。　　冷智江下意识的清了清嗓子，他也不知道为何要清嗓子，鬼使神差的动作让他像是一个要登台唱两句的戏子，令这个阴森的审讯室显得很不严肃，也令李世群更加烦躁，懊恼，他斜瞪了下冷智江，暗地里做着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冷智江开始他审讯生涯里唯一一次不同寻常的审讯，不，是询问。　　“林江城。” 　　“哪里人？” 　　“哈尔滨人。” 　　“什么时候来的上海？” 　　“去年11月份。” 　　“为什么来上海？” 　　为什么来上海，听到这个问题，松田原本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看向林江城，松田就是为了这个问题而来的，坂本一郎对于这个问题比起林江城是不是共产党来更加在意，林江城为什么来上海，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尤其是听说西村派人来听审，就更不能等闲视之。　　“我在哈尔滨得罪了黑道大哥镇街虎，逃命来的。” 　　“逃命，中国这么大，为什么选择上海？”这个问题实在有失冷智江的水准。　　果然林江城回问道：“为什么不选择上海？”林江城回答的同时现出轻蔑的神情，这让冷智江很是恼火，在审讯环节，他决不允许审讯对象挑战他，而这个人哪里是挑战，分明是在挑逗他，冷智江稍作沉吟以调整情绪，转而直奔主题。　　“你和吕容先是什么关系？” 　　“仇人。”林江城不假思索的说道。　　“林先生说笑，据我所知，吕荣先不久前在连升赌坊赌输了钱，是你出面让赌坊借钱给吕荣先翻本。” 　　林江城微微一笑道：“我不仅让赌坊借钱给吕荣先，还叫荷官出千让他输了一个晚上，最后让他输的倾家荡产。” 　　“你和吕荣先到底有什么仇？为什么要做局害他？” 　　林江城想了想说道：“我刚来上海时，人生地不熟，到处打零工，有一次给人搬货在街上撞倒了吕荣先，他对我破口大骂还拳打脚踢，我本不想惹事，可是他不依不饶，老子在哈尔滨也是有一号的，怎么受过这种气，就还手打了他，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军队的长官，结果他掏出了枪，幸好有巡捕赶过来，把我俩都带到巡捕房，巡捕房当然站在他一边，他见我这样也讹不出钱，就在巡捕房又打了我几个耳光解气，还叫巡捕房关了我两天，我当时就发誓，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冷智江说道：“巡捕房接到案子一定会有笔录，这个我会去核实。” 　　李世群没好气的说道：“这就派人去核实。”李世群是一刻也不想拖延了，他此时也不关心这个林江城到底是不是共产党，只想快点结束这该死的审讯，他再也不想像个使唤丫头一样站在这该死的审查室多呆一分钟。　　“照你所说，你和吕荣先结仇是你刚来上海的时候，可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用这种办法报仇呢？” 　　“因为我不久前才成为青帮大哥的，才有机会使用这种办法。” 　　“哦？我很奇怪，你是怎么成为青帮大哥的，你和张老大从前就认识？” 　　“不认识。” 　　“那......” 　　“冷处长，不要纠缠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问些有用的吧。”松田打断了冷智江的追问，并显出很不耐烦的样子，可冷智江在松田的不耐烦的话音里听出了，这个问题不能问。　　“咳咳”冷智江又不由自主的清了清嗓子。　　“你是什么时候进的樱花社，在樱花社是做......” 　　“冷处长，松田君说的没错，不要再问这些无用的问题，我们的时间有限。”这回打断冷智江的是小泉。　　冷智江半张着嘴巴楞了足有十秒钟，很明显，这个问题也不能问。　　那还能问什么呢，冷智江心里生出无尽的挫败感，他所有引以为傲的经验和手段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不值一提，因为这个小子和他之间，隔着两个日本军官，不，是两个日本特务组织，一个特高课，一个梅机关。　　李世群终于明白，这个林江城不能是共产党，千万不能是共产党，就算他是，日本人也绝不允许76号来证明他是。　　这时派去租界巡捕房核实的特务回来了，汇报说林江城所说的完全属实，在巡捕房的存档里却有那份笔录，并有当事双方的签字。　　李世群如释重负般哈哈大笑，未等主审的冷智江反应，就抢先一步说道：“林先生，这真是一场误会，职责所在，还望见谅，松田君，小泉君，二位意下如何？” 　　小泉起身说道：“既然林江城解除嫌疑，也算是给樱花社消除了安全隐患，毕竟樱花社的诸多业务涉及军事，西村课长也为此担心，这也是我今天来此的目的，告辞了。” 　　李世群笑脸相送，松田君叫住他，低声说道：“情报泄露，李副主任还要加紧追查，还有，林江城这个人，不要再查了。” 　　“是，是。”李世群连连点头应诺，心里暗叫，鬼才会再去查。　　林江城走出76号，本应该庆幸又躲过一劫，却没有一丝可庆幸的念头，他浑身疲惫的坐在街头，看着这个熙熙攘攘的繁华世界，这天天在眼前展现的众生图却这样陌生，他看到一辆光可鉴人的高级轿车里走下来一个左拥右抱的有钱人，向着门童大把的扔着票子，然后看着争抢的打做一团的门童哈哈大笑，就好像在欣赏他的宠物在抢他施舍的食物，一个好心的妇人将手里的食物分出一半给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而另一个乞丐则在身后偷走了妇人的钱包，一个擦鞋的孩童只因不小心弄了点灰尘在了客人的袜子上，就被客人打的闭口流血，经过的路人甚至都不会看上一眼，警察在向摊贩勒索，扛包的苦力在偷包里的粮食，珠光宝气的太太在克扣黄包车夫的几个铜板。　　这就是李叔舍命要保护的世界吗？还有自己、丽莎、于小北一次又一次的游离在生死边缘就是为了他们吗？　　仲夏的上海，寒冷无比。　　“小老大。” 　　林江城从恍惚中被人叫醒，鲍癞子不知何时站在面前叫他，林江城看见鲍癞子衣襟上沾着血，不知道又有什么可怜人被这群地痞流氓欺负。　　“滚！”林江城愤怒的大骂。　　鲍癞子不明就里，吓得逃也似的跑开了。　　“呦，林老大，怎么坐在这呀？”鲁清平笑着打招呼。　　几天前他为林江城做了那份假笔录，插进了去年的档案中，76号的人果然今天就来查了，他担心林江城，就在76号附近假装巡逻，看见林江城安然无恙的走出来，一块石头落地，便过来询问。　　“没出纰漏吧？” 　　林江城摇摇头，没有说话。　　“怎么，还有隐患？”鲁清平看到林江城低落的样子问道。　　“鲁大哥，你说我们做这些到底是为了谁？你看看这个上海吧。” 　　鲁清平道：“这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个世道，我们做这些就是要改变这个世道，不仅是为了今天的中国，更为了中国能有明天。” 　　...... 　　这场不同寻常的审讯被76号的人传扬成不同凡响，大家议论纷纷，猜测着这个被审的人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能调动特高课和梅机关连同76号老大一同三堂会审，轻描淡写的几句询问就毫发无损全身而退，这在76号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稀罕事。　　苏媛琪整理林江城的审讯记录归档，他仔细看上面的内容，重点都是围绕一个叫吕荣先的靖绥军司令部的作战参谋展开的。　　吕荣先？这个名字很熟悉，苏媛琪忽然想到，于小北那次神神秘秘的调阅档案，其中就有这个吕荣先。于小北查看吕荣先档案，吕荣先欠债逃跑，情报泄露，苏媛琪将这一连串贯通起来，这个看似只会涂脂抹粉的交际花，却有着及其细密的心思和敏锐的直觉，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捉摸的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