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智江,趴在办公桌上一遍又一遍翻看着几份旧卷宗,都是1927年至1930年之间的关于抓捕共产党地下组织人员和相关行动的报告。他当年刚刚加入国民党特务组织不久,那时的特务组织叫复兴社,又称蓝衣社,蓝衣社下又成立了力行社,力行社二处既是军统的前身。
1927年北伐军即将攻入上海前夕,共产党领导的工人武装举行了起义以迎接北伐,几天后国民党发动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大肆屠杀共产党和进步人士,冷智江在清除一处工人纠察队的指挥部时,搜出了一张照片,上面三个工人模样的人在搬运物资,其中两个人碰巧被特务抓获,经审讯二人并非共产党,但是第三人一直没有下落,那两个工人只知道那个人叫刘三民,冷智江当时并未重视,以为那也只是个普通工人而已,可是后来当一个共产党叛徒被暗杀在一间旅店,而在旅店客人登记簿里赫然出现了刘三民的名字时,冷智江猛然惊觉,这个刘三民是共产党,而且是共产党中央特科锄奸队的成员,可这个刘三民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再无踪迹。
直到多年后他变节投靠76号,见到了于小北,记忆中关于当年的侦破线索再次涌现脑海,当时审讯店主时得到一个关键信息,原来刘三民并不是一个人入住旅店,而是两个人,由于住店只需要一个人的名字登记,所以第二个人没有留下名字,根据店主的描述他们画出了第二个人的画像,这么多年他一直对画像记忆犹新,当看到于小北,他忽然想起来,那神秘的第二个人竟然和于小北有几分相像,只可惜原始资料留在了军统,他无法进行对照验证,对冷智江这个情工侦破高手来说,他不相信偶然或巧合。
当他第一眼看到李向国时,感觉李向国和刘三民实在太像了,顿时如获至宝,他已经对李向国是否能招供现在在做什么和与什么人做不感兴趣了,他要在李向国的不经意之处下手,找出当年的线索,如果当年那个神秘的第二个人是于小北,那真是天大的惊喜。
于小北插手李向国的案子看似在和吴四宝抢功,可在冷智江看来他是别有用心,他调出刑讯室的录音反复听,并没有发现异常,唯独出现了看似与案情无关却十分具体的醉心庄,卤鸡头卤鸡脚,这倒是很符合李向国贪吃的风格,可是在那样的环境中一个极度紧张的人,还能有如此想法,要么是有着超强的心理素质,要么就另有含义。
冷智江陷入沉思,以至于于小北推门进来都没有发现。
“冷处长,那个共党我今天接触了一下,感觉他不能用通常的刑讯办法,正好他说想吃醉心庄的卤鸡头卤鸡脚,我就给他买回来了,一会你送给他吃,我想你是有办法让他开口的。”
冷智江见到于小北这般泰然的送来卤鸡头鸡脚,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可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是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什么信号,那接下来他们必然有所动作,自己也正好有的放矢。
冷智江将两盘菜检查个遍没有发现夹带,便端着菜来到牢房,李向国还没有睡,正在床上痛苦的揉搓身体,刚才的电刑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老李,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李向国见到卤鸡头卤鸡脚,马上知道于小北和林江城接上头了,便像一个馋鬼两眼放光,急忙伸出满是污渍的手抓起一只鸡头,满足的笑道:“哎呀冷处长,你真是想的周到,多谢多谢。”边说边往嘴里塞。另外一只手拿起一只来递给冷智江,“你也吃。”
冷智江笑笑摇摇头,“你吃吧,我为刚才的事再次向你道歉,我已经严厉的批评了他们,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客人,不能像对待犯人一样对你。”
李向国忙连连感谢。
“老李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冷智江又开启闲聊模式。
“没有了,日本人占了东北,家也毁了,人也没了。”
“你来上海后就再也没回过东北看看家里人?”
“没有。”
“昨天你说1927年你就在上海,那也一定参加了贵党当时组织的工人起义吧?”
“参加了。”李向国装作只顾着吃随便应付着,他也想弄清楚这个冷智江为何总是纠缠1927年。
冷智江也看出对方的应付之意,便说:“老李你别误会,事过多年,早已物是人非,时过境迁,当年我也碰巧在上海,就权当是我们叙旧,想当年我也是热血青年,一心追随先总理的三民主义,没想到蒋先生会对贵党作出那样的事来,不瞒你说,我当时也是很迷茫,很痛心的,可是人微言轻,也无可奈何,随波逐流了多年后,谁能想到如今蒋先生会成为我们共同的敌人,这真是有点讽刺啊。”
李向国埋头吃着,并未理会。
冷智江干笑两声接着说:“老李,那时候你在工人纠察队里担任什么职务?”
李向国说:“那时候我也人微言轻,没担任什么职务,就是普通的工人。”
“哦,那后来贵党转入地下,你又去了哪里?”
“我没离开上海,一直待到现在。”
“据我说知,那时候在上海的除了贵党中枢,就只有特科的红队了,难不成你是红队队员?”
此言一出,李向国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冷智江真正的意图,他当年并没有在上海,在上海参加红队的是他的弟弟李向民。他后来得知,于小北曾和弟弟执行过一次锄奸任务,于小北当时并不是红队队员,而那次也是于小北唯一一次参此类加行动,他本能的反应,冷智江怀疑上了于小北?
李向国不置可否,依旧专心啃食着鸡脚。
冷智江呵呵笑说道:“老李,你别有什么想法,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应该说那些事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我只是对个中细节有些好奇而已。”
李向国心中有些不安,看来要尽自己所能打消或是减轻冷智江心中的怀疑。
李向国吃完最后一个鸡脚,抹抹嘴意犹未尽,若有所思片刻,说道:“正如冷处长所言,那些事确实不是什么秘密,既然你好奇,我说了也无妨,不过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在上海潜伏确实是处于静默状态,而且不与其他组织横向联系,可你们势必不信,就要用刑逼供,我怕疼,又说不出你们想要的难免受苦,所以我满足你的好奇心,你能否对我手下留情。”
冷智江迟疑片刻说道:“我尽量。”
李向国一改嬉皮笑脸的样子,一本正经的说:“好吧,那我就和你聊聊当年,当年我们红队执行锄奸任务一般至少要两人一组,和我搭档的是个女同志,她那年二十出头,但是枪法好,身手敏捷,我负责掩护,她负责击杀,那时我们要么扮作夫妻,要么她女扮男装我们扮作兄弟,看任务情况而定,如果锄奸行动是在公共场合,我们一般扮作夫妻或情侣,如果行动地点是在旅社,我们就扮作兄弟或朋友,因为店家通常怕沾惹桃色事件,在入住时会要求男女都要登记和证明夫妻关系。”
“哦,原来这样,那时你用的是什么名字?”
“刘三民。”
“那她呢?”
“张荣。”
“也是假名字咯?”
“是的,我们内部只互称对方代号,那时我的代号叫乌鸦,她的代号叫火凤。”
“她后来也留在上海还是去了哪里?”
李向国警觉的样子看了看冷智江,冷智江干笑两声,“呵呵,老李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看你也没必要隐瞒,我想你也不希望破坏这么好的谈话氛围吧。”
冷智江这是撕毁了刚刚与李向国建立的协议,说好了只聊当年不说现在,可冷智江吃准了李向国的弱点,况且就现在双方的境况来看,冷智江想以何种时机,何种方式将交流继续下去,完全由他自己决定。
李向国似是被激怒,却又不敢发作,冷智江适时的递上一个冷酷的眼神,李向国下意识的躲闪,只有无奈的说:“她后来离开上海,南京政府撤离之前是潜伏在国民政府交通部,现在应该在重庆,我知道她现在的代号叫布谷鸟,由于我们不在一条线上,她现在的具体情况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了。”
代号,女性,年龄,潜伏地点,这些信息对于特情部门或是稍有经验的特务来说,实在是够多了,想查出来不会费太大力气,可是冷智江却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跑去重庆替军统抓奸细,就算是他依然好奇心泛滥,他也会一无所获,因为这个布谷鸟根本就不存在。
冷智江只从这个意志不坚定的贪吃的共产党身上看出了应该有的表现,可他依然想在李向国身上再进一步榨取有用的信息,他叫来情报处的画师,让李向国把张荣长相描述出来。
李向国真的怒了,不甚合体的宽大棉袍随着身体由于愤怒的颤栗而抖动,他用沾满油污的手指着冷智江大喊道:“骗子,我不会再说半个字!”
冷智江冷笑道:“那我们就换个地方说。”
李向国惊愕又恐惧的后退两步,声音明显弱下来,“你不是不喜欢动刑的吗?”
“这取决于你。”冷智江完全像变了一个人,撕掉虚假伪装,那眼神比行动队的打手们更加令人恐惧。
李向国忽的瘫软在床上,目光呆滞,痛苦的慢慢描述张荣的长相。
画师根据描述画出人像,冷智江迫不及待的接过来看,只见那画中人,确实和于小北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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