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骨汉风

第十一章 抛开打杀

  兴教寺的夜,静谧得只剩下风拂过古柏的呜咽。马可·波罗如狸猫般潜行,波斯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循着那若有若无的气息,绕过层层殿宇,最终在菩提树下停住了脚步。六角青石在月色下隐约可见,而树旁,三道身影正低声交谈。   “是他们。”马可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左丘飞白、织田静、扎拉尔,正是京兆府密报中那“宋室余孽”的画像中人。他握紧刀柄,没有丝毫犹豫,如离弦之箭般扑出。   “谁?!”左丘飞白反应最快,铁尺“噌”地横在胸前,护住要害。织田静短刃出鞘,身形如鬼魅般闪到侧面。扎拉尔则将断弦琴挡在身前,三根琴弦绷紧,蓄势待发。   马可·波罗的弯刀带着破空之声,直劈左丘飞白面门。刀势迅猛,角度刁钻,完全不同于中原武学路数。左丘飞白不敢怠慢,铁尺上挑,“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尺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好快的刀!”左丘飞白沉声道。   马可一击不中,毫不停留,手腕翻转,弯刀如毒蛇吐信,改劈为刺,直取织田静。织田静身法灵动,不退反进,短刃贴着刀身滑过,试图卸开力道。但马可的刀法诡谲多变,刀锋陡然下沉,擦着织田静的腰肋掠过,带起一片血花。   “织田姑娘!”扎拉尔惊呼,三根琴弦同时弹出,如三道银虹射向马可后心。   马可仿佛背后长眼,左脚尖一点地面,身形硬生生横移三尺,避开琴弦。琴弦落空,深深嵌入旁边的菩提树干。他落地瞬间,弯刀反撩,逼退追来的左丘飞白,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三人,冷笑道:“宋室余孽,果然有些门道。”   “你是何人?蒙古走狗?”左丘飞白铁尺指地,伤口因方才的震荡隐隐作痛。   马可·波罗不答,再次欺近。他的刀法以快制胜,刀光霍霍,将三人笼罩其中。左丘飞白铁尺舞得风雨不透,勉强护住周身;织田静受伤后身法稍滞,只能游走在外围寻找机会;扎拉尔的琴弦虽能远程袭扰,但马可速度太快,往往难以命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织田静低喝,短刃虚晃一招,逼退马可半步,对扎拉尔使了个眼色,“用那招!”   扎拉尔会意,猛地将断弦琴抛向空中。琴身在月光下旋转,他双手疾动,内力狂涌,剩余的三根琴弦竟如活物般舒展开来,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马可当头罩下。   马可瞳孔微缩,他能感觉到琴弦上蕴含的强劲内力。他不敢硬接,弯刀舞成一团光轮,试图斩断琴弦。然而琴弦坚韧异常,刀剑难伤。   就在此时,左丘飞白动了。他抓住马可被琴弦牵制的瞬间,铁尺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马可肋下。这一刺凝聚了他全身功力,势要一击得手。   马可腹背受敌,已无退路。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弃了弯刀,身体如陀螺般旋转,避开左丘飞白的铁尺,同时双掌齐出,拍向空中的断弦琴。   “嘭!”一声闷响,断弦琴被掌力震得粉碎,琴弦失去控制,散落一地。但马可也因此门户大开,织田静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短刃直刺他后心要穴。   “小心!”左丘飞白提醒。   马可察觉背后恶风,想要闪避已是不及。他猛地侧身,短刃擦着他的肩胛划过,带起一蓬鲜血。剧痛传来,马可却不敢停留,借着侧身之势,一把抄起地上的弯刀,转身一刀逼退织田静,然后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追吗?”织田静捂着流血的腰肋,问道。   左丘飞白望着马可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他受伤了,跑不远。但此地不宜久留,他肯定还有同党。我们必须立刻找到兰吟留下的东西,离开兴教寺。”   扎拉尔看着地上碎裂的琴片,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坚定道:“嗯!我们快走!”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在菩提树下挖掘起来。很快,一个小小的木盒被挖了出来。左丘飞白打开木盒,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地图和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符。   “这是……”织田静看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兴教寺地宫的地图!”左丘飞白沉声道,“兰吟把玉玺藏在了地宫深处!”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火把的光芒。   “他们来了!”扎拉尔脸色一变。   左丘飞白迅速收起地图和铜符,沉声道:“走!从密道走!”   三人迅速消失在寺庙的阴影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而在不远处的黑暗里,马可·波罗捂着流血的肩胛,看着火把靠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鱼儿,终于上钩了……”   地宫幽深,长明灯的光晕在石壁上投下幢幢鬼影。左丘飞白按地图所示转动铜符,暗门“吱呀”洞开,露出一方玉阶。织田静举着火折子当先而下,扎拉尔紧随其后,怀中紧紧抱着那只装着地图的木盒。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凝滞,隐约能听见地底水流的呜咽。   “就是这里。”织田静停在一间石室中央,火把照亮石台上的锦盒——盒身雕着缠枝莲纹,边角已泛出暗褐,显然有些年头。左丘飞白上前,指尖触到锦盒的刹那,指腹传来温润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盒盖,一道柔光从盒中溢出——里面卧着一枚玉玺,玉质通透,龙纹盘踞,玺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虽蒙着薄尘,却依旧苍劲有力。   “大宋的玉玺……”扎拉尔声音发颤,眼眶泛红。这是识容郎用性命护下的火种,是他们漂泊数年的执念。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衣袂破风之声!左丘飞白猛地转身,铁尺横胸,却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扑来——正是马可·波罗!他肩胛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丝毫未减其迅猛,波斯弯刀直取石台上的玉玺。   “小心!”织田静短刃出鞘,直刺马可后心。马可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挡,“铛”的一声震开短刃,右手已抄起玉玺,转身便往暗门冲。   “休想带走!”左丘飞白铁尺扫向马可脚踝,扎拉尔同时弹出琴弦,三根银线如网般拦在暗门前。马可足尖一点石壁,身形拔高,避开铁尺与琴弦,落地时已冲出石室。   三人哪肯罢休,立刻追了上去。地宫通道狭窄,马可仗着对地形的熟悉(方才暗中尾随早已记下路径),左冲右突,很快便甩开数丈。织田静忍着腰肋旧伤,咬牙提速,短刃划破空气,堪堪擦过马可的衣角。“把玉玺留下!”她厉声喝道。   马可冷笑一声,头也不回:“此等亡国之物,留在你们手里不过是祸端。”话音未落,前方豁然开朗——竟是兴教寺后山的密道出口,外面正是长安城的西市方向。此时天色微明,市集已有零星商贩,马可足尖一点,跃出密道,朝着人潮中狂奔。   左丘飞白三人紧随其后,扎拉尔琴弦连弹,却被马可灵活避开,琴弦只缠住了路边的货摊,引得商贩惊叫连连。“他想混进人群!”左丘飞白低喝,铁尺脱手而出,直取马可后心。马可听得风声,侧身避过,铁尺“当啷”砸在石板路上,火星四溅。   就在这一滞的功夫,织田静已追至马可身侧,短刃斜劈,直取他握玺的右手。马可手腕翻转,弯刀格挡,同时左手成拳,狠狠砸向织田静胸口。织田静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嘴角溢出血丝。   “织田姑娘!”扎拉尔目眦欲裂,剩余的两根琴弦同时弹出,缠向马可脖颈。马可反手一刀斩断琴弦,刀势不减,直劈扎拉尔面门。扎拉尔仓促间举起断琴残片格挡,“咔嚓”一声,木片碎裂,他被震得连连后退,手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左丘飞白此时已捡起铁尺,趁马可对付扎拉尔的空档,铁尺横扫,直逼马可腰侧。马可回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两人各退三步。左丘飞白只觉手臂发麻,虎口再次裂开,鲜血顺着铁尺滴落。   三人已尽数受伤,马可却依旧气势汹汹。他握着玉玺,眼神冰冷如刀:“识相的,束手就擒。否则,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左丘飞白喘着粗气,将织田静和扎拉尔护在身后,铁尺指地:“玉玺是大宋的根,我们死也不会让你带走!”   马可不再多言,弯刀出鞘,刀光如练,直取左丘飞白咽喉。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破风锐响。左丘飞白横尺硬挡,却被刀势震得踉跄后退,胸口剧痛,一口鲜血喷出。   “左丘兄!”扎拉尔嘶吼着扑上,用身体护住左丘飞白。马可刀势不停,眼看就要劈下——   “住手!”织田静挣扎着站起,短刃抵在自己脖颈,“你再动,我就死在你面前!”   马可动作一顿,目光落在织田静苍白的脸上,又扫过地上重伤的左丘飞白和扎拉尔,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正欲挥刀,怀中却“啪嗒”一声,掉出一本皮面书册——封面磨损,边角泛黄,正是那本刻着威尼斯运河纹样的《圣经》。   书页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拉丁文,还有几处母亲用红笔圈点的句子:“不可杀人”“爱你的邻舍”……马可的目光凝固在“不可杀人”四个字上,母亲温柔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马可,上帝教导我们宽恕,而非杀戮。”   他想起十年前初到大都,忽必烈问他为何随身携带《圣经》,他说:“这是我的信仰,提醒我不可迷失。”可如今,他为了所谓的“效忠”,追杀无辜,重伤三人,甚至要痛下杀手……手中的弯刀仿佛突然变得滚烫,玉玺的温润也成了讽刺。   “我……”马可喉咙发紧,看着地上挣扎的三人,看着他们眼中不灭的倔强,再看看脚边的《圣经》,一股巨大的愧疚感席卷而来。他猛地后退一步,将玉玺狠狠掷在左丘飞白面前:“拿着它,滚。”   三人皆是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马可弯腰捡起《圣经》,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土,然后将那柄嵌着绿松石的波斯弯刀用力扔在地上,刀身撞击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不会再追你们了。”他声音沙哑,转身朝着大都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落寞。   左丘飞白挣扎着捡起玉玺,望着马可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弯刀,低声道:“他……为何突然……”   织田静捂着胸口,喘息道:“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不能触碰的底线吧。”   扎拉尔看着那本《圣经》留在地上的痕迹,喃喃道:“他扔掉了刀,却带走了那本书……”   晨光渐亮,长安城的钟声遥遥传来。三人互相搀扶着,紧紧握着那枚玉玺,消失在西市的人流中。而马可·波罗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大都,走向他无法预知的未来——那里有忽必烈的怒火,或许,也有上帝的宽恕。   江南的春,总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青石板路被夜雨润得发亮,乌篷船摇着橹声从河对岸荡来,惊起几只白鹭。临河的小院里,织田静正坐在竹编的小凳上,手里捏着针线,给一件粗布红衣绣着并蒂莲——针脚不算精致,却绣得格外认真,指尖偶尔划过腰侧旧伤,会轻轻蹙一下眉。   左丘飞白蹲在院角,正给那株从兴教寺带出来的菩提幼苗培土。一年前从长安西市逃出来后,三人一路南下,避开蒙古铁骑的搜捕,最终在这浙西小镇落了脚。他如今已不再是那个总握着铁尺的紧绷模样,布衣沾着泥土,侧脸在晨光里柔和了许多,只是虎口那道旧疤,仍像一道浅浅的红痕,提醒着过往的厮杀。   “左丘兄,织田姑娘,你们看我带什么回来了!”扎拉尔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他肩上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尺红布、一挂鞭炮,还有一小坛米酒,额角沁着薄汗,显然是跑着回来的。   左丘飞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去镇上了?不是说让你别总往外跑,小心……”   “哎呀知道啦!”扎拉尔摆摆手,献宝似的把红布展开,“你看这红布,镇上张婶说做喜帕正好!还有这鞭炮,咱们成亲可不能少了响动!”   织田静手里的针线一顿,脸颊微微泛红,嗔了他一眼:“又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扎拉尔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正经道,“咱们躲在这儿快一年了,风平浪静的,你和左丘兄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难道要一直这么‘左丘兄’‘织田姑娘’地叫着?我问过镇上的老人,成亲得有纳征、请期、亲迎,咱们虽没长辈,但仪式不能少!”   左丘飞白看着织田静泛红的耳根,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扎拉尔说得对。静妹,委屈你了,只能……”   “不委屈。”织田静打断他,指尖轻轻抚过红衣上的并蒂莲,“有你,有扎拉尔,就够了。”   扎拉尔眼睛一亮,立刻拍板:“那就定在三日后!我去请街坊们帮忙搭个棚子,再去买些糯米和红枣,咱们蒸喜糕!”说着就要往外跑,却被左丘飞白拉住。   “钱够吗?”左丘飞白知道,他们一路逃亡,身上银钱早所剩无几,平日里靠左丘飞白帮人修补农具、织田静绣些帕子换米粮,日子过得紧巴。   扎拉尔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几锭碎银子:“放心!我把我那把新做的琴弦卖了——反正我现在也不怎么弹琴了,留着没用!”   左丘飞白一怔。那琴弦是扎拉尔上个月才托镇上的老木匠做的,用的是上好的蚕丝,他宝贝得紧,夜里还会拿出来摩挲。   “你这孩子……”左丘飞白声音有些发涩。   “哎呀,琴弦没了可以再做,左丘兄和织田姑娘的婚事可不能等!”扎拉尔把碎银子塞到左丘飞白手里,转身又跑了出去,“我去找王阿婆借蒸笼!”   三日后清晨,小院被扎拉尔收拾得焕然一新。屋檐下挂着红布剪成的囍字,石桌上摆着两盏红烛,蒸笼里飘出喜糕的甜香。街坊们都来了,王阿婆帮着织田静梳头,李大叔搬来几张方桌,连隔壁卖豆腐的小哥都拎着一篮新做的豆腐过来,笑着说:“左丘兄弟,织田姑娘,沾沾喜气!”   织田静穿着那件自己绣的红衣,头发绾成简单的发髻,用红布带系着,没有金钗珠花,却比任何华服都动人。左丘飞白也换上了扎拉尔特意给他买的青布长衫,虽不是喜服,却洗得干净平整。   扎拉尔充当着司仪,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着点草原口音的江南话喊道:“吉时到——拜天地!”   左丘飞白牵着织田静的手,走到院中央。没有高堂,他们便对着院外潺潺的河水拜了三拜——那河水从远方来,流过长安,流过兴教寺,如今流到这江南小镇,见证着他们的安稳。   “二拜高堂……”扎拉尔顿了顿,随即笑道,“咱们没有高堂,就拜彼此吧!”   两人相对而立,左丘飞白看着织田静泛红的眼眶,轻声道:“静妹,往后有我。”   织田静点点头,声音微颤:“左丘兄,余生请多指教。”   他们对着彼此深深一拜,像拜过了过往的颠沛,也拜向未来的相守。   “夫妻对拜——”   红烛摇曳,映着两人交拜的身影,街坊们都鼓起掌来,王阿婆抹着眼泪笑道:“好,好,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最后是合卺酒。扎拉尔拿出两个粗瓷杯,倒上自家酿的米酒,递到两人手中。左丘飞白和织田静手臂交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是甜的,带着米香,也带着彼此掌心的温度。   仪式虽简单,却样样齐全。扎拉尔看着他们交换的红布帕子,笑得比谁都开心,转头就吆喝:“开席啦!大家都坐!”   石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炒青菜、蒸豆腐,还有一大盘扎拉尔特意去镇上酒楼订的酱鸭,油亮亮的,香气扑鼻。街坊们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王阿婆给织田静夹了块喜糕:“姑娘快吃,吃了喜糕,早生贵子!”   织田静脸更红了,左丘飞白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别理他们。”   “我才没理呢。”织田静嘴上说着,嘴角却扬着笑。   扎拉尔端着酒杯,挨桌给街坊们敬酒,声音洪亮:“多谢大家来喝我左丘兄和织田姑娘的喜酒!以后都是邻居,有啥难处尽管开口!”他喝得有些急,脸颊通红,却笑得格外灿烂。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竹叶洒进小院,给红烛和酒杯都镀上一层暖光。街坊们渐渐散去,留下满地鞭炮碎屑和淡淡的酒香。左丘飞白和织田静坐在门槛上,看着扎拉尔蹲在院角收拾碗筷,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可靠。   “扎拉尔他……”织田静轻声道,“为了这桌酒,怕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左丘飞白嗯了一声,望着扎拉尔的背影,眼底有暖意:“他啊,一直都是这样。”   扎拉尔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转过头,咧嘴一笑:“左丘兄,织田姑娘,你们快进屋歇着!碗筷我来收拾!”   红烛的光晕在窗纸上轻轻摇晃,将满室的喜庆映得有些朦胧。织田静坐在床沿,身上的红衣还未换下,针脚绣的并蒂莲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缠绕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左丘飞白坐在她身侧,青布长衫的袖口被他无意识地攥出褶皱,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扎拉尔收拾完院子就识趣地跑了,临走前还挤眉弄眼地塞给左丘飞白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两颗沾着糯米粉的喜糕。此刻那喜糕就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甜香混着烛油的气息,在空气中缓慢地流淌。   “今日……多谢你。”左丘飞白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他想说的话有很多——多谢你愿意陪我留在这小镇,多谢你不在意这简陋的仪式,多谢你……从长安一路护着那枚玉玺,也护着我。可话到嘴边,却只凝成这一句。   织田静摇摇头,耳尖的红意还未褪去:“该说谢的是我。”她转头看他,烛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虎口那道旧疤在暖光里淡成浅红。这一年来,她见过他挥铁尺时的凌厉,见过他修补农具时的专注,却从未见过他此刻这般局促,像个初经世事的少年。   两人又陷入沉默。窗外传来几声断续的蛙鸣,还有远处河水拍打石岸的轻响。左丘飞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得胸腔发紧。他想伸手揽住她,指尖却在离她肩头寸许的地方停住,最终只是僵硬地收回来,握紧了拳。   织田静忽然轻轻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的胳膊。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于是小声道:“左丘兄,你还记得兴教寺后山吗?那时你为了护玉玺,被马可的弯刀划伤了后背……”   “记得。”左丘飞白喉结动了动,“你替我包扎时,手一直在抖。”   “那是因为我怕。”织田静的声音很轻,“怕你撑不住,怕我们三个……再也走不出那地宫。”她顿了顿,转头望着他,眼底盛着烛光,“可你总能撑住。就像现在,明明自己也很紧张,却还要装作镇定。”   左丘飞白的脸“腾”地红了。他没想到自己的窘迫竟被她看得如此透彻。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却在对上她清澈的目光时,把话咽了回去。是啊,他确实紧张。比起面对马可的弯刀,此刻面对身边这个女子,他更觉得手足无措。   织田静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像春日的雨,瞬间融化了满室的尴尬。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他的掌心很烫,还带着常年握铁尺留下的薄茧。   “左丘兄,”她仰头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我们不是在长安的地宫,也不是在逃亡的路上了。”   左丘飞白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角因笑意而弯起的弧度,看着她唇上淡淡的胭脂——那是王阿婆硬给她抹的,说新娘子要有新娘子的样子。他忽然想起扎拉尔说的“拜彼此”,想起她在红烛下说“余生请多指教”时微颤的声音。   他终于鼓起勇气,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微微一怔。   织田静的心跳得飞快。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红烛跳跃的光。她知道,再不说些什么,这沉默又要蔓延开来。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那吻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带着一丝糯米的甜香。左丘飞白浑身一僵,随即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猛地反客为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吻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炙热,从青涩到缠绵,将所有的紧张、感激、珍视都揉碎在里面。   织田静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他的怀抱里。他的手臂很有力,带着熟悉的铁尺的冷硬气息,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稳。红烛“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映得两人交缠的身影在墙上晃动,像一幅流动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微微分开。织田静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呼吸有些急促,却依旧望着他,眼底的光芒比烛光还要亮。左丘飞白抵着她的额头,粗重的喘息拂过她的鼻尖,他哑着嗓子说:“静妹……”   “嗯?”   “以后别叫左丘兄了。”他握紧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叫我白儿。”   织田静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点点头,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唤道:“白儿。”   红烛依旧在燃,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像谁无声的泪。窗外的蛙鸣渐渐歇了,只有河水还在静静流淌,带着江南的温柔,将这一室的缱绻,轻轻拥入怀中。   晨光透过窗棂,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织田静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的。她动了动,身侧的人呼吸均匀,显然还在熟睡。   她侧过身,借着朦胧的光线打量着左丘飞白。他睡着时眉头微蹙,像是还在思考什么难题,下颌的线条依旧硬朗,只是脸色比起初见时柔和了许多。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他肩胛骨的轮廓。   “明明那么能吃,怎么就不长肉呢?”她低声呢喃,带着一丝戏谑,更多的却是心疼。逃亡路上食不果腹,他总是把仅有的干粮让给她和扎拉尔,自己啃最硬的饼;如今安稳了,他修补农具、劈柴挑水,样样亲力亲为,怕是累的。她指尖划过他手臂上结实的肌肉,那里曾握着铁尺,护她周全。   左丘飞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呓语,翻了个身,面朝里睡去。织田静连忙收回手,脸颊微微发烫,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他。昨日的红衣已仔细叠好放在柜中,她取了件素雅的蓝布衣裙,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慢慢穿戴。穿衣时,腰侧的旧伤还是有些牵扯,她微微蹙眉,动作却依旧轻柔。   一切收拾妥当,她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然后悄然推开房门。   清晨的江南,空气里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湿润气息。小院里,昨夜的喜庆痕迹尚未完全褪去,红烛燃尽的蜡泪凝固在石桌上,鞭炮碎屑散落在青石板缝里。扎拉尔大概是折腾到太晚,此刻还没动静。   织田静沿着屋后的小径,慢慢走到河边。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薄雾尚未散尽,像一层轻纱笼罩在水面上。几只早起的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岸边的垂柳依依,枝条垂落水中,随风轻轻摇曳。   她找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将双脚轻轻放入微凉的河水中。春日的河水带着一丝清冽,却不刺骨,反而让人心神一清。她静静地坐着,看着河水缓缓流淌,思绪也跟着飘远。   从长安的刀光剑影,到江南的小桥流水,恍若隔世。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仿佛就藏在这缓缓流淌的河水中,一去不复返了。如今,她有了一个家,有了白儿,还有扎拉尔这个弟弟,这样的安稳,是曾经在逃亡路上不敢奢望的。   “新娘子怎么起这么早?不多陪我左丘兄睡会儿?”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   织田静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只见扎拉尔正吊在头顶的柳树枝上,手里还拿着一片柳叶,冲她挤眉弄眼。   “你这孩子,怎么爬那么高!”织田静又气又笑,拍了拍胸口,“快下来,摔着了怎么办?”   扎拉尔嘿嘿一笑,像只灵活的猴子,几下就从树上溜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她身边。“我哪那么容易摔着!倒是你,不多睡会儿,跑这儿吹风。”他一屁股坐在织田静旁边,也学着她把脚伸进水里,“左丘兄呢?还没醒?”   “嗯,许是累着了。”织田静望着河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让他多睡会儿吧。”   “也是,”扎拉尔咧嘴笑,“昨天他可紧张坏了,脸都红透了,还是我推了他一把,他才敢……”   “扎拉尔!”织田静脸颊一红,嗔怪地打断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扎拉尔见她害羞,笑得更欢了,却也识趣地不再调侃,转而说起别的:“今天我去镇上买些新鲜的鱼回来,咱们炖鱼汤喝,给你和左丘兄补补!”   织田静点点头,轻声道:“好。”   扎拉尔又叽叽喳喳地说了几句镇上的新鲜事,见织田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便知道她大概是在想心事。他挠了挠头,站起身:“那我先去镇上了,你在这儿再坐会儿?”   “嗯,去吧。”织田静挥挥手。   扎拉尔跑了几步,又回头叮嘱:“别坐太久,早上还是有点凉。”   “知道了。”   看着扎拉尔跑远的背影,织田静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她重新望向缓缓流淌的河水,眼神有些放空,呆呆地坐着。   左丘飞白醒来时,身侧已空,只余一缕淡淡的发香。他心中微慌,披衣起身,行至院中,便见织田静与扎拉尔在河边说话。晨光熹微,她素衣蓝裙,立于柳下,身姿窈窕,宛若画中之人。他放轻脚步走近,织田静似有所觉,回眸看来,眼中瞬间漾起温柔笑意:“白儿,你醒了。”   左丘飞白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触手微凉,眉头微蹙:“晨间露重,怎不多穿件衣裳?”说着便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她肩上。   织田静心中一暖,顺从地拢了拢衣襟:“想着你许是饿了,本欲去做些早饭。”   “我与你同去。”左丘飞白不容分说,牵着她的手往厨房走。扎拉尔在一旁看得嘿嘿直笑:“左丘兄,你这是片刻也离不得织田姑娘了?”   左丘飞白脸微热,却不松开手,只道:“去买你的鱼吧。”   扎拉尔做个鬼脸,跑开了。   厨房里,织田静要去生火,左丘飞白忙拦住:“我来,仔细烫着。”他蹲下身,熟练地引火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织田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嘴角噙着笑意,开始择菜。   “昨日……”左丘飞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我……”   织田静脸颊微红,打断他:“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她将择好的青菜递给他看,“这菜新鲜得很,是王阿婆今早送来的。”   左丘飞白接过菜,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两人皆是一怔,随即相视而笑。不多时,厨房里便飘出了米粥的香气。   用过早饭,左丘飞白要去修补院角的篱笆,织田静便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绣着一方手帕。阳光透过竹叶洒下,落在两人身上,岁月静好。   “白儿,你看这并蒂莲,绣得如何?”织田静将手帕举起,轻声问道。   左丘飞白放下手中的木槌,走过去仔细端详:“甚好,栩栩如生。”他不懂绣活,却觉得她绣的每一针都好看。   织田静抿唇一笑,又低下头继续绣。左丘飞白也不催促,就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偶有微风吹过,扬起她额前的碎发,他便伸手轻轻拂开。   扎拉尔提着鱼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男子高大的身影守护在女子身旁,女子低头浅笑,手中丝线飞舞。他脚步顿了顿,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将鱼放在水桶里,没去打扰。   午饭是扎拉尔做的炖鱼汤,奶白色的汤汁,鲜美异常。织田静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左丘飞白嘴边:“尝尝。”   左丘飞白张口喝下,眼中满是笑意:“静妹的手艺,自然是好的。”   扎拉尔在一旁打趣:“明明是我炖的鱼!左丘兄你这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   织田静脸一红,嗔了左丘飞白一眼,左丘飞白却不以为意,反而夹了一块最大的鱼肉给她:“多吃点,补补身子。”   午后,左丘飞白要去镇上买些日常用品,织田静也要跟着去。左丘飞白本想让她在家歇着,却拗不过她,只得依了。两人并肩走在小镇的石板路上,引来不少目光。织田静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左手却被左丘飞白握得更紧了。   “别怕。”他低声道。   织田静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心中安定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在布庄挑了几匹素雅的布料,织田静说要给左丘飞白做几件新衣裳。又在杂货铺买了些油盐酱醋,左丘飞白全程都听着织田静的,她选什么,他便买什么。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织田静的目光在那活灵活现的糖人上停留了片刻。左丘飞白看在眼里,便拉着她走了过去,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糖画递给她。   “拿着。”   织田静接过糖画,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兔子?”   左丘飞白嘴角微扬:“猜的。”其实是上次在兴教寺,他偶然听她对一只兔子多看了几眼。   夕阳西下,两人回到小院。扎拉尔已经将晚饭准备好了。三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饭后,左丘飞白和织田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明月。月光皎洁,洒在两人身上,一片宁静。   “白儿,”织田静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道,“这样的日子,真好。”   左丘飞白揽住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嗯,以后都会这样。”   他会守着她,守着这个家,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