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营地,死寂得可怕。 往日里这个时候,即便没有肉吃,至少还能喝上一碗稀薄的米粥。可今天,锅是空的,缸是空的,甚至连负责分发口粮的伙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狗娘养的!又断粮了!” 赵猛狠狠一脚踹翻了营门口的木桶,气得浑身发抖。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张张苍白、浮肿的脸庞——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饥饿性水肿。 那个叫二柱的孩子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原本就瘦弱的身体,如今更是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俊哥……”赵猛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再不吃东西,这帮兄弟就要饿死了。那个独腿的老兵,昨晚已经晕过去两次了。” 杨俊站在帐篷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这是上面在变相地惩罚,或者说,是在进行另一种形式的清洗。 “敢死营”虽然立了功,但他带的这支“尖刀”伍,毕竟都是些老弱病残,在后勤官的眼里,他们的命远不如正规军值钱。与其把宝贵的粮食浪费在他们身上,不如借饥饿之手,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是一种比战场厮杀更残忍的淘汰机制。 “去把张三叫来。”杨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片刻后,那个独眼厨子张三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焦急和惶恐:“伍长,真的一点吃的都没有了,我连老鼠洞都掏干净了。” “我不怪你。”杨俊看着他,“张三,你是本地人,对这一带熟悉吗?” “还算熟悉。”张三愣了一下,“我家就在离这儿三十里外的山沟沟里。” “好。”杨俊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全伍集合。除了重伤不能动的,其余人全部带上家伙,跟我进山!” “进山?”赵猛瞪大了眼睛,“俊哥,现在是非常时期,擅自离营可是要杀头的!而且外面到处都是溃散的敌军和流寇,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等死,还是出去搏一条活路?”杨俊反问道,“你自己选。” 赵猛哑口无言。 很快,十几号人聚集在了操场上。除了几个实在走不动的,其余人都来了。那个独腿老兵拄着杨俊给他做的拐杖,硬是要跟着;二柱虽然虚弱,但也咬牙站了起来。 “听好了!”杨俊扫视众人,目光如炬,“我知道大家饿,我也饿。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咱们就不能趴下!今天进山,能找多少是多少。若是运气不好碰上敌人,那就拼了!反正横竖是个死,不如死得壮烈点!” “拼了!拼了!” 众人齐声低吼,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火焰。 队伍出发了。 云阳城外的山脉连绵起伏,此时正值初春,草木刚刚复苏。杨俊带着队伍,专挑那些偏僻的小路走。他走在最前面,手中的长刀开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前世的野外生存训练经验,此刻发挥了作用。 “看那边!”杨俊指着一处背阴的山坡,“那片绿色的是苦菜,虽然苦,但是能充饥。” 众人如获至宝,纷纷扑上去采摘。张三也发挥了他的特长,认出了几种可以食用的野草和菌菇。 “伍长,这东西能吃吗?”二柱怯生生地捧着一把灰白色的蘑菇。 “这是鸡油菌,煮熟了味道鲜美得很!”张三两眼放光,“小家伙,好眼力!” 然而,野菜只能解一时之急,根本无法满足一群成年男子的消耗。 “不够,还得找肉。”杨俊皱着眉头。 他带着几个人继续向深山进发。凭借着敏锐的直觉,他在一处溪流边发现了野猪的脚印和啃食过的痕迹。 “这里有野兽出没。”杨俊蹲下身,仔细查看着痕迹,“今晚,咱们加餐。” 但这是一场豪赌。野猪凶猛异常,以他们现在的装备和体力,正面冲突无异于送死。 杨俊开始利用地形布置陷阱。他让赵猛带着几个人砍伐坚韧的藤蔓和削尖的木桩,在野猪必经之路上挖设陷坑,并巧妙地利用杠杆原理制作了简易的触发机关。 “大家都躲起来,别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西斜。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愤怒的咆哮。地面微微震动,一头体型硕大的野公猪冲破灌木丛,直直地闯入了陷阱区。 轰! 机关触发,尖锐的木桩从四面八方刺向野猪。虽然没能当场致命,却激怒了这头畜生。它疯狂地挣扎着,却被藤蔓缠住了前腿,动弹不得。 “动手!” 杨俊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多时的众人一拥而上。 这是一场力量与智慧的较量。野猪拼命挣扎,獠牙差点划破赵猛的肚子。关键时刻,杨俊瞅准机会,手中的长刀狠狠刺入了野猪的眼睛。 野猪发出最后一声悲鸣,轰然倒地。 “杀了!我们杀了野猪!”众人欢呼雀跃,激动得热泪盈眶。 有了肉,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抬着战利品返回时,意外发生了。 几支冷箭擦着杨俊的耳边飞过,钉在了树干上。 “谁?!”杨俊大惊,立刻拔刀戒备。 “别射!别射!自己人!” 树林深处传来一阵慌乱的喊叫声,接着钻出来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手里拿着锄头和镰刀,看起来像是逃难的百姓。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看到杨俊等人身上的军服,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跪了下来:“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我们不是流寇,是附近的村民啊!” 杨俊松了一口气,收起刀:“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那中年人战战兢兢地说道:“小人是王家庄的村长,带着几个后生出来找吃的。看到这边有动静,以为是北狄的溃兵,所以……” 听到“王家庄”三个字,张三突然激动起来:“王叔?是你吗?我是张家沟的张三啊!” 那村长定睛一看,顿时喜出望外:“哎呀!是三娃子!你怎么当兵了?” 两人一番寒暄,杨俊才知道,原来这些村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北狄人抢走了粮食,官军又要征粮,村民们为了活命,只能躲进深山。 得知杨俊他们是因断粮才冒险进山,那村长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头野猪。 “军爷们也是苦命人啊。”村长犹豫了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我们山里人穷,也没啥好东西,但这几天刚采了些存粮,若是军爷不嫌弃,就拿去吧。” 说着,村民们从藏身处搬出了几袋东西——那是些杂粮和晒干的野果,数量不多,但对于濒临饿死的“尖刀”伍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这怎么使得?”赵猛有些不好意思,“你们自己怎么办?” “我们还有退路,能钻山沟沟。”村长摆了摆手,“倒是军爷们守卫边疆,若是饿垮了,这云阳城谁来守?” 杨俊沉默了。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那是上次战后分发的赏钱,虽然不多,却是他仅有的财物。 “拿着吧。”杨俊将银子塞给村长,“这些东西,我们买了。” 村长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当天夜里,尖刀伍的营地里飘荡着久违的肉香。 一大锅野猪肉炖杂粮,里面还加了各种野菜。虽然没有任何调料,只有盐巴,但对于这群饿极了的人来说,这就是人间美味。 二柱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却顾不上擦,狼吞虎咽地吃着。 那个独腿老兵一边吃,一边抹着眼泪。 就连平时沉默寡言的张三,也喝得满脸通红,哼起了家乡的小调。 杨俊坐在火堆旁,并没有多吃。他看着眼前这群劫后余生的兄弟,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次冒险离营,虽然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但也埋下了祸根。私自离营、与民交易,这些都是违反军纪的大罪。若是被人告发,他这个伍长怕是做到头了。 但他不后悔。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打破规则。 更何况,他隐隐觉得,那个王家庄的村长,或许会成为他们未来的一个重要助力。 夜色深沉,篝火映照着一张张满足而疲惫的脸庞。 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一口饱饭,便是最大的奢望。 而杨俊,正用自己的方式,为这群被遗忘的蝼蚁,争取着哪怕只有一顿的温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