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窑里的沉默,比黑夜更沉。 苏玲离去时带起的那缕微风,早已散尽,只剩下凝固的、如同实质的压抑。 月光斜斜地照在窑口,将那方寸之地染得惨白,更衬得窑内深处漆黑如墨。 青竹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苏玲消失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秦教授身上,落在阴影里那张模糊不清、却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的脸上。 秦教授依旧靠着窑壁,佝偻着,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老竹。 先前讲述往事时那份深沉的痛苦与悔恨,在苏玲决绝离去后,似乎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混合着无奈、警惕,甚至是一丝……如释重负? “她走了。”青竹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窑洞里显得异常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秦教授缓缓抬起头,阴影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双平日温和或锐利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两口枯井。“走了好。”他吐出三个字,干涩得像磨砂纸,“这潭水,比她想的,比我们想的,都要深,都要浑。她不在,或许……更安全。” “安全?”青竹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对你,还是对她?” 秦教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道:“青竹,你比你父亲……更锐利。像刚磨好的刀。” “钝刀杀不了人,也护不住想护的人。”青竹的语气依旧平静,“现在,可以告诉我,‘潘多拉’是什么了吗?还有你,秦教授,或者……我该叫你什么?” 问题像两支冷箭,直指核心。炭窑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秦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坐得更直些,然后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浓烈的酒气在窑洞里弥漫开来。 “潘多拉……”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一个……打着科学旗号,追逐利润和权力的巨兽。它的触角,遍布全球。生物资源,尤其是具有独特基因和潜在巨大经济价值的植物资源,是它们最美味的猎物。” 他又喝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透过窑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二十年前,我还在一个……类似性质的国际研究机构供职。我们称之为‘方舟’。那时候,我和你父亲云山,就因为竹类研究而相识。我们满怀理想,以为科学能造福世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 “直到后来,我才慢慢看清,‘方舟’的背后,站着的是‘潘多拉’这样的资本巨鳄。他们支持研究,不是为了分享,是为了独占。是为了将大自然亿万年演化出的瑰宝,变成锁在保险柜里的专利,变成奴役他人的工具。” “所以,你离开了?”青竹问。 “离开?”秦教授苦笑一声,笑声在窑洞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哪有那么容易。上了那条船,想下来,就得脱层皮。我用了很大的代价,才换得一个‘净身出户’,隐姓埋名的机会。我回到国内,回到这片生我养我的山林,只想安安静静做点研究,弥补……弥补一些过去的过错。” 他的目光落在青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我本以为可以就此安宁。直到……直到你父亲开始编纂那卷《竹谱》,直到他发现了那‘十五属七十八种’背后,可能隐藏着的、足以颠覆现有竹产业格局的奥秘。我知道,麻烦又要来了。‘潘多拉’不会放过这样的宝藏。” “所以,你接近我父亲,又接近我,是为了什么?”青竹的目光锐利如刀,“保护?还是监视?” 秦教授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闪躲,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此刻竟燃起一点微光,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我欠云山的。当年苏老三的事,我未能阻止,是我一生的憾。这一次,我绝不能让他唯一的血脉,再重蹈覆辙。那卷《竹谱》,是你父亲的毕生心血,但它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打开的……潘多拉魔盒。里面飞出的,可能是希望,但更可能是毁灭一切的灾难。”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那个莎拉·穆勒,我认识。她不是普通的科学家,她是‘潘多拉’核心部门‘资源勘探部’的精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的出现,意味着‘潘多拉’已经将目光牢牢锁定了这里。竹莲帮,不过是她们利用的一条地头蛇。” “而你,”青竹缓缓道,“你这个从‘方舟’出来的人,对她们来说,是叛徒,还是……钥匙?” 秦教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青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窑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竹涛的异响! 那声音极轻,像是一片特殊的叶子落在积年的竹叶上,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 秦教授的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决然。他飞快地将酒壶塞回怀里,压低声音对青竹道:“走!快走!从后面那个废弃的烟道爬出去!直接往北,进迷雾谷!别回头!” 他的语气急促而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窑口那惨白的月光,被几道高大、沉默的黑影挡住了。黑影穿着与山林颜色融为一体的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眼神冰冷,手中的武器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他们的动作悄无声息,如同鬼魅,显然不是竹莲帮那些乌合之众可比。 为首的一人,目光如鹰隼,直接锁定窑内的秦教授,用生硬的中文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秦博士,莎拉女士,有请。” 潘多拉之盒,已然开启。 魔盒的影子,笼罩了这小小的炭窑。而秦教授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然,似乎预示着,他早已做好了与魔盒同归于尽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