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是黄芝到小镇的那天晚上办的,很简陋,没有想象中的锣鼓喧嚣,也没有满座宾朋,甚至比那个年代多数人家的婚礼都要差,就在老富面店里张罗的,小镇里的人都来了,但是个个都是留下装着一毛两毛的红包封就离开了,老富憨憨地应付着来来往往的人,黄芝看着突然觉得很安稳。 晚上几个人围在小店的一张桌子前,每人面前摆了一碗面,红烧牛肉的,面上很厚的一层油,只是老富碗里的面上只飘着几片莴笋叶子,和自己家人碗里堆的几块牛肉比起来很寒碜。父母不计较,黄芝也就无心计较。 父母亲第二天就回去了。 黄芝送他们出去的时候,发觉他俩的眼睛都是红红的有点肿。 到了小镇后,黄芝的身体一直不好,没法做大的体力活,也没法到老富小面店去帮忙,老富也舍不得让黄芝去干活。 只是这倒让黄芝遂了心愿,她翻出自己的书,每天写写字看看书试试女红,倒也清闲,只是身体不好的她连做这样的事情也不能太久,过不了一会就要到床上躺一会。 到老富家的第三年,黄芝终于有喜了,这让老富开心起来,每天忙里忙外的他头上的花白头发都好像少了。每天从外面回来总忘不了给黄芝带点当时的稀罕玩意,不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就是一封甜甜蜜蜜的酥饼,当然每天那碗牛肉面是少不了的,厚厚的一层油上面堆着几块大大的牛肉。 黄芝的身体在生产后更加不好了。只有在每次看到老富很认真地伺弄着小桂花的样子才会从嘴角浮出一丝笑容。 孩子叫桂花,是因为黄芝当年的那个梦,梦里有云朵般的桂花也有沁人的桂花香。 孩子叫桂花,是因为青石巷子里弥漫的桂花香,巷子深处有一棵百年的桂花树。 躺在床上,黄芝想了很多。 她想下床好好抱抱孩子,她怕孩子忘记母亲身上的味道; 她想教孩子学习自己箱子里那些线装书,她怕孩子忘记母亲的声音; 她想抱着孩子去次老家,看看孩子的外公外婆,她怕孩子忘记血液流淌的温度; 她想亲自带孩子做做女红放放风筝,躺得久了就格外想念自由的感觉,她要把自己的形象深深地烙刻在孩子的心里。 只是,黄芝最终没有等到那一天。 那天晚上老富很晚才从面店回来,端着的那碗牛肉面给黄芝又多了两块肉,走在巷子的青石板上,老富幸福得有点飘飘然。 他轻轻地推开里屋的门,黄芝和怀里的桂花在床上睡得很熟,桌上的油灯映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有种圣洁的光。 幸福的老富把面碗放在桌上,轻声叫了一声妻子,又情不自禁地伸手摸摸了妻子的脸,只是黄芝好像并没有感觉。 老富很快发现了不对,妻子睡得太熟了。 她已经没有了体温。 老富又一次失去了妻子。 桂花第一次失去了亲生母亲,也是最后一次。只是当时的她还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