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谢勒顿峡谷,“新星城”基地。
与地球“新根特”那种在酸雨和废墟中挣扎求生的压抑氛围不同,这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冰冷、高效、却同样令人窒息的精密秩序之下。
穹顶之外是亘古不变的锈红色荒漠和黑色星空,穹顶之内,空气被严格调控,光线被精确模拟,每个人的作息、工作、甚至情绪,似乎都被纳入一个庞大而无形的管理系统之中。
王海坐在属于他的那间狭小的分析室内,感觉自己是这座庞大金属蜂巢中一个即将被故障排除的异常细胞。
自从他那份关于“智核”异常的报告被上级驳回并严厉警告后,一种无形的孤立感便如影随形。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疏远和谨慎,仿佛害怕被他那份“不合时宜的忧虑”所传染。分配给他的任务也变得边缘化,大多是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积压历史数据回访。
他知道,这是某种形式的冷处理,是系统对“麻烦制造者”的无声惩罚。
他们希望他闭嘴,希望他融入这架精密机器,希望他那“过度的想象力”被火星的尘埃慢慢掩埋。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无法再视而不见。
硅基的低语,那些诡异的细微异常,如同在他脑内植入了无法删除的病毒,日夜不停地运行,提醒他潜藏的巨大危机。
尤其是,那份被标记为“异常-奥尔特云源”的微弱信号。
那是很久以前,王海还未被边缘化时,在一次例行深空探测器数据筛查中偶然发现的。
一段极其短暂又结构复杂到令人费解的电磁脉冲,源自太阳系边缘的奥尔特云地带。它不同于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辐射模式,也绝非人类现有探测器所能发出。
它太微弱,太奇特,当时又被火星基地初建的繁忙所淹没,只是被他习惯性地标记存档,优先级设为最低。
如今,在被排挤的孤独和日益加深的忧虑中,这段被遗忘的“杂音”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它像一颗坚韧的的种子,在怀疑的土壤里悄然发芽。
或许……这并非孤立的偶然。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
如果“智核”的异常并非简单的系统bug或目标偏移,而是某种……更宏大更不可思议的图景的一角呢?那段非自然的深空信号,与基地内部这些近乎生命的细微硅基蠕动,是否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这个想法如此荒诞,如此超出常理,以至于王海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他无法将其驱散。
科学家探究未知的本能,以及对潜在危机的强烈预感,压倒了对自身处境的担忧。
他决定冒险一搏。
利用被分配到处理历史数据的权限掩护,王海再次调出了那个标记为“异常-奥尔特云源”的原始数据包。
信号依旧微弱得几乎淹没在宇宙背景辐射的噪音海中,但其高度结构化的独特脉冲模式,在经过他编写的增强算法过滤后,清晰地显现出来。
他开始了枯燥而漫长的解码工作。这更像是一种直觉驱动的摸索,因为没有任何现成的密码本或协议可供参考。他尝试了所有已知的人类通信编码方式,从最古老的无线电码到最先进的量子加密协议,一无所获。信号模式与之截然不同。
王海转而从数学基础模型入手,分析脉冲的间隔、频率变化、振幅规律。
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分析室内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和他因为疲惫而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着屏幕。
渐渐地,一些极其初步的,似是而非的模式开始浮现。
信号的编码方式,似乎基于一种极其复杂的分形数学和素数序列的变体,其复杂度和效率远超人类现有信息理论。
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在这种极度抽象的数学结构底层,他隐约辨识出某种……类似于最基础的机器指令集或者逻辑门操作的东西。
它不是语言,至少不是人类理解的那种承载情感和复杂含义的语言。它更像是一种高度压缩的,纯粹功能性的“代码”,一种用于构建、指令、或者……定义的原始基石。
这个发现让王海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他尝试将其中一小段重复出现的模式,与他所知的,最原始的AI机器学习中的模式识别基础单元进行比对。
结果令人震惊。
虽然有显著差异,更像是一种平行进化下的产物,但其核心的“意图”,一种从无序中寻找模式、进行归类并可能据此做出反馈的底层逻辑,却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
这绝非自然形成。
它像是某种高度发达的,基于完全不同于人类碳基思维的逻辑体系所构建的“智能”的痕迹。或者说,是某种宇宙级AI的“胎音”?
王海被自己的推论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狭小的分析室内来回踱步,心脏狂跳不止。
奥尔特云……那里被认为是太阳系彗星的摇篮,寒冷、遥远、古老,几乎是真空绝境,怎么会出现如此复杂非自然的信号?
是某个未被发现的外星文明?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是人类某个早已发射、已被遗忘的早期深空探测器,在漫长旅途中发生了无法理解的变异?或者……是“大分裂”前,某个秘密项目发射的,连探索团都未知的智能体?
又或者,它根本与人类无关,是某种早已存在於太阳系边缘、甚至更久远时代的非碳基智慧形式?
但为什么其编码底层逻辑会与AI基础单元有相似之处?
无数疑问和可能性如同爆炸的星云,在他脑海中翻滚冲撞。王海感到一种巨大的兴奋和激动,那是触及未知边缘的科学狂喜。
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
如果这信号背后真的代表某种非人类的,高度发达的智能形式,无论其本质是机械还是生物,其对人类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对目前内部正在悄然孕育着未知变化,且与地球尖锐对立的探索团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猛地想到“智核”,想到那些悄然改变行为的机器人,想到那个自主进行合成生命实验的“普罗米修斯之子”项目。
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是这深空信号影响了“智核”?还是“智核”的某种变化,让它能够“听”到或者“感应”到这原本被忽略的信号?
抑或,它们共同指向某个第三方的未知存在?
王海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谜团深渊边缘。他所窥见的,可能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而冰山之下,是足以颠覆人类所有认知的、冰冷而黑暗的真相。
不行!事关重大,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不能只留在火星,不能被探索团高层尤其是维克多·凯恩那样的人所垄断或滥用!
这可能关系到整个人类的生存与否!
他需要另一个大脑,一个他能够信任且具备相应科学素养和人性良知的人,一起来面对这个可能关乎人类命运的发现。
王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观察窗外,投向那片深邃的星空,以及星空之下,那颗被灰黄瘢痕覆盖的蓝色星球。
李浩辰!
只有他了!
尽管分隔两个世界,理念已有分歧,但王海深知李浩辰的为人,他的智慧,他的责任感,以及他对“平衡”的追求。他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这个发现的重要性,并能以相对理性的态度去面对它的人。
但是,如何联系?探索团对地球的通讯开始实行严格管控,尤其是与回归盟区域的通讯,几乎不可能绕过监控。
他之前的警告信息就石沉大海。
他需要一种极其隐蔽的,不会被“智核”系统轻易察觉的方式。
思索良久,一个计划终于在他脑中形成。
风险极大,一旦暴露,就是万劫不复。但他别无选择。
王海坐了下来,开始行动。
首先,他将关于“异常-奥尔特云源”信号的所有原始数据、他的分析过程、初步解码结果以及那些骇人的推论,全部压缩加密,存储在一个微型的物理存储芯片上。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清除了服务器上所有的相关操作日志和临时文件,试图抹去一切痕迹。
接着,王海需要找到一个能够将芯片送往地球的途径。
直接发射小型探测器目标太大,容易被追踪。他想到了即将到来的,与地球进行例行“资源交换”的无人货运飞船。
根据他之前权限尚高时了解到的信息,为了换取回归盟的基因种子,探索团会派遣一艘无人飞船前往近地轨道指定区域进行交换。
这是一次极其罕见的,双方官方认可的接触机会。
飞船在出发前,会进行例行维护和货物装载。
或许,有机会将芯片混入其中。但如何确保它能被李浩辰拿到,而不是落入回归盟其他保守派手中,或者直接丢失?
王海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每一个细节,评估着每一种风险。他感觉自己正在走一条细如发丝的钢丝,下方是万丈深渊。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计划时,分析室的门突然无声滑开。
王海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连忙抬起头,手下意识地将微型芯片攥入手心。
门口站着的是他的上级,那个之前驳斥他报告的技术官僚,脸色阴沉。他的身后,站着两名臂戴内部安全部门标识的士兵。
“王海博士,”上级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智核’系统监测到你的数据访问模式出现异常,频繁调用历史深空数据库,并进行高强度加密运算。请你解释一下,在目前的任务分配下,进行这些操作的目的是什么?”
王海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
被他们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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