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6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樟城一中能容纳千人的礼堂里闷热得像蒸笼,老旧空调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开学典礼进行到新生代表发言环节,教导主任对着话筒喊:“高一(一)班,吴少昕。” 礼堂后排角落里,闻卿卿正低头在笔记本上默写化学方程式。她的眼镜在五分钟前滑到了鼻尖,但她懒得推——反正看不清主席台,听个声儿就行。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声音干净,像夏日冰镇过的玻璃瓶碰撞发出的脆响。不是刻意压低的故作沉稳,也没有变声期的沙哑,就是干干净净的少年音,透过劣质音响传出来,竟意外地好听。 闻卿卿下意识抬起头。 眼镜还歪着,世界在左眼里一片模糊,右眼却能清晰看见主席台上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他站得笔直,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握话筒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我是高一(一)班的吴少昕,很荣幸站在这里……” 他说话时不怎么看稿,目光平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阳光从礼堂高窗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有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下,他停顿的间隙很自然地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然后继续。 闻卿卿坐直了身体。 她慢慢推正了眼镜。世界在镜片后变得清晰,清晰到能看见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是浅浅的贝壳色,能看见他翻页时手指压出的浅浅折痕。 “在未来三年里,我们将一起……” 他的演讲稿其实很套路,无非是“勤奋学习”“为校争光”之类的陈词滥调。但奇怪的是,整个礼堂渐渐安静下来。后排窃窃私语的声音小了,旁边打瞌睡的男生也抬起了头。 闻卿卿听见前座两个女生压低声音说: “他就是中考全市第三那个?” “对啊,听说他爸是吴氏集团的,家里管得可严了。上次期中考试他掉到年级第五,他爸直接来学校找班主任,吓死人。” 后面的话被掌声淹没了。吴少昕鞠躬下台,步伐平稳,白衬衫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教导主任又说了什么,闻卿卿没听清。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化学方程式只写了一半,另一半的空白处,她无意识地画了几道弧线。 像谁睫毛的弧度。 她顿了顿,翻到崭新一页,这本浅绿色封面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前面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同一个人的琐碎: 第34页:今天课间操他站在第三排第七个,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 第57页:听说他喜欢喝学校小卖部第二排的柠檬茶,今天买了一瓶,太酸了。 第89页:光荣榜换新照片了,他笑得好官方,还是去年那张自然。 她翻到最新的空白页,笔尖悬停。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像一滴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的眼泪。 最后她写下: 2018年9月6日。今天看见一个男生,他发言的样子很好看。 又补上一行小字:要是永远停在今天就好了。 高二上学期,十月的某个周三下午。 物理课刚结束,教室里一片收拾书包的嘈杂声。闻卿卿正埋头订正试卷最后一道大题,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吴少昕!” “来找沈薇薇啊?” 她握着红笔的手一顿。 不用抬头也知道,那个穿着浅灰色卫衣、斜倚在门框上的人是谁。吴少昕总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等文艺部部长沈薇薇下课,然后两人一起去排练校庆节目。 “嗯,等她一会儿。”吴少昕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们班拖堂了?” “刚下课!薇薇在收东西呢!” 闻卿卿的笔尖在试卷上戳出一个洞。她强迫自己继续看题,可那些力学公式像一群游走的蝌蚪,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余光里,沈薇薇像只蝴蝶一样飘到门口。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皮肤白得发光。 “等久啦?”沈薇薇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 “刚到。”吴少昕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舞蹈鞋袋,“走吧,陈老师说她今天只能排到五点。” “知道啦知道啦——” 两人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 闻卿卿这才抬起头。教室门口已经空了,只有夕阳把走廊照成暖橙色。前座女生转回头,一脸羡慕:“沈薇薇命真好,跟吴少昕青梅竹马……” “人家从小一个院长大的,能不好吗?” “听说两家父母还是朋友……”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扎进闻卿卿的耳膜。她默默把试卷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 走出教室时,她看见楼下花坛边,吴少昕正把一瓶水拧开递给沈薇薇。沈薇薇仰头喝水时,他伸手摘掉了她头发上的一片落叶。 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闻卿卿转身走向相反方向的楼梯。 她的脚步很快,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走到三楼拐角处的光荣榜前,她忽然停住了。 最新一期的物理竞赛获奖名单刚贴出来。红底黑字,第一行第一个: 吴少昕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级赛区)一等奖 他的名字后面跟着高一(一)班,再后面是指导老师的名字。照片上的他穿着校服,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标准得像从模板里刻出来的。 闻卿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熄灭,又因为她轻轻一声咳嗽重新亮起。 她打开书包,拿出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今天还没有写日记,空白页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米黄色。 笔尖落下: 2019年10月23日,晴。 他在光荣榜第一排。 我在看榜的人群里,倒数第三排。 中间隔着七十六个人,和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天台的风从西面灌进来,卷着初夏燥热的气流。闻卿卿特意选了背风的东南角,这里风声较小,适合背公式。 她刚翻开书,就听见风声送来的零星笑声——是从背风的西北角传来的。那里有个废弃的水箱挡着,是情侣间公认的“秘密角落”。 闻卿卿握着一本《高中物理竞赛真题集》,手指被风吹得有些僵。她本来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背公式——离下个月的市赛选拔还有三周,这套题她必须吃透。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她以为绝对安全的秘密基地,今天会有别人。 而且是两个人。 铁门在她身后虚掩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可双脚像被钉在了水泥地上。 三十米外,栏杆边,吴少昕背对着她站着。白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胛骨形状。他身边站着沈薇薇——那个总是穿着漂亮裙子、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女生。 世界的声音像被按下静音键——篮球场的喧哗,远处马路的车流,耳边呼啸的风声,全都消失了。闻卿卿只听见自己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心跳,和风送来的、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的对话。 “你听这首。”吴少昕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他摘下右耳的白色耳机,动作自然地递向沈薇薇。 沈薇薇仰起脸笑:“什么歌呀?神神秘秘的。” “你猜。” 他们的距离那么近,近到衣袖相贴。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水泥地上交叠成亲密的形状。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真题集》锋利的边角深深硌进掌心。疼痛尖锐却遥远,像隔着玻璃观看另一个人的身体反应。她应该立刻转身,可双脚像被浇铸在水泥地里,动弹不得。 她看见沈薇薇踮起脚尖,伸手拽住了吴少昕的衬衫衣角。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让闻卿卿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自己唯一一次离吴少昕最近的距离——上学期期末,在图书馆楼梯转角,她抱着一摞书往下走,他正好上楼。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书掉了两本。 他弯腰帮她捡起来,递还时说了句“小心”。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话。三个字,礼貌又疏离。她却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一整夜。 而现在,沈薇薇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碰他。 “吴少昕。”沈薇薇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软,“我有话跟你说。” 吴少昕转过身,正对着她。黄昏的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真好看,从开学典礼那天起,闻卿卿就这么觉得。 “你说。”他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沈薇薇深吸一口气,忽然松开他的衣角,转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闻卿卿的呼吸停了。 “我喜欢你。”沈薇薇说得很轻,但风把这句话清清楚楚送到了闻卿卿耳边,“从初中就喜欢。那时候你总帮我补数学,我说讨厌数学,你就一遍遍给我讲,从来不发脾气。” 吴少昕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高一开学,你站在台上发言,我在台下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看。”沈薇薇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晰,“吴少昕,我喜欢你。你……你呢?” 时间静止了三秒。 或者更久。久到闻卿卿能数清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次数,咚,咚,咚,像要挣脱肋骨跳出来。 然后她看见吴少昕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温和的笑,而是真正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意。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揉了揉沈薇薇的头发。 “不然呢?”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不然我为什么每天绕路去你家接你上学?为什么篮球赛只喝你送的水?为什么……”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为什么只把耳机分给你听?” 沈薇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了整片星空:“那你是——” “嗯。”吴少昕打断她,点了点头,“我也喜欢你,沈薇薇。”清晰传来,闻卿卿才猛地抽回一口气——她刚才竟一直屏着呼吸。肺部传来刺痛,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天台上的风忽然变得很大,大到闻卿卿觉得冷。她看着沈薇薇扑进吴少昕怀里,看着吴少昕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看着两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一起。 她应该走的。 可她还是没有动。 当看到他们十指相扣的瞬间,闻卿卿猛地转过身。她没敢再看下去,怕多看一眼,那个画面就会像烧红的铁烙一样,永远烫在视网膜上。 “那从现在开始,”他的声音里带着笑,“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你也是我男朋友。”沈薇薇说。 他们相视而笑,眼里只有彼此。 闻卿卿后退时踩到了一截松动的钢管,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吴少昕几乎是立刻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完整的一秒。那一秒里,闻卿卿看见他眼睛里清晰的倒影——一个穿着宽大校服、抱着书、脸色惨白的自己。 然后他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极其自然地转回头,对沈薇薇微笑:“好像有只野猫碰倒了东西。”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尴尬,甚至连一丝询问都没有。就那么平淡地、自然地,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回沈薇薇脸上。 仿佛她只是一阵风,一片落叶,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怎么了?”沈薇薇问。 “没什么。”吴少昕说,声音依旧温柔,“好像有只鸟飞过去了。” 他们继续说话,笑声被风吹散。 闻卿卿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她的脚步很稳,没有跑,没有踉跄。走到三楼时,她看到吴少昕给沈薇薇戴耳机后,闻卿卿忽然想起高二上学期的那个雨天。她在图书馆门口躲雨,吴少昕撑着伞从里面出来。看见她时他顿了顿,然后礼貌地问:“要一起走吗?雨有点大。”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并肩走在同一把伞下。伞很小,她拼命缩着肩膀,还是免不了碰到他的手臂。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她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 走到教学楼,他收起伞,说:“到了。”然后转身离开,没多看她一眼。 她当时以为,那是他教养好。 现在才明白,教养和温柔,原来是两种东西。他会给所有人礼貌的伞,却只把耳机分给一个人听。她听见天台传来更大的笑声,沈薇薇在喊:“吴少昕你讨厌!” 那样娇嗔的、甜蜜的、属于女朋友的语气。 闻卿卿继续往下走。二楼,一楼。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走出教学楼。闻卿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穿过操场时,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欢呼声此起彼伏。这时有篮球滚到脚边,捡球的男生对她吹口哨:“同学,帮忙扔过来呗!” 她没听见,径直走过。 “喂!聋了啊?”男生的抱怨被风吹散。 她只是抱着书往前走,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直到教学楼后面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那丛栀子开得正盛,白色花朵在暮色里泛着惨淡的光。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她不一样了。 她在长椅上坐下。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手里的真题集还捏着,她低头翻开,发现刚才无意识用力过猛,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就像她的心脏。 她慢慢把那页纸抚平,一遍,两遍。褶皱还在,只是浅了些。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 在闻卿卿回到宿舍后,方婷一边打开打包盒一边说:“对了,刚才周叙白来找过你。” 闻卿卿茫然抬头:“谁?” “周叙白啊!三班那个竞赛大佬,总考年级前三的那个。”方婷翻了个白眼,“人家给你送了两本物理竞赛的笔记,说是多余的资料。放你桌上了。” 闻卿卿看向书桌,那里果然摞着两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是干净利落的三个字:周叙白。 她忽然想起,上周物理提高班下课后,她在走廊问老师题目,这个男生就站在旁边等。等她问完,他忽然开口:“你这道题的第二种解法,步骤三有问题。” 然后他拿过她的草稿纸,用红笔划掉一行,写下新的公式。字迹凌厉,像他的人一样。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