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风云开始斩魔

第9章

  今年年节,怀清庵里少见地多了几分暖意。檐下挂了简单的红纸,灶间飘出杂粮饼子混合着野菜的、略显寒酸却实在的香气。更重要的是,庵中女子的脸色,比往年腊月里那青白憔悴的模样,好了不止一点半点。病痛少了,眉宇间那麻木的死气,也淡了些许。   白云庵主冷眼瞧着这一切,心里明镜似的。这都是许红豆的功劳。那些推拿针灸,那些山里寻来的、不值钱却对症的草药,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不带怜悯的平静眼神,像悄无声息的细雨,润泽了这片绝望的苦地。   她也看出,许红豆去意已决。那身日益凝练沉稳的气度,那双偶尔望向山外的眼睛,都说明这小小的尼姑庵,已容不下她。白云心下叹息,知道这等人物,非她所能强留。可她还是想试试。为这一庵子无望的人,再试着挽留一缕微光。   膳堂里,因是年节,每人碗里多了一小块白水煮豆腐,一勺咸涩的腌菜。许多女子吃得小心翼翼,仿佛品尝珍馐。许红豆独坐角落,看着碗中简陋至极的“年饭”,心头涌上的不是喜悦,而是沉甸甸的悲凉——这该死的世道,竟让一块豆腐,成了难得的慰藉。   “红豆。”白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许红豆抬头,放下筷子:“庵主。”   “你……当真要走?”白云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许红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白云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要走,贫尼也留不住你。只望你……日后多思、多想、多看,少说、少恨、少怨。这世道,容不下太纯粹的好意,也载不动太沉重的恨意。”   “多谢庵主提点。”许红豆微微欠身。   她们说话声音虽轻,但“红豆要走”的消息,还是像石子投入死水,在安静的膳堂里荡开了涟漪。先是临近几桌的人停下了筷子,怔怔望过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在许红豆身上。   那个因脸上胎记被嫌弃、投河被救后入庵的少女蝉儿,第一个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红豆姐……你为什么要走?是……是庵里不好吗?还是我们……拖累你了?”   许红豆喉头一哽,不知该如何回答。说这里污秽?可正是这污秽,庇护了她们。说要去追寻什么?她自己前路尚且茫茫。   越来越多的女子围拢过来,她们大多不善言辞,只用那双饱经苦难的眼睛,渴求地望着许红豆。这位沉默寡言却有一双神奇手的“红豆师太”,是她们黑暗岁月里,为数不多能真切感受到的温暖和希望。她们需要她。   白云静静看着,这便是她的阳谋——用这满庵依赖与挽留的目光,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她不信许红豆能硬起心肠,挣破这张由苦难与期盼织就的网。   许红豆被那些目光灼得心头发烫,原本坚定的去意,果然开始动摇。这些与她同病相怜,甚至命运更为凄惨的女子……   “青崖主人……”她在心中无声求助。   盘在她腕间、伪装成黑色绳结的公孙青崖也感到棘手。这种以情相迫的阳谋,最是难破。硬走,于心何忍?不走,计划全乱。   沉默片刻,他清冷的声音在许红豆脑中响起:“告诉白云,让她挑选几个年轻、识得几个字、手脚灵便的出来。你花半年时间,传授她们基础医术和强身健体的法门。以此为条件,换你自由离开。”   许红豆愕然。这……就这么答应了?还主动要教人医术武功?这阴晴不定的主人,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次日,五个年轻女子被带到许红豆面前,蝉儿也在其中,个个眼中带着忐忑与希冀。   许红豆按公孙青崖的指示,先传授她们一套最基础的呼吸吐纳和锻体动作,强健其根本。随后,才是繁复枯燥的医术传授——辨认草药、理解药性、学习经络穴位、处理常见伤病……公孙青崖这次教得异常耐心细致,几乎是将知识掰碎了、揉烂了,喂给这几个基础薄弱的女子。因为他知道,这也许是她们,以及这庵中其他人,未来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生机。   ---   半年光阴,倏忽而过。   官道尘土飞扬,一个身着灰色僧衣、顶着光头的女尼,背着简单的行囊药篓,不疾不徐地走着。正是离了怀清庵的许红豆。   离庵那日,白云带着全庵女子送她到山门外。蝉儿几个学了医术的姑娘哭成了泪人,其他女子也默默垂泪。许红豆回头望去,那掩映在山林中的小小庵堂,曾是她眼中的魔窟,此刻却承载了太多复杂的记忆与情感。她合十一礼,终是转身,再不回头。   “青崖主人,”许红豆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官道,忍不住在心中问道,“我们不是要去梁山吗?为何在这官道上慢慢行走,还一路行医?”这半年来,公孙青崖严令她不得搭乘车马,不得投宿客栈(除非必要),必须徒步,且需沿途为遇见的贫苦百姓、流民义诊。   “不急。”公孙青崖盘在她发髻间(伪装成一截枯枝),声音懒洋洋的,“梁山好汉们命硬得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这一路,你且慢慢走。医术之道,精深与否,不在背诵多少方剂,而在见识多少病症,手下救过多少性命。这沿途的穷病苦难,便是你最好的医案与老师。”   许红豆无言以对。这主人行事,总是一套又一套,让人摸不着头脑。   “主人,”她尝试建议,“我们不如跟随一个商队,或在城镇落脚,开设义诊,效率岂不更高?也能救治更多人。”   “你是主人,还是我是主人?”公孙青崖的声音冷了一度。   许红豆立刻噤声。   公孙青崖不再理她,细小的身躯微微昂起,感受着官道两旁。那里,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农夫在田地里佝偻着腰,他们的身上,弥漫着浓烈的苦毒——生存的艰辛,未来的无望,被盘剥的愤懑,认命的麻木……这些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毒”,丝丝缕缕,如同看不见的烟尘,被他悄然吸纳,化为修炼的资粮。这尘世间的悲苦,于他而言,竟是别样的“滋补”。   许红豆不知内情,只依言而行。一路走,一路停。遇到倒卧路旁的,便施针急救;遇到孩童腹泻发热的,便寻草药捣汁;遇到樵夫猎户筋骨损伤的,便正骨推拿……她手法日渐纯熟,心思越发沉静。无论对方是贫是富,是老是幼,是善是恶(只要不是当面行凶),她皆一视同仁,尽力施为。   渐渐地,“行走的红豆师太”名声,沿着官道悄然传开。开始有人专程在路边等候,只为求她一诊。后来,甚至有乡绅富户听闻,将她请入府中,为家眷诊治疑难杂症。她的医术,在实践中飞速精进,内科调理,外伤处理,正骨复位,甚至一些简单的疡科(外科)手术,她竟也能在条件极其简陋的情况下尝试施行。   许红豆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公孙青崖传授的医术,庞杂得惊人。不仅涵盖了传统中医的阴阳五行、经络方药,竟还包括了许多她记忆中属于现代医学的解剖知识、灭菌概念、甚至简易手术技法!一条穿越成蛇的“魔头”,怎会懂得这些?   每当她忍不住询问,公孙青崖要么沉默以对,要么便是一句冰冷的“多事”。更令她不解的是,他严禁她蓄发,严禁她使用任何方式恢复年轻时的容貌(以她如今的内功修为和公孙青崖的秘法,并非完全做不到),必须始终保持这副年近四十、朴素甚至有些苍老的尼姑模样。   官道漫长,前途未卜。许红豆背着药篓,踩着尘土,腕间的蛇形印记微微发热。她不知这看似漫无目的的行走究竟为何,也不知身旁这条神秘黑蛇的终极目的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在这被迫的“修行”中,似乎触碰到了比武功、比医术更深处的一些东西——关于这个世道,关于苦难,也关于……如何在一片污浊中,艰难地保持掌心一点微光。   而梁山,似乎还在很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