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关入柴房的第三日,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透进些许天光。白云庵主站在门口,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红豆,你……这是何苦?”
许红豆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嘶哑地问:“庵主……为什么要逼迫她们?”
白云静默片刻,似乎连解释都觉得费力。她走进来,掩上门,昏暗中,那张往日慈和的脸显得格外苍老。“逼迫?”她轻轻摇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告诉我,不如此,这庵里上下几十口,吃什么?穿什么?病了拿什么抓药?寒冬腊月拿什么买炭?”
“一定……一定还有其他办法!”许红豆挣扎着撑起身体,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倔强的火光,“我们可以做些活计,绣花、纺线、编织……”
“活计?”白云打断她,嘴角扯起一个苦涩到近乎嘲讽的弧度,“谁会买我们这些‘不清不白’、‘六根不净’的尼姑做的东西?哪怕是最粗陋的草鞋,旁人也会嫌沾了晦气。若真有别的活路,我何苦……让自己双手沾满污秽,何苦让她们……”她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我们可以求助于善信,总有人愿意发慈悲心……”
“发慈悲心?”白云的眼神冷了下来,“看我们可怜,施舍一顿粥饭,几件旧衣,是善心。可凭什么要人长年累月供养我们这一大群无用的累赘?这世道的善心,是有价的,也是有限的。红豆,你告诉我,为什么?”她的目光锐利起来,直刺许红豆眼底。
许红豆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道理,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颓然垂下头。
白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最后一丝耐心似乎也耗尽了。“你告官一事,让庵里损失了不少银钱打点,更害得黄茵、慧静几个原本不必……的孩子,也破了身子。这笔债,你得还。”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却字字如冰,“从明日起,你也开始接客。一月为期,之后,许你清净。若不肯……这柴房,你便一直待下去吧。”
说罢,她不再看许红豆瞬间惨白的脸,转身离去。柴房门重新合拢,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许红豆呆愣半晌,猛地扑到门前,用力拍打、推搡,粗糙的木门纹丝不动。她发疯般在狭小的柴房里寻找,扒开每一堆柴草,抠挖墙角的缝隙,指甲断裂,渗出血丝,却找不到任何逃脱的可能。最终,她无力地滑坐在地,尘土沾满衣襟。
悔恨如毒蚁啃噬心肺。她恨自己天真,恨自己莽撞,更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为什么没早点看清?为什么还抱着那可笑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正义”?
恐惧和绝望的冰冷,终于压垮了最后一丝心防。
“……黑蛇……”她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声音干涩颤抖,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乞求,“你在的,对不对?求求你……帮帮我……”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她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最终化作一片死灰。
入夜,当月光再次从破洞漏下时,那细小的黑影才不紧不慢地游了进来,盘踞在许红豆面前一段干燥的柴薪上。
“哟,这不是我们的‘正义使者’、‘公道化身’许大小姐吗?”公孙青崖清冷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怎么这副模样?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
许红豆机械地转过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那条黑蛇上。死寂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彩。
“黑蛇!帮帮我!她们……她们明天就要逼我……接客!”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接客?”公孙青崖歪了歪脑袋,语气平淡无波,“好事啊。至少证明你还有点‘价值’,她们没打算直接弄死你,或者把你剥光了扔出去自生自灭。后两者,可比接客惨多了。”
“不……我不要!”许红豆剧烈摇头,眼泪终于崩溃决堤,“求求你,黑蛇……主人!帮帮我!只要你帮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真的,什么都行!”
公孙青崖静默地看着她。此刻的许红豆,发髻散乱,满脸泪痕污渍,眼中尽是惊惶与卑微,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在万毒谷角落里的沉静,更遑论穿越前那个都市女性的体面。真真是……仙子彻底跌落泥潭,被碾进尘埃里。
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恻隐,在心湖深处泛起微澜。
“先认主。”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缔结真正的契约,我再想想办法。”
认主……生死操于人手,尊严彻底践踏。许红豆猛地一颤,从绝望的冲动中清醒了一瞬,眼中闪过挣扎。
“跟着我,总好过你即将踏入的泥潭。”公孙青崖适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诱哄的意味,“我不过是一条蛇,能对你如何?相反,你若认我为主,我自会助你修炼,让你恢复青春,拥有自保之力。总好过在这里,被人当作玩物,迅速凋零。”
恢复青春……自保之力……这几个字,像黑暗中微弱的火苗,点燃了她最后一点求生欲。她死死盯着黑蛇:“你……真能做到?不骗我?”
“我骗你作甚?”公孙青崖语气笃定。
许红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好……我答应你。若你骗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嗤,”公孙青崖轻笑,“放心,你便是做了鬼,也奈何不了我。”
许红豆气结,却不敢再反驳。
“现在,该怎么做?”
“伸手过来。”
许红豆依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微微颤抖。一瞬间,她脑中闪过抓住它、逼迫它就范的念头,但立刻被对方神出鬼没的毒牙和诡异能力带来的恐惧压下。
公孙青崖没有理会她复杂的心思,细长的身躯游近,张口轻轻咬在她虎口处。不痛,只有一点微凉。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齿痕涌入她体内,沿着经脉迅速游走,最后在她识海深处,凝结成一个微小的、栩栩如生的黑色蛇形印记。印记一成,她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眼前这条黑蛇之间,建立了一种无法割断、主次分明的链接。她的生死、乃至部分思绪,似乎都悬于对方一念之间。
契约,已成。她屈辱地低下头。
“红豆,”公孙青崖的声音带着一丝得逞后的愉悦,在她脑中响起,“来,叫声‘主人’听听。”
许红豆猛地抬头,怒目而视。
“不叫?那我去睡了,明日你自求多福。”黑蛇作势欲走。
“……主人。”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般的苦涩。
“嗯,还算乖觉。”公孙青崖似乎满意了,“现在,你是想随我离开这腌臜地方,去山野之间?还是……想继续留在这里?”
许红豆愣住了:“我……还能留下?”
“我觉得此地甚好。”公孙青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玩味,“悲苦、绝望、不甘、被迫沉沦……诸般心毒,浓郁纯粹,正是上佳的修炼资粮。比那荒郊野岭,有意思多了。”
许红豆心念急转。野外是什么光景?豺狼虎豹,山匪路霸,恐怕比这尼姑庵更凶险万分。留在这里,至少……有片瓦遮头,有口冷饭吃。白云虽然逼迫她们,但似乎……确实没有赶尽杀绝。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理解了武大郎的懦弱与忍让,潘金莲毁容自保的决绝,甚至武松那无处发泄的愤怒。在这个世道,能“活”着,本身就已经耗尽了普通人所有的力气和尊严。
“我……想留下。”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明智的选择。”公孙青崖细长的尾巴尖似乎愉悦地晃了晃,“那你好生‘歇着’,我去找白云‘谈谈’。毕竟,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谢谢……主人。”最后两个字,轻若蚊蚋。
黑蛇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消失不见。
柴房里重归寂静。许红豆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掌心虎口处的蛇形印记微微发热,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屈辱的归属转变。眼泪又一次无声滚落,这次不再是为恐惧,而是为那彻底碎裂、随风而逝的、属于“许红豆”的骄傲与坚持。
窗外,夜色正浓。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