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青崖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是滔天的情火、冰冷的佛光、斩断的剑意,还有纠缠不休的爱与恨。
梦醒时,他再次成了一条小青蛇。只是这一次,盘绕他的不再是冰冷的溪水,而是一个温暖、带着淡淡酒气和草木清香的怀抱。
青蛇——他的母亲,用一种混杂着得意、疲惫和某种他看不懂的执拗告诉他:你的父亲,是法海。
然后,她真的抱着还是蛇宝宝形态的他,去“见”了那个父亲。
那是在金山寺下游的某个河滩,一个浑身污垢、披着破烂僧袍、神情恍惚的“癞和尚”,正对着浑浊的江水喃喃自语,时哭时笑。
公孙青崖整条蛇都僵住了。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那个宝相庄严、法力无边、一心要肃清妖邪的金山寺法海?
青蛇却显得很得意。她远远指着那个身影,低声对怀中的孩子说:“看,那就是佛。输了,就变成这样。”
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恨,更像是一种……证明之后的空虚。
她又带他去“见”了许仙。
不是在精致的画舫,也不是在雅致的书斋,而是在西湖边最喧嚣的一座青楼对岸。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到那个曾经清俊的书生,如今被一群莺莺燕燕环绕,面色浮肿,眼神涣散,正挥毫泼墨,画着不堪入目的春宫。他的诗才没有枯竭,反而在情欲的泥沼里开出了诡异艳丽的花,引得无数寻求刺激的红尘女子追捧。
许仙成了“欲”和“贪”的活标本。那些追捧他的人,爱的或许不是许仙,而是爱着这个可以纵情声色的“理由”。他们需要这样一个才子,来为自己的沉沦披上一件风雅的外衣。
青蛇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最后,她带他去见了白蛇。
白素贞在城南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名唤“保安堂”。她依旧一袭白衣,只是料子寻常了许多,眉眼间的温婉被一种沉静的疏离取代。她怀里也抱着一个孩子,眉眼清秀,目光澄澈——那是许仕林。
两“人”在药铺后的静室相遇。青蛇把公孙青崖放在桌上,白蛇也将许仕林放在对面。
两个婴孩好奇地互相打量。许仕林伸出小手,想去碰碰对面那条安静得出奇的小青蛇。公孙青崖则盘踞着,用那双过于沉静的竖瞳,回望着这个未来可能名动天下的“文曲星”。
青蛇不说话,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她在等。
等一句道歉?等一个解释?或者,只是等姐姐先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白蛇也不说话。她低头整理着药柜里的草叶,动作轻缓,却透着一股不容靠近的决绝。她知道,自己输了。输掉了对“人”的幻想,输掉了对“情”的笃信,甚至……可能输掉了妹妹。
但她不能认。不是不肯,而是不能。认了,她这千年道行、这为人母的新生、这勉强支撑的“人间生活”,就真的成了笑话。
于是,每次见面,都成了这样无言的僵局。一室寂静,只有药香袅袅,和两个孩童懵懂的呼吸声。
月挂枝头,青蛇便默默抱起公孙青崖,转身离去。白蛇也不会挽留。
她们在用沉默,消化那场过于惨烈的战争留下的废墟。
有一次回去的路上,月色极好。公孙青崖忽然对青蛇讲了一个故事:
关于一只在灵台寺修行、却偷了库房佛珠傍身的蜘蛛精。
关于一个年轻气盛、见妖即镇的法海禅师。
关于一次因“见妖行善”而产生的道心震动,和一次“知错能改”的释放。
最后,关于那个被释放的蜘蛛精,本质上仍是个投机取巧的“坏妖”。
“对错到头,或许皆是空。”公孙青崖的意念平静无波,“执著于‘对错’本身,可能便是最大的迷障。”
青蛇听完,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他一眼,碧瞳在月光下深不见底。她没有评价,也没有如公孙青崖暗自期望的那样,立刻去告诉那个癞和尚法海“你当初没错”。
她只是把他搂紧了些,继续往前走。
公孙青崖有些着急。他灵魂深处对“死亡”的记忆依然冰冷,他需要力量,需要庇护。那个曾经强大的法海,哪怕只是恢复一丝神智和力量,也是眼下最可靠的“护身符”。
可无论他如何迂回劝说,青蛇就是不为所动。她似乎对那个癞和尚,失去了所有兴趣,无论是恨,还是利用。
她赢得太彻底,反而对“胜利”本身,感到了厌倦。
日子如西湖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推着所有人向前。
公孙青崖终于有了些行动自由。一次,他趁青蛇醉酒小憩,溜了出去,在河滩找到了那个对着江水发呆的癞和尚法海。
他将蜘蛛精的故事,再次讲了一遍。
癞和尚法海听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属于“法海禅师”的光芒,但随即被更大的混乱吞没。他抱着头,发出嗬嗬的怪声,在原地转圈。
“我对了?我错了?我放对了?我放错了?妖是善?妖是恶?我是佛?我是魔?!”
他癫狂地嘶吼着,忽然猛地跳进了浑浊的江水之中!
公孙青崖一惊。下一刻,他看见江水翻涌,一条巨大的、通体乌黑、唯独腹部隐隐透着暗金色的黑蟒,在河中痛苦地翻滚、游弋,仿佛要挣脱无形的枷锁。它游得筋疲力尽,猛地一个翻身,将那灿烂的金色腹部暴露在月光下一瞬。
然后,它回过头。
那双巨大的蛇瞳,与岸上小青蛇的竖瞳,遥遥相对了一刹那。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茫然。
随即,黑蟒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公孙青崖怔在原地。直到青蛇的气息出现在他身后。
她望着恢复平静的江面,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了悟:
“原来……他也是妖呀。”
又过了大半年。
公孙青崖已能化作一个清瘦小童的模样。许仕林也长大了些,两个孩童常在一处玩耍。最常去的,是两家铺子间的窄巷墙角,那里有几颗光滑的鹅卵石,便是他们全部的游戏。
白蛇的“保安堂”口碑渐起,她施药救人,不苟言笑,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青蛇的“醉生楼”生意也不错,她酿酒,也卖醉,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说些荒唐事,自己却越来越清醒,眼神也越来越寂寥。
她们依旧不说话。一个在药香里寻求救赎,一个在酒气里品尝虚无。
一日,楼下说书人讲到一桩新鲜奇闻:有个落魄才子,自诩看透红尘,竟在青楼墙壁上画下自己的裸身像,题字曰“本来面目”,宣称要剥去一切虚伪,展露人的本性。老鸨嫌其腌臜晦气,将他轰了出去。那才子也不恼,大笑三声,抱着酒坛投入西湖,再没浮起来。
说书人啧啧称奇,听众哄笑不已。
药铺柜后,白素贞正捣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过她光洁的脸颊,砸在石臼里,悄无声息。
对面酒馆二楼,凭栏独饮的青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赢了。又一次证明了姐姐的选择是错的,许仙骨子里不过是个不堪的俗物。
可是,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并没有被“胜利”填满,反而刮起了更冷的风。
“仕林,时辰不早,该回家了。”白素贞的声音依旧平静,唤回了玩石子的孩子。
许仕林拍拍手上的灰,对公孙青崖乖巧道:“青崖,我明日再来寻你玩。”
公孙青崖点点头,看向青蛇。青蛇却倚着栏杆,望着西湖暮色,没有动身的意思。
那一晚,青蛇去西湖边,捞起了许仙早已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
她将他洗净,换上干净的旧衣,整理好遗容,然后悄悄放在了保安堂紧闭的门前。
这不是挑衅。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笨拙的和解的姿态。
——看,我们共同的“错误”在这里。他死了,梦该醒了。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然而,当清晨的第一缕光落下时,保安堂的门并未打开。
隔壁的邻居告诉青蛇:白娘子带着小官人,前几日便已将药铺盘出,不知去向了。新东家正在整理铺面。
青蛇站在那具冰冷的尸体旁,站了很久。初升的太阳照在她脸上,明晃晃的,却照不进眼底。
姐姐又一次,预料到了她的所有举动,然后,抢先一步离开。
酒馆关了门。
青蛇带着公孙青崖,搬进了空无一人的保安堂。她不会治病,好在公孙青崖还记得些药理,更记得吕岳神像中那些关于“病气”、“衰败”与“生机”的冰冷规则。他识字,能辨药,竟勉强将这小小的药铺维持了下去,救治些头疼脑热的小症。
日子像门前流过的运河水,平淡,缓慢,看得见底。
公孙青崖在成长,他的心思却越来越沉。他目睹了法海的迷失、许仙的沉沦、白蛇的逃避、青蛇的怅惘。这个由爱恨开启的世界,最终却走向了更大的寂寥与离散。他救不了任何人,甚至无法让两位“母亲”开口说一句话。
他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故事尾声的标点符号,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直到北方的战火,终于烧过了长江。
难民南迁,瘟疫随之而来。小小的保安堂被哀嚎和死亡包围。青蛇起初还努力帮忙,但她很快就厌烦了——不是厌烦辛苦,是厌烦了这无穷无尽、毫无意义的苦难轮回。救人,死去,再救人,再死去……这与她曾经追求的“痛快淋漓”、“自在由心”,相差何止万里。
她也开始厌烦公孙青崖那些超越年龄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说教”——关于病理,关于时势,关于“该如何做”。
终于,在一个弥漫着血腥气和草药味的黄昏,青蛇将一包散碎银两和几件旧衣塞进公孙青崖怀里。
“明日,城东新开了家书院,你去那里念书。”她的声音很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学学怎么做人,也学学……怎么别再像现在这样,活得像个老头子。”
她没有说“我厌倦了”,也没有说“这里不安全了”。
但公孙青崖听懂了。
这个世界的故事,对他(对她)而言,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是漫长而无解的、属于“人”的苦难与挣扎,那不再是他们的传奇。
他点点头,没有问“你去哪里”,也没有说“我留下来”。
有些告别,不需要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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