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府,庭院。暮色渐沉。
青蛇离去已五日。许仙才像从一场漫长的绮梦里惊醒,慌慌张张扯住白素贞的衣袖:“娘子,小青呢?她去哪里了?这几日怎不见她?”
白素贞正在修剪一盆将败未败的山茶,闻言,剪刀“喀”一声,剪断了一截枯枝。
“她自有去处。”声音平静无波,“去待产了。”
许仙一愣,像是没听懂:“待……产?”
“是。”白素贞放下剪刀,转身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她有孕了。我也有孕了。许官人,你要做父亲了。”
许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猛地摇头,踉跄后退:“不……不可能!小青她……她怎么会怀别人的孩子?!她明明……”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他忽然推开白素贞,像疯了似的在庭院里奔跑起来,掀开每一处帘幔,查看每一个角落,声音从惶急变为凄厉:
“小青!你出来!别躲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怪我那日没护着你?”
“你出来啊!我们三个人,不是好好的吗?!”
白素贞就那样站着,看着他像无头苍蝇般撞倒花盆,扯乱藤蔓,把好好一个清雅庭院弄得一片狼藉。她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随着他每一声呼喊、每一个动作,冷却成冰。
终于,许仙力竭,喘着粗气停在她面前,双目赤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你说!”
白素贞缓缓抬起眼,问了一句仿佛与眼前混乱全然无关的话:
“许仙,我且问你。若今日,我和小青只能留一个在这院中。你选谁?”
许仙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两个都要!”
空气骤然凝固。
白素贞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早已知道的答案,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丝幻想执行死刑。她甚至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比哭更刺人:
“你真贪心。两个都想要,两个都想爱?”
许仙被她那笑容刺得心头一慌,随即却被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荡”攫住,竟挺直了脊背,振振有词:
“是你告诉我,两个都可以要的!娘子,你投怀送抱,小青她……她也从未明确拒绝过我!你们姐妹情深,同进同出,难道不是早就默许,甚至……商量好的?”他将“过错”推了出去,仿佛自己只是顺势而为的无辜者。
“她是我妹妹。”白素贞的声音开始发颤。
“妹妹又如何?”许仙见她不反驳,胆气更壮,竟上前一步,眼中放出一种奇异的光,那是欲望被“正当化”后燃烧出的理直气壮,“娥皇女英亦是佳话!二女共侍一夫古已有之!娘子,我们三人在一起,岂不更好?这宅院这么大,足够容下我们和孩子!我会对你更好,对她也一样好!我们……”
“够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冰水,骤然浇灭了许仙眼中所有灼热的光。
白素贞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以为温润如玉、值得托付终身的书生,此刻脸上那混合着欲望、算计、怯懦与“理所当然”的神情。她觉得陌生,更觉得……可笑。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地响起,“许仙,有我一个,还不够吗?我给你的,还不够吗?”
“人都是贪的!”许仙像是找到了某种“普世真理”作为盾牌,声音又大了起来,“有了第一个,就想要第二个。得了好的,就盼着更好的。娘子,你不也是如此吗?你这偌大宅院,为我洗手作羹汤,不也是因为……你觉得我‘好’?若我是个街头浪荡子,浑身恶臭,你会多看我一眼?”
“所以,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了。”白素贞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冰凌坠地,“是我阻止你享齐人之福,是我用情太深让你有恃无恐,是我不该……让你觉得,这世间情爱,可以如此轻易兼得?”
“娘子,你没错!”许仙见她神情不对,慌忙想拉她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我知道这事你一时难以接受,可世道如此啊!你看看,但凡有些家底的男子,谁不是三妻四妾?你喜欢我,小青……小青定然也对我有意,我们为何不能在一起?我会好好待你们,我发誓!”
白素贞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死寂的深潭。
“许仙,”她冷冷道,不再唤他官人,“小青不爱你。她接近你,撩拨你,只是想向我证明一件事——证明我错了,证明你……并非良人。”
许仙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他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隐秘的羞耻与恐慌,猛地拔高声音,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骗我!你定是在骗我!小青怎么会不爱我?她若不爱我,为何允我亲近?她定是被你藏起来了!你嫉妒!你善妒!你既是正妻,就该大度容人!这宅子是我的,你们都是我的!”
“你的?”
白素贞终于笑了出来,笑声里满是苍凉与嘲讽。她不再看他,而是缓缓抬起手,广袖如云拂过。
刹那间,天地变色。
精致雅趣的亭台楼阁、繁花似锦的庭院、温暖明亮的窗棂……如同被水洗去的墨画,迅速褪色、模糊、崩塌。朱红栏杆化为朽木,青石板路变作泥泞,雕梁画栋还原为断壁残垣。温暖灯火熄灭,只余下荒山野岭间,呼啸的冷风和一轮惨白的月亮。
他们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所谓的“白府”,不过是一个精心编织的、依附于山野荒坟的幻梦。
许仙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他赖以生存、引以为傲、并作为所有底气来源的“家”,他“齐人之福”的舞台,原来从未真实存在过。
“娘子……娘子!”他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涕泪横流,拼命想去抓白素贞的裙角,“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把房子变回来,我不要小青了,我只要你!我只爱你一个!娘子,求求你,把家变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就我们两个,和孩子……”
白素贞垂眸,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言语反复、丑陋不堪的男人。曾几何时,他一个温润的笑容,就能让她觉得千年修行都有了意义。
现在,她只觉得累。
“许仙,”她轻声说,仿佛怕惊扰了这场终于醒来的梦,“太晚了。”
她不再停留,转身,踏着荒草与瓦砾,向着月光照不到的、更深沉的夜色走去。白衣拂过残垣,背影决绝,再无一丝留恋。
“不——!娘子!素贞!你别走!我把一切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别丢下我!!”
许仙的哭嚎和哀求,在空旷的荒山野岭间回荡,很快被夜风吹散,无人回应。
他独自跪在冰冷的废墟里,看着眼前真实的荒凉,和手中虚无的曾经。
一心一意的是傻子。
可三心二意的……又是什么?
他给不出答案。只有夜枭在不远处的枯树上,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仿佛在嘲笑着这场人、妖、情、欲,共同编织的,荒唐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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