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岭南,巴蛇镇。雷雨夜。
一道熟悉的身影步履蹒跚的走来。
“……母亲?”
这声嘶哑破碎、却带着某种近乎本能依赖的呼唤,让绿珠浑身一颤,僵在原地。她看着地上那个占据着昔日爱人躯壳、此刻却濒临破碎的“怪物”,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恨意、怜悯、一丝母性的悸动,还有更多的茫然。
公孙蛊没有得到回应,他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回应。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游下绿珠手腕、正冷冷审视他的那条小黑蛇。那双属于“公孙青崖”的、此刻却只剩下冰冷竖瞳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困惑与不甘。
“公孙青崖……”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告诉我……为何草木土石,历经岁月可生灵性,山川河流,受祭拜可得神韵……而‘蛊’,衍化万千,存续亘古,却偏偏……被这天地摒除在外?为何……它不能有情?不能有灵?”
小黑蛇——公孙青崖残存意识与蛇神本源的结合体——静静地与他对视。许久,一缕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传递过去,并非声音,而是直接响在公孙蛊濒临涣散的意识里:
“谁告诉你……蛊,无情无灵?”
公孙蛊的身体猛地一震,伤口处的蛊虫一阵剧烈骚动。他眼中爆发出混杂着痛苦与偏执的光芒:“天地不认!规则不允!我试过了……信仰汇聚,它只当是养分;蛊巢铸就,它降下雷火焚毁;我想引域外灵机补全,反遭其噬……这片天地,根本不容许‘蛊’作为一个独立的‘灵’存在!我……失败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那是一个心高气傲、自诩为新生命主宰的存在,第一次撞上无可撼动的铁壁后的绝望与不解。
小黑蛇沉默了片刻,传递的意念里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淡然与悲悯:
“你太年轻了……也太急切了。‘有得必有舍’,此乃亘古不易之理。你想让世界按照‘蛊’的模子改变,那是逆天。真正的路,是让‘蛊’……学会如何按照这方天地的规矩,去‘存在’,去‘演变’。你走了最直接、最霸道的那条死路。”
“死路?”公孙蛊忽然激动起来,牵动伤口,又咳出几口黑血,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嘶声道:“那你呢?!为了那个独孤魔,你可以逆改天命,助她两次登临帝位,甚至不惜灭国屠戮!爷爷为了你,甘愿牺牲自己,换你一线生机!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什么都不行了?!就都是死路了?!”
小黑蛇(公孙青崖)的意念陡然一滞。
“你……如何知晓独孤魔与你爷爷公孙止之事?”意念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疑,“你爷爷之事……确是我牵连了他,此为我毕生之痛。但独孤魔……你从何得知?”
公孙蛊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心虚、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你……原来你真的不知道?”他喃喃道,看着小黑蛇那双纯粹的蛇瞳,第一次意识到,对方可能并未欺骗或隐瞒。
“知道什么?”小黑蛇的意念紧逼而来,“说清楚!这些事,你从何得知?!”
公孙蛊挣扎了一下,似乎在下定决心。他瞥了一眼旁边同样惊疑不定的绿珠,最终还是沙哑地开口,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是‘恶’……告诉我的。”
“恶?”
“嗯……‘万界之恶’,或者……‘恶之本源’?我不确定它完整的名字。”公孙蛊的眼神有些涣散,仿佛回忆起极其恐怖的经历,“我链接域外能量试图补全自身时,引来了那些贪婪的‘东西’……它们不是生命,更像是某种……规则的蛀虫?我差点被它们从概念上‘吃掉’。是‘恶’出现,驱散了它们,救了我。”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它告诉我……我爷爷叫沈泉,当年为了救你,与她做了交易,牺牲了自己,你才得以……跨越世界的屏障,来到这里。它还告诉我,独孤魔已经超脱了自身世界的桎梏,去往了更广阔的地方,但中间出了很大的意外,也是‘恶’帮忙,才让她没有彻底消散。”
“它还说……”公孙蛊看向小黑蛇,眼神复杂,“你的父亲沈泉,欠这个世界的。你,还有你的哥哥、弟弟,在不同世界穿越、挣扎、经历……都是在‘偿还’这份因果。穿越……从来都不是没有代价的。”
“它最后让我带话给你:你三叔会来找你。’”
信息如同惊雷,一道接一道劈入公孙青崖(小黑蛇)的意识深处!
他第一世,只是个被遗弃在孤儿院、身上绣着“青崖”二字的孩子。他以为自己无根无萍,所有的穿越与挣扎都源于偶然或自身的特殊。可现在……父亲?哥哥?弟弟?还有一个似乎强大到可以插手诸天事务的“三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那个‘恶’……还说了什么?”小黑蛇的意念微微颤抖。
公孙蛊看着他那不似作伪的茫然与震撼,终于相信对方是真的不知情。他犹豫了一下,脸上那层强行维持的冷漠与高傲彻底剥落,竟露出几分属于“晚辈”的委屈和急切:
“它还说……大爷爷、二爷爷、三爷爷他们都很厉害!大伯在地府修行,和地藏王菩萨、酆都大帝都有交情!三叔走的科技路线,师傅是个叫‘瑞克’的、听起来就非常可怕的存在!恶说,他们……都认你。”
他越说越急,伤口崩裂也顾不上了:“大爷爷断泉行走诸天,认识很多古老存在;二爷爷实力强到能和佛魔争锋;三爷爷麒麟泉本体是一头火麒麟!他们和爷爷沈泉,本是……一分为四的兄弟!”
“那我呢?!”小黑蛇的意念几乎是在低吼,“我为什么叫‘青崖’?!我的母亲……是谁?!”
公孙蛊被他意念中的痛苦与急迫震了一下,低声道:“你母亲……是神话故事里的,聂小倩。她当年……不太喜欢‘青崖’这个名字,就让给了三叔。后来……又把这个名字给了你。所以,你的真名,应该是聂青崖。”
聂小倩……聂青崖……
原来他并非无姓之人。原来那个名字,承载着如此曲折的过往。
“那他们……”小黑蛇的意念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愤怒,“为何……抛弃我?!既然有如此背景,为何让我独自在孤儿院长大,在诸天挣扎,一次次面对绝境?!”
公孙蛊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转述天机般的小心:“‘恶’说……让你自己去问奶奶。”
满腔的悲愤、委屈、多年孤苦挣扎的不甘,在这轻飘飘的“命中注定”面前,忽然失去了支撑的力道。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积蓄已久的洪水找不到泄洪的闸口。恨谁?怨谁?父亲为救他与母亲已然牺牲,那未曾谋面的“背景”似乎也并非冷酷无情……
一种巨大的空虚与茫然,取代了之前的激动。
“为什么……”小黑蛇的意念疲惫不堪,“‘恶’……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它有什么目的?”
公孙蛊的眼神顿时飘忽起来,支支吾吾。
小黑蛇立刻捕捉到了这份不自然:“你和‘恶’……做了交易?!”
公孙蛊身体一僵,随即,像是破罐子破摔,又像是找到了某种歪理,他突然理直气壮地抬起头,虽然虚弱,却掷地有声地说:
“我……我看过《西游记》!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有背景的妖怪,根本不会死!”
小黑蛇(聂青崖):“……”
绿珠:“……”
一时间,屋内只有屋外暴雨的喧嚣和公孙蛊伤口处蛊虫细微的蠕动声。
荒谬,却又无比真实。
小黑蛇想斥责,想冷笑,想说“你就这点出息?”,可话到嘴边,看着公孙蛊那重伤濒死却强撑着一股“我找到靠山了”的别扭模样,再看看绿珠眼中那抹对“蛊”这个“孩子”始终未消的担忧与柔软……
他终究没能骂出口。
是啊,如果换作是他,在绝望挣扎中突然知道,自己那看似凄惨无依的命运背后,竟然站着如此通天彻地的“背景”……他会如何选择?会拒绝吗?会不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吗?
“有背景的妖怪不会死……”小黑蛇的意念里充满了一种荒诞的疲惫,“所以,你就信了?就指望着那些你从未见过的‘爷爷’‘叔叔’来救你?来帮你实现让蛊成灵的妄想?”
“不是妄想!”公孙蛊挣扎着想坐起来,又无力地跌回去,但他眼神执拗,“他们认你!只要你肯开口,只要你肯认他们!大爷爷他们一定……”
“够了。”小黑蛇打断他,意念转向绿珠,“先帮他止血,稳住伤势。他这身伤……不简单。”
绿珠早已准备好药物和银针,闻言立刻上前。公孙蛊看了一眼绿珠,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小黑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任由绿珠处理他胸前那可怖的贯穿伤。
“详细说说吧,”小黑蛇盘回灯座旁,意念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探询,“你口中的‘大爷爷’‘二爷爷’‘三爷爷’,还有‘大伯’‘三叔’……你知道的,所有关于‘他们’,关于‘恶’,关于……我父亲沈泉的事。”
公孙蛊瞥了他一眼,闷声道:“你留我下来……就是为了打听这些?”
“我是第一次知道我的‘身世’。”小黑蛇的意念毫无波澜,“你可以选择不说。但让你母亲先帮你把这身要命的伤势处理好,总没问题吧?”
公孙蛊沉默了。雨声敲打着窗棂,药草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
良久,就在绿珠清理到他伤口最深、最污秽的部分时,公孙蛊因剧痛而抽搐了一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开始讲述那个关于“断泉”、“沈泉”、“聂小倩”、以及诸天万界交错因果的、光怪陆离却又仿佛命中注定的故事。
而小黑蛇——聂青崖,静静地听着。
那些遥远的、强大的、与他血脉相连却又漠然将他放逐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投射进他的生命。
原来他不是无根的浮萍。
原来他的孤独与挣扎,背后有着如此沉重而复杂的价码。
原来“公孙青崖”或者“聂青崖”这个名字所承载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屋外,雷声渐歇,暴雨未停。仿佛这场洗刷天地的雨,也要将他过往的认知与命运,冲刷出一个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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