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烛火将四壁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粗糙的木桌两侧,公孙青崖与曲彤相对而坐,无声地对峙着。
曲彤衣着考究,妆容精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对面的人从皮囊到灵魂层层剖开。公孙青崖依旧是那身空荡的黑衣,兜帽未褪,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那双平静到令人心头发寒的眼睛。
空气凝滞,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终于,曲彤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绵里藏针的试探:“公孙先生,王家与吕家可是发了狠,悬赏高得吓人,满世界地寻你。你那一手‘小惩大戒’的诅咒,着实了得。我听说,两家已有数位核心子弟无故暴病,大夫查不出缘由,只说是‘邪祟缠身,命数将尽’。这般下去,恐怕不出两代,这两大十佬家族……就要血脉凋零,族灭身死了。”
公孙青崖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天气:“咎由自取罢了。他们若识相,自去公司低头认错,交出该交的东西,我自会解除诅咒。毕竟,当时我可是在为公司‘办事’。”
“哦?”曲彤眉梢一挑,笑容更深了些,“可我得到的消息是,公司方面对外声称,那是你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这卸磨杀驴的手段,着实让人心寒呐。”
“公司向来如此,”公孙青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既要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出了事便推得干干净净。王家吕家想浑水摸鱼,我顺手教训了,他们倒连认都不敢认。呵,如此‘公司’,不靠也罢。”
曲彤对他的怨气不置可否,话锋忽地一转:“听说……公孙先生从吕良那里,得了‘双全手’?”
“残缺不全的玩意儿,”公孙青崖直视着她,“比不上曲社长您,从端木瑛那里得来的……完整版。”
“端木瑛”三字一出,曲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惊愕与警惕。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但眼神已然不同。她没问“你怎么知道”,这种问题在眼前这人面前显得愚蠢。她只是重新审视着公孙青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公孙先生看来知道的,远比我想象的要多。”曲彤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轻松随意,“那么,先生对‘八奇技’,可是兴趣浓厚?”
“能救命的东西,我才感兴趣。”公孙青崖回答得干脆,“救不了我的,学了何用?何况,历朝历代,惊才绝艳之术何曾断绝?若见一样便要抢一样,岂非永无宁日?”
“高见。”曲彤点头,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外界都传,公孙先生乃‘高人转世’,不知……先生用的是何种法门,竟能带着如此清晰的‘前世’记忆与修为?”
“曲社长何必明知故问。”公孙青崖微微后靠,空荡的袖管垂在身侧,“你自己,不也精于此道么?在我那个时代,甚至有人能‘变死为活’,逆转阴阳,我亦只是旁观,未曾强求。世间玄妙法门浩如烟海,人力有穷,如何能尽数掌握?”
“先生能否……说得更具体些?”曲彤的呼吸微微急促。
公孙青崖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幽暗与星光,直直看向曲彤:“曲社长,有些事,知道了,便是取祸之道。放在古代,那是要出动大军围剿,务必‘一个不留’的禁忌。你……当真想知道?”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直刺灵魂的寒意。曲彤心头猛地一突,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她瞬间想起某些古老传说和零星的绝密档案,脊背泛起一丝凉意。有些领域的知识,本身就是致命的毒药,知道了,就再也无法回头,必然会引来无法想象的存在与追杀。
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借机稳了稳心神。
“罢了,”曲彤放下茶杯,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却显得不那么自然了,“我们还是聊聊正事吧。公孙先生。我也听仙洪说了你们的请求。助你们一臂之力,可以。但事成之后,你们两个都变成普通人了……这份‘人情’,打算如何还?”
“你不是一直对我的‘记忆’很好奇么?”公孙青崖淡淡道,“我可以给你看一部分。足够你印证许多猜想。”
曲彤眼中闪过贪婪,却摇了摇头:“记忆固然珍贵,但我其实……更好奇你的‘灵魂’。”她盯着公孙青崖,仿佛要透过他的躯壳看到本质,“像你这样,以周天星辰之力为基,构筑灵魂防御,甚至隐隐有古老神性庇护的灵魂状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公孙青崖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莫名的意味:“想看我的灵魂?曲社长,好奇是好事,但代价……你未必承受得起。那里面锁着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马仙洪大步走了进来,打破了屋内微妙而危险的气氛。他看了一眼沉默对峙的两人,对公孙青崖道:“修身炉的核心改造已完成大半,最多再有一周,便可投入使用。”
他走到桌边,神情严肃地看着公孙青崖:“最后确认一次,公孙先生。一旦启动,炉力会尝试剥离、分解、中和你们体内一切‘非人’的能量与特质,包括你所说的‘蛇神血脉’、‘星辰之力’、‘瘟病之气’等等,直至将你们的生命状态强制‘归零’,退回最基础的人类模板。这个过程不可逆,痛苦难以想象,且失败率极高。你……确定要如此?”
“我确定。”公孙青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剥离下来的所有能量残留、物质信息,尽归碧游村所有。但顺序……先给公孙蛊童做。”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阴影里的公孙蛊童,此刻却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公孙青崖身边,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不,先给他做。我可以等。”
“蛊童,别闹。”公孙青崖转头看她,声音放柔,“你安全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全力应对炉中变化。”
“蛇童,这一次,你听我的。”公孙蛊童抓住他空荡的衣袖,仰着脸,幽绿的眸子在烛光下泛起固执的水光,“你的情况比我更危险,必须先稳住。”
眼看两人又要陷入这数日来反复上演的、为对方着想的争执循环,马仙洪只觉得一阵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揉了揉额角:“二位,治疗顺序还请你们自行商定,有了结果再告诉我。姐,我们出去走走,有些细节还需商议。”
曲彤优雅起身,对公孙青崖颔首示意,随着马仙洪离开了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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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游村后山,一处僻静的林间空地。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姐,”马仙洪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公孙青崖的身体,简直是一座前所未有的‘能量宝库’!先天一炁精纯无比,佛门功力沉淀深厚,还有那源自远古的‘蛇神血脉’,牵引周天的‘星辰之力’,蕴含灾变法则的‘瘟病之气’,甚至还有来自星宿的‘螣蛇庇护’,以及一股奇特的‘情欲神性’……难以置信,这些性质迥异、甚至相互冲突的力量,竟然能在他体内达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转身看向曲彤,眼中闪烁着研究者的狂热光芒:“如果我们能通过修身炉,成功解析、剥离、甚至部分掌控这些力量……姐,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或许能掌握批量‘制造’特定类型异人的钥匙!到那时,区区公司,何足道哉?”
曲彤却并未被他的热情感染,反而冷笑一声,给他泼了盆冷水:“小弟,你想得太简单了。先天一炁是道门的根,佛门功力是和尚的命,你动这两样,信不信不用公司出手,天师府和少林寺就能让你这碧游村鸡犬不留?还有那‘蛇神血脉’,两广、闽越、苗疆,那些供奉蛇祖的世家和寨子,都是些认死理的疯子,你敢碰他们的‘祖神’,他们就能跟你世代死磕,前赴后继,不死不休!”
马仙洪的兴奋稍减,眉头皱起。
曲彤继续冷静分析:“相比之下,星辰之力、瘟病之气、螣蛇庇护、情欲神力这些,要么无主,要么源头缥缈,倒是可以尝试。尤其是‘星辰之力’……”她眼中闪过一抹精明的算计,“龙虎山一战的详细报告我已经拿到,公孙青崖引动周天星斗,操控百里蛇潮的手段,神乎其神。据我所知,国外某些机构和古老家族,对此已经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暗流涌动。”
马仙洪闻言,立刻道:“公孙青崖承诺过,只要我们成功救治他们夫妻,他愿意将《星魂养神篇》的核心法门交给我作为答谢!”
“《星魂养神篇》?”曲彤眼睛骤然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操控星辰,这是远比大多数“八奇技”更接近神话传说、也更具有战略价值的能力!若能掌握……
“小弟,你有几成把握?”曲彤的声音压低,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如果只是安全剥离他们体内的能量,保留他们的性命和基本人格,我有七成把握。”马仙洪沉吟道,“但如果姐姐你能用‘双全手’从旁协助,稳定他们的灵魂与意识,防止剥离过程中人格崩溃或记忆流失……把握能提到八成以上!”
“八成……”曲彤轻轻重复这个数字,眼中权衡之色不断闪烁。风险依然很大,但收益……足以让人疯狂。星辰操控之法,加上公孙青崖身上其他可解析的神秘能量样本,足以让她的计划迈进一大步。
片刻,她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好。小弟,这次姐姐全力助你。务必成功!”
“多谢姐!”马仙洪脸上露出喜色。
然而,在月光未能照亮的阴影侧脸,马仙洪看向曲彤的眼神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感激、依赖,却又夹杂着一丝逐渐清晰的怀疑与疏离。得益于公孙青崖提前给予的《双全手》精义,加上他自身在灵魂与记忆领域的钻研,曲彤施加在他记忆深处的那层“封印”,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连曲彤本人可能都未察觉的……裂痕。
有些真相,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终将破土而出。而碧游村这场看似只为求生的治疗,其下涌动的暗流,远比表面看来更加诡谲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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