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略显沉闷的空气。公孙青崖刚走出来,迎面就看见胡安军靠在走廊的墙上,似乎是在等他。
看到公孙青崖出来,胡安军脸上那道疤动了动,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但明显带着善意的笑容,点了点头。
公孙青崖也笑着点头回应,便打算去找公孙蛊童。
没想到,胡安军不是要进去找廖忠,反而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胡哥,还有事?”公孙青崖停下脚步。
“没什么特别的事。”胡安军搓了搓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拉近距离的熟稔,“我也是本地人,你今天刚调过来,我这个地主,怎么也得表示表示。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就当接风,也带你认认附近好吃的馆子。”
公孙青崖心里微微一动。无事献殷勤?这位华南区的老牌队长“地头蛇”,突然对自己这个空降的“临时工”如此热情?他面上不动声色,笑容依旧:“胡哥太客气了。那我……能不能把我‘老婆’也带上?”他故意用了这个略带调侃和试探的称呼,想看看胡安军的反应。
胡安军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哈哈一笑,拍了下他的肩膀:“当然可以!蛊童妹子是吧?一起一起!人多热闹!”
这份爽快,反倒让公孙青崖心里那丝不好的预感更浓了。总感觉,自己好像不知不觉,卷进了某种本地势力的微妙平衡,或者……即将成为某个麻烦的切入点。
两人说笑着,一路打听,找到了分配给公孙蛊童的临时休息室。
门虚掩着。公孙青崖推门进去,就看到公孙蛊童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粤城灰蒙蒙的天空发呆。阳光透过玻璃,给她瘦削的身影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显得格外孤寂。
公孙青崖心中一软,放轻脚步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去握她的手。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他习惯性地分出一缕细微的真气,探入她体内。
原始蛊的波动比平时剧烈一些,有明显暴动过的痕迹,虽然现在被强行压制下去了,但那种残留的躁动感依旧清晰。她的经脉也有些紊乱,气血虚浮,显然受过不轻的内伤,而且没有得到很好的调养。
公孙青崖眉头瞬间皱紧。
公孙蛊童仿佛被惊醒,猛地抽回手,转过头,那双绿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冷漠,有疏离,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就是没有往日的依赖。
“走了,”公孙青崖压下心里的异样,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新认识的朋友请吃饭,一起去。”
“公孙青崖,”公孙蛊童的声音冰冷,一字一顿,“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离我远点。”
“蛊童,别闹了。”公孙青崖试图用旧称呼拉近距离,“我们一起去,晚上你告诉我,最近都做了什么任务,怎么受的伤。”
公孙蛊童不再说话,直接站起身,绕过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房间,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公孙青崖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闷得发慌。那种熟悉的、被她全然依赖和需要的感觉,似乎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冰冷的距离感。
走廊里,胡安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神若有所思,但没有多问。
“胡哥,那我们走吧。”公孙青崖调整了一下呼吸,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我正好也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闹别扭了?”胡安军走过来,语气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嗯,不小心把她惹生气了。”公孙青崖含糊地应道。
“女孩子嘛,哄哄就好。”胡安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买点花,或者她喜欢的小蛋糕、小玩意儿,态度软一点,多说几句好话。”
公孙青崖苦笑着摇摇头:“算了,让她自己冷静一下吧。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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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临江的海鲜酒楼包厢里,窗外是珠江略显浑浊的流水和两岸璀璨的灯火。
桌上摆着清蒸石斑、白灼基围虾、蒜蓉粉丝蒸扇贝等粤式经典菜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公孙青崖和胡安军相对而坐,杯子里是本地特产的米酒。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活络。
“胡哥,”公孙青崖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看似随意地问道,“按照闽越那边的古神话传说,人是蛇孕育出来的。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
胡安军放下酒杯,用那双带着疤的眼睛看了公孙青崖一眼,神秘地笑了笑:“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谈论秘闻的口吻:“女娲造人的神话,你也知道。抛开那些艺术加工,你觉得人真是泥巴捏的?仔细想想,‘造’和‘生’,有时候界限没那么分明。搞不好,上古时期,真有那么一位……或者几位,具有‘蛇’特征的神祇或强大存在,参与了人类的诞生或早期繁衍。”
“不止国内,世界上很多古老文明,像古希腊、古印度、玛雅……神话里都有‘蛇女’或者半人半蛇的神怪记载,而且描述得还挺详细。也许上古时代,这种‘蛇女’或者具备蛇类特征的强大生灵,真的存在过,甚至帮助过、或者说,直接‘孕育’了早期的人类部落。所以闽越古神话才会那么笃定地说人是蛇孕育的。而中原正统神话里,尊称女娲为‘人类之母’,却保留了明显的蛇尾形象……这难道不是最有力的旁证吗?”
公孙青崖听得若有所思。在这个存在异人、炁、各种诡异传承的世界里,上古神话的真实性,似乎还真不能完全以“迷信”视之。蛇女是否存在,人类起源究竟如何,早已湮没在时间长河中,无从考证。但胡安军这番将神话与“现实”勾连的推测,倒是给了他一些新的思路——自己这“蛇神血脉”和控蛇天赋,是否真的与这片土地古老到近乎原始的“蛇崇拜”源头,有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那胡哥,”公孙青崖顺着话题往下问,“粤省这边,历史上或者近代,有没有出现过明确继承了‘蛇血脉’的人?或者说,像是我这种……情况?”
胡安军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丝了然:“你是想问,关于你自己的‘蛇神血脉’吧?”
公孙青崖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药仙会的活动范围主要就在两广一带,他本意是想旁敲侧击,看能不能找到关于自己这具身体身世或者血脉来源的线索,没想到胡安军如此敏锐,直接点破了。
“什么都瞒不过胡哥。”
胡安军仰头喝了口酒,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似乎在回忆:“明确记载的……近代的话,清末民初那会儿,好像出过一个。据老一辈零碎的说法,是个男孩,也是天生异象,能引蛇、通蛇语。可惜……刚成年没多久,就被人发现死在了荒郊,死状挺惨,血都被放干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有传言说,是某些追求长生或者修炼邪功的人干的,用他的血……炼制丹药。”
公孙青崖眉头紧锁。用人血炼丹?这种邪门歪道,在异人界的历史上确实屡见不鲜。自己这所谓的“蛇神血脉”,在那些人眼中,岂不是绝佳的“药材”?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胡安军看出他的顾虑,宽慰道,“那是旧社会,乱世。现在国内法治健全,公司监管也严,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很少见了。倒是东南亚那边,有些地方还保留着原始的血祭传统,尤其崇拜‘蛇神’的邪派,搞出不少骇人听闻的邪祟玩意儿,你以后万一要去那边,可得千万小心。”
“国内嘛,虽然用‘蛇神血脉’炼丹的说法这些年少了,但保不齐还有个别疯子或者老古董惦记。总之,你自己心里有数,平时多注意安全。”
公孙青崖点点头,表示记下了。他看向胡安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胡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胡安军放下筷子,目光坦然地迎上公孙青崖带着警惕的视线:“青崖,我既然加入了公司,坐到了这个位置,就代表我认同公司的秩序,是‘守序’这一边的。我告诉你这些,一是觉得你年纪轻,本事大,但可能对这边水下的暗流了解不深,提个醒。二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我希望,你能跟我去见人。”
“什么人?”公孙青崖的警惕性瞬间提到最高。
“一些可能……知道你身世的人。”胡安军缓缓说道,目光紧盯着公孙青崖的反应,“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到底是谁?来自哪里?你的父母家人,是否还在世?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药仙会凭空变出来的,或者是什么大蛇生的吧?”
公孙青崖身体微微一震,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胡安军继续说道:“根据我们事后对药仙会残党的审讯和资料追查,他们当年并不是随机抓孩子。他们手里有一份极其隐秘的……名单和对应的生辰信息。那四十九个孩子,包括你和蛊童,很可能都是他们按照那份名单,‘精挑细选’抓走的。我不确定那名单上有没有你的信息,但我可以帮你,还有陈朵,试试看,寻找你们的亲生父母。”
亲生父母……
这个词,对公孙青崖来说,既遥远又陌生。他拥有前三世的记忆,灵魂早已成熟,对这具身体的“父母”并无多少孺慕之情。但不可否认,这具身体的来源,他血脉的根源,一直是个谜。若能解开,或许能更好地理解自身的“特殊性”,甚至找到控制或强化这份力量的方法。更重要的是……对公孙蛊童而言,“父母”、“家庭”,或许是她从未体验过、内心深处或许也渴望过的“正常”情感寄托。
“胡哥,”公孙青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我先说清楚,我不会背叛廖主管的。”
胡安军笑了:“也就是说,除了背叛廖头儿,其他事都可以商量?”
公孙青崖沉默。这话没法接。
“放心,”胡安军摆摆手,“我没想架空廖头儿,更没想让你背叛他。我是本地几个家族推出来的代表,在公司的地位,更像是一种‘平衡’。我可以掌握一部分实权,但做不到一把手,也不想做。这种平衡对公司、对本地、对我自己都有利,总部也不会允许打破。帮你,是另一回事。”
“那到底为什么?”公孙青崖追问,“你不说清楚,我有些……惶恐。”
胡安军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里面混杂着一种类似乡情、甚至是……亲缘的温和:“青崖,搞不好……我们还是亲戚。”
“亲戚?”
“对。本地几个传承久远的异人家族,百十年来互相通婚,关系盘根错节。你的样貌,很有我们南方人的特色。当年药仙会猖獗的时候,我们几大家族,也确实丢过几个孩子,年龄对得上。你和蛊童血脉都这么特殊,搞不好……真是我们哪一家的血脉流落在外。”
他看着公孙青崖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不是我们几大家族的直系子弟,看你的骨相、气质,也绝对是两广本土出身的孩子。在我们这儿,同乡同族,互相帮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拉你一把,让你在这边站稳脚跟,对我们本地势力也有好处。这叫……乡土情结,或者,投资潜力股?”
这番话,半是亲情牌,半是利益分析,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至少表面上,逻辑是通的。
公孙青崖沉默地思考了片刻。胡安军的意图或许不单纯,但“寻亲”这件事本身,对他和公孙蛊童而言,确实有吸引力,也似乎没什么明显的陷阱。至少目前看来,胡安军释放的是善意,而非恶意。
“那就……多谢胡哥了。”公孙青崖举起酒杯。
胡安军也笑着举杯:“客气什么,都是本族子弟,应该的。”
两人酒杯轻轻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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