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施家村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山坳里这座小院更加孤清。
公孙青崖没有离开。他盘膝坐在施家小院的屋顶上,闭目调息。周身气息内敛,几乎与身下的瓦片融为一体。
但周围的黑暗中并不安静。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墙角、草丛、排水沟里不绝于耳。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蛇,仿佛受到无形的召唤,从山村的各个角落悄然汇聚而来,沉默地游弋在施家小院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声却令人心悸的防线。
公孙青崖知道,事情远未结束。铜心这种能“续命”的奇物,对某些人来说,是比任何财富、权力都更具诱惑的存在。尤其是那些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身居高位或底蕴深厚的老人,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
他等的“访客”,并未让他失望。
午夜刚过,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身形挺拔、面容肃穆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村口的小路上。他步伐稳健,落地无声,径直走向施家小院,对周围那些在黑暗中蠕动的蛇影视若无睹,仿佛只是路过一片普通的草地。
在距离小院还有二十米左右时,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屋顶的公孙青崖身上。
公孙青崖也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四道目光在清冷的夜色中交汇,没有火花,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无声的对峙。
下一刻——
几乎没有任何征兆,两人同时动了!
屋顶上的公孙青崖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弹射而出,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青影,直扑院外的中山装男子!
而院外的男子也在同一瞬间,脚下轻点,不退反进,迎了上来!
砰!啪!嗤!
拳掌交击的闷响、劲气破空的尖啸、毒瘴与真炁碰撞的嗤嗤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爆开!
两人都以快打快,身影在小院前的空地上兔起鹘落,留下道道残影。没有华丽的招式名称,没有试探性的虚招,一出手便是最直接、最凶险的近身搏杀!
公孙青崖融合了《千蛇万毒手》的阴毒刁钻、《龙象般若功》的雄浑力道以及《无上瑜伽密乘》的诡异身法,出手角度匪夷所思,掌风指影间总带着令人防不胜防的剧毒暗劲。
而那中山装男子,拳法掌功却堂堂正正,沉稳厚重,带着一种久经磨砺的朴实与坚韧。他周身真炁凝练如铁,流转不息,隐隐有风雷之声,显然是传承有序、根基扎实的名门正派路数。更难得的是,他似乎对毒功有一定了解,总能以最小的代价避开或化解公孙青崖最致命的毒招。
二十招,电光石火般过去。
两人身影骤然分开,各自向后滑出数米,站定。
公孙青崖胸口微微起伏,左肩和右肋各中了一拳,虽然避开了要害,但那刚猛霸道的拳劲透体而入,震得他气血翻腾,脏腑隐隐作痛,很不好受。
而对面的中山装男子,看似无碍,但仔细看去,他左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并且正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着小臂蔓延——那是公孙青崖拼着挨一拳,在他格挡时留下的“馈赠”,混合了数种蛇毒和蛊毒的阴损掌力。
“好阴毒的掌力。”男子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年纪轻轻,有此修为,难怪能制住苑陶。不过,铜心留在这对孤儿寡母手中,是祸非福。她们守不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公孙青崖压**内翻腾的气血,声音有些沙哑,“这个道理我懂。所以,铜心我要了。你可以走了。”
男子抬起头,目光如电,看向公孙青崖:“你觉得……你扛得起这份‘罪’?”
“我可以毁掉它。”公孙青崖淡淡道,眼神冰冷,“一了百了,对谁都好。”
“暴殄天物。”男子摇头,“与其毁掉,不如让我带走。我带走,可以保证她们一家,以后不会再因铜心惹上任何麻烦。”
“你带走,不过是把‘怀璧’的罪名,转移到你自己头上。”公孙青崖毫不退让,“同样是徒增烦恼。”
就在两人言语交锋、僵持不下之际,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施丽华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脸色苍白,身形佝偻,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她看向那中山装男子,又看了看屋顶的公孙青崖,最后“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月儿……我那苦命的孙女,她遗传了她爹的心脏病……医生说她最多……最多只有半年可活了……我求求你们,行行好,放过我们吧……铜心……铜心是给我孙女救命的啊!”
凄厉的哭诉在夜风中飘散,带着绝望和哀求。
中山装男子看着跪地哭泣的施丽华,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施婆婆,我能找到这里,别人也能。你没有能力保住铜心,最终只会害死你自己,害死你的孙女,甚至害了整个施家村。把铜心交给我,我会对外放出消息,铜心已在我手。届时,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们。”
冰冷的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施丽华跪在地上,单薄的身体不住颤抖。儿子用性命换来的一线生机,如今却连给孙女用上的机会都没有,就要再次拱手让人。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哀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一瞬间仿佛真的老了十几岁,连最后一点精气神都消散了。
良久,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嘶哑而认命:“好……我给你。但我……我要你发誓,保证月儿,还有我们施家,不会再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伤害!”
“我保证。”中山装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公孙青崖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插话。他能感觉到,施丽华似乎认识这个男子,而且对他有种奇特的信任,或者说……敬畏。这男子是谁?能让施家老太太如此态度?
只见施丽华颤颤巍巍地抬起右手,左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一咬牙,在左手手腕上深深划了一刀!
鲜血涌出,但流出的血液中,很快混杂进了一些粘稠的、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黑色液体!这些液体如同活物般,从她的血管深处蠕动而出,越来越多,最终在她掌心汇聚,缓缓凝结成了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漆黑、却隐隐有暗金光华流转的金属圆球!
这才是真正的“铜心”!之前那颗从她胸腔取出的,竟是赝品!苑陶拿到那颗“铜心”后,并未细查太久就信以为真,若非公孙青崖的剧毒逼得他仓促逃离,恐怕早就发现不对。
中山装男子眼中精光一闪,上前几步,小心地从施丽华满是鲜血的手中,接过了那颗真正的、温润中透着奇异生命力的“铜心”。
“我会信守承诺。”他收起铜心,对施丽华说道,随即又转头,深深地看了公孙青崖一眼,“年轻人,有些事,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的。好自为之。”
公孙青崖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却认真:“如果谁都认为无法改变而不去努力,那人类早晚有一天,会退化成猴子。”
中山装男子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公孙青崖从屋顶跃下,走到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施丽华身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伤药和干净的布条,开始为她包扎手腕上那道深深的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也很轻柔。
“费尽心机,搭上孙子的命,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公孙青崖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叹息,“到头来,为了什么?孙女没救到,孙子也白死了。”
施丽华浑浊的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迅速被包扎好的伤口,又缓缓抬起,看向公孙青崖年轻却过分平静的脸,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几个字:“试试……还有机会活。不试……只能等死。”
就在这时,公孙青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是廖忠的号码。
他皱了皱眉,接通。
“青崖!你在哪儿?!”廖忠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透过听筒传来。
“在农家乐度假呢,廖主管。”公孙青崖面不改色,语气轻松。
“度你个头!赶紧给我回来!立刻!马上!”廖忠几乎是在吼。
“廖主管,我病了。”公孙青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虚弱,“心脏病,老毛病了。医生说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一个月后,等我好些了,再联系您。”
“公孙青崖!你……”廖忠气结。
公孙青崖没等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顺手关了机。
他收起手机,看向施丽华:“我扶你进去吧。我医术……还不错,可以帮你孙女看看。”
施丽华被他搀扶着站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公孙青崖搀着她往屋里走,闻言,抬头看了看被乌云遮蔽的夜空,沉默了几秒,才幽幽道:“没什么。我就是想看看……在这个世界,个人的努力,到底能不能,哪怕一点点,改变那些看似注定的东西。现在看来……希望渺茫。”
扶着施丽华回到屋里,那个叫月儿的小女孩已经睡着了,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公孙青崖轻轻为她把了脉,又用真气仔细探查了一番。
情况很糟糕。先天性心脏畸形,而且是极为复杂的那种,以现代的医疗条件,动手术的成功率微乎其微。即便是他精纯的先天真气,也只能勉强温养,延缓衰竭,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孩子能活到现在,本身已经是个奇迹。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公孙青崖就自己爬了起来。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翻找出米面蔬菜,生火、烧水、下面条,甚至还煎了两个荷包蛋。动作麻利,像个熟练的家庭煮夫。
等施丽华听到动静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公孙青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飘着葱花和香油的面条,从厨房里走出来。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施丽华看着这个反客为主、自顾自在她家做起饭来的不速之客,满脸的困惑和警惕。
“我闲得慌。”公孙青崖把一碗面放到她面前的小桌上,自己端着另一碗坐下,哧溜吸了一口,“在你家借住几天。顺便……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你孙女多活两年。至于两年以后……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施丽华看着这个行为古怪、说话直接、却又似乎没什么恶意的年轻人,再看看面前那碗散发着朴素香气的面条,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接下来的日子,公孙青崖还真就在施家村住了下来。他白天要么在村里闲逛,观察地形和村民(尤其是那些养蛇的),要么钻进山里采药、收集毒物,晚上则继续研究月儿的病情,尝试用不同的药方和真气疏导方式为她调理。偶尔,他还会帮村里其他老人看看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手法老道,药到病除,很快就在这个闭塞的小山村里混了个“小神医”的名头。
施丽华从一开始的警惕、困惑,到后来渐渐习惯了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人的存在。虽然他说话有时气人,但做事靠谱,对月儿也是真心实意地想法子。
一天,公孙青崖又给月儿施完针,看着小女孩难得红润了一些的脸蛋,转头对正在晒草药的施丽华说道:“老太婆,你们施家好歹也是传承多年的幻术家族,有没有什么压箱底的宝贝,或者厉害的炼器术、幻术秘籍什么的?反正你也用不上了,传给我呗,免得失传。”
施丽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抓起一把草药扔过去:“滚!”
公孙青崖笑嘻嘻地躲开,也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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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时间,在施家村平淡而缓慢的节奏中悄然流逝。
公孙青崖尽了最大努力,结合药物、针灸和真气温养,也仅仅是为月儿争取到了大约一年的时间。一年后,心脏的衰竭将不可避免。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离开那天,施丽华抱着月儿,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送他。月儿似乎知道这个大哥哥要走了,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不舍。
“好好吃药,听奶奶的话。”公孙青崖摸了摸月儿稀疏发黄的头发,对施丽华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山外走去。
走出村子,来到有信号的地方,公孙青崖掏出手机,开机,拨通了廖忠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廖主管,想我了没?”公孙青崖语气轻快。
“公孙青崖!”廖忠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无故失联一个月,严重违反纪律!你眼里还有没有公司?!”
“直接告诉我结果吧,廖主管。”公孙青崖打断他的训斥,“扣奖金?记过?还是开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廖忠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来粤城。我……调到华南大区了。具体的‘处罚’,等你到了,我们当面谈。”
粤城?廖忠调任华南大区负责人了?公孙青崖心中一动。看来,距离他记忆中的某些“剧情”节点,越来越近了。
“行,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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