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公孙青崖正在推拿室里,手把手教公孙蛊童辨认人体骨骼模型上的关节和韧带走向,讲解着不同部位脱臼和骨折时的正骨手法与发力技巧。公孙蛊童学得很认真,手指轻轻触碰着模型上的凸起,眼神专注。
门被推开,廖忠陪着一位穿着剪裁得体深色西装、气质儒雅却目光炯炯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廖叔,你来了?”公孙青崖停下教学,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恰到好处亲近的笑容,“需要按摩吗?这位是?”
廖忠笑道:“先给这位赵董按按,他久闻‘小神医’之名,特意过来看看。赵董,这位就是公孙青崖,旁边是他妹妹,公孙公孙蛊童。”
“赵叔好。”公孙青崖礼貌地招呼,“您先躺下,我帮您放松一下。公孙蛊童,给赵叔倒杯温水。”
公孙蛊童看了赵方旭一眼,默默放下手里的骨骼模型,转身去倒水。
赵方旭依言在按摩床上躺下,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扫过墙角摆放的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窗台上几个手工粗糙却别致的小摆件,还有公孙蛊童刚才摆弄的那个明显是送给公孙青崖的、用于研究的人体骨骼模型。
“这些东西,都是谁送的?”赵方旭随口问道,语气像在闲聊。
“都是这里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送的。”公孙青崖一边熟练地调整按摩床的角度,一边回答,“他们来找我调理身体,觉得效果好,有时就会带点小礼物过来。花草可以净化空气,看着也舒心;小摆件是手工做的,心意难得。这个骨骼模型是李医生送的,方便我教学和研究。”
“嗯,医者仁心,也得患者认可。”赵方旭点点头,话锋一转,“那我也不能空手来。青崖,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算是我这个‘患者’的诊金。”
公孙青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赵叔,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一个大一点的、结实的木桶。最好是橡木或者柏木的。用来给公孙蛊童做药浴,也方便我自己泡药调理身体。”
赵方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爽快应下:“这个简单。我批准了,过几天就让人送过来。”
“谢谢赵叔。”公孙青崖道谢,手上的按摩动作重新变得流畅有力。
“青崖啊,”赵方旭闭着眼,享受着恰到好处的按压,声音却依旧清晰,“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想做什么?或者说,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廖忠也旁敲侧击问过。公孙青崖的回答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
“我想考取医师资格证,还有药师证。”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然后……和公孙蛊童一起,开一家小小的诊所。她帮我抓药、照看病人,我坐诊看病。一边行医济世,一边……嗯,继续修炼我脑子里那些东西。治病救人,也算是修行的一种。”
赵方旭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回答,听起来朴素寻常,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浮躁时代的、近乎“游方道士”或“隐逸医者”的古风古韵。一边悬壶济世,一边红尘炼心,兼顾修炼。这格局,这心性,绝不像一个十几岁、长于囚笼的孩子能自然产生的。
“想法很好。”赵方旭睁开眼,目光如炬,看向正在为他按压肩颈穴位的公孙青崖,“但青崖,你和公孙蛊童……都不是普通人。你们身上的‘特殊性’,注定你们很难像普通人那样,安静地开个小诊所,平淡地过完一生。有些责任,有些‘关注’,是躲不开的。”
公孙青崖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变化,声音却沉静下来:“赵叔,我知道。但‘特殊性’不是永恒的。我会想办法,让我和公孙蛊童……变成‘普通人’,至少,是能让社会接受的、有用的普通人。”
赵方旭眼中精光一闪,身体甚至微微前倾了一下:“你有办法解决公孙蛊童身上的‘原始蛊’?”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一个可控的、强大的“蛊身圣童”,和一个因被治愈而变得无害的前“蛊身圣童”,意义天差地别。
“有一些思路和设想,需要大量的实验和时间验证。”公孙青崖没有把话说满,但语气中的笃定不容忽视,“但我一定会找到方法,解决这个问题。这是我必须做到的事。”
赵方旭重新靠了回去,沉吟片刻。如果公孙青崖真能做到……那价值就完全不同了。一个能“治愈”药仙会终极造物的存在,其意义或许比“蛊身圣童”本身更大。
“如果你能解决公孙蛊童身上的问题,”赵方旭缓缓说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承诺,“我不介意……让她真正尝试一下‘普通人’的生活。当然,是在可控和监督的前提下。”
公孙青崖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是交易的开端。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得直接。
赵方旭笑了笑,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公司……偶尔会遇到一些比较特殊的‘事务’。这些东西,可能超出了常规的处理范畴,甚至……不那么属于‘这个时代’。但我想,以你的‘阅历’和‘经验’,或许会感到熟悉,甚至……有办法处理。”
果然。公孙青崖心中了然。这是要利用他疑似“转世高人”的见识和能力,去处理那些涉及古老传承、神秘侧或者难以用现代异人理论解释的棘手事件。
“我帮公孙蛊童解决她身上的问题,”公孙青崖也开出自己的条件,“同时,在能力范围内,为公司处理一些‘特殊事务’。作为交换,在我和公孙蛊童的问题解决后,我希望公司能允许我们过相对正常的生活——可以开诊所,可以有限度地接触社会,当然,接受公司的定期监管和检查。我们不会逃跑,也不会滥用能力。”
“青崖,你要理解公司的立场。”赵方旭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必须为绝大多数人的安全和稳定负责。对你们这样特殊的存在,必要的监管是底线。”
“我理解,赵叔。”公孙青崖点头,“理解万岁,人民万岁。”
赵方旭被他这突如其来、带着几分少年狡黠又无比“正确”的回答逗笑了:“小滑头。”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公孙蛊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也可以帮你们做事。我要跟在蛇童身边。”
赵方旭看向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当然可以。不过,外出执行任务,你们必须佩戴公司特制的安全防护与定位装置。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也是为了公共安全。”
公孙青崖心头一沉。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公司不会放过公孙蛊童这个“现成的强大战力”,尤其是在她体内原始蛊问题尚未解决、自身认知又存在严重偏差的情况下。
“赵叔,”公孙青崖立刻试图争取,“公孙蛊童身上的原始蛊很不稳定,外出风险太大。而且她……需要更多时间学习和适应。任务……我一个人去就行,就让她安心待在这里学习医术和药理。”
“蛇童,”公孙蛊童立刻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被撇下的不满和执拗,“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蛊童,”公孙青崖换了称呼,试图用“未来规划”说服她,“我只是出去工作。你看,很多家庭都是男人在外面工作养家,女人在家里操持家务、照顾家人。等我们……以后,也是这样的。你在这里学好医术,以后我们开诊所,抓药配药这些核心工作,都得靠你。”
“我跟她们不一样!”公孙蛊童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恐慌,“我必须待在你身边!你离开我,我身上的原始蛊就可能失控!我就会死的!”
“我每天都会用‘气’帮你温养,它们已经很稳定了。”公孙青崖耐心解释,“就算我偶尔外出,出发前也会帮你温养到最佳状态,确保你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事。你就安心在这里,学你想学的,等我回来。”
“我不管!我就是要跟你一起出去!”公孙蛊童的倔强劲上来了,丝毫不让步。
看着两个孩子像小夫妻拌嘴一样争执起来,赵方旭忍不住又笑了。这场面,既有些滑稽,又透着一股外人难以介入的、扭曲的亲密与牵绊。
“好了,都别吵了。”赵方旭开口打圆场,做出了决定,“这样吧,初期,先让青崖独自执行一些相对简单的任务,积累经验。公孙蛊童继续在暗堡学习,同时接受一些基础训练。之后,根据任务性质和风险评估,可以安排一些适合你们两人共同参与的、相对轻松的协作任务。如何?”
公孙青崖明白,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公司不可能完全放弃对公孙蛊童的“使用”和“观察”。至少,赵方旭承诺了“相对轻松”和“协作”,这意味着不会一开始就让她接触过于黑暗和血腥的内容。
“赵叔,”公孙青崖看着赵方旭,话里有话,“那……比较累、比较复杂的任务,就交给我。简单的、需要耐心或者配合的,再让我们两个一起。可以吗?”
赵方旭听懂了。公孙青崖这是在用自己承担更危险、更“脏”的任务为代价,换取公孙蛊童参与任务时的“干净”与“安全”。他不想让这个女孩的手,过早沾染上那些不该沾染的东西。
这小子……赵方旭深深地看了公孙青崖一眼。这哪是一个少年该有的心思和担当?这分明是一个历经世事、懂得取舍与保护的老怪物才会有的谋划。
“可以。”赵方旭最终点头,算是默许了这份未言明的交易,“好好训练。具体任务,廖忠会通知你们。”
“谢谢赵叔。”
赵方旭离开后,公孙青崖和公孙蛊童的“日常”增添了新的内容。除了医术学习,他们开始接受公司安排的系统性训练:格斗技、侦查与反侦查、枪械基础操作与保养、车辆驾驶、情报分析、简易伪装与潜入……完全是一套培养专业外勤人员的课程。
公孙青崖明白,这既是提升他们“使用价值”的必要投入,也是公司另一种形式的“展示肌肉”和“敲打”——看,我们能给你们需要的“正常生活”的希望,也能将你们训练成高效的“工具”。选择权,从来都不完全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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