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廖忠的效率很高,直接安排了一次心理评估与咨询。地点在一间布置得相对温馨、色调柔和的咨询室内。
负责的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细边眼镜的女性。廖忠介绍道:“这位是马医生,精神科专家,也负责基地内人员的心理评估。你们有什么想法或者困扰,都可以跟马医生聊聊,她经验很丰富。”
公孙青崖点点头,目光沉静地看向马医生,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核心:“马医生,我想问,我和她——我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特殊存在’?”
这个问题让马医生和旁边的廖忠都微微一怔。马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而专业:“你们当然是人,是具有人类身份和合法权利的个体。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对自己的‘人’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呢?”
“我们的‘特殊’,”公孙青崖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眼身旁紧紧挨着他的陈朵,“会控制蛇,会驱使蛊毒,身体会发生变化……这些让我们有时候感觉,自己好像不是‘人’,而是……‘蛇’和‘蛊’。马医生,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纠正这种……错误的自我认知?”
马医生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移动。公孙青崖的逻辑清晰,问题明确,更像是替身边人问的,或者是在探讨一个困扰他的哲学性问题。而陈朵,从进入房间开始就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此刻听到“蛇”和“蛊”的称呼时,身体明显绷紧,小脸上带着抗拒,甚至下意识地往公孙青崖身后缩了缩。
“你们的特殊能力,只是一种‘天赋’或‘技能’,就像我是一个医生,廖主管是他的职位一样。”马医生尝试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这只是附加在‘人’这个基本身份之上的‘角色’或‘标签’。在外面,我不仅是医生,还是一个母亲,一个会做饭的人,一个喜欢看书的普通人。这些身份,都是因为我具备某些能力或者处于某种关系里。你能控制蛇,不代表你就是蛇。蛊童能控制蛊,不代表她就是蛊。你们名字后面那个‘童’字,恰恰说明了你们的本质——孩童,人类的孩子。”
这番解释清晰而有力。但陈朵却猛地抬起头,绿色的眼眸直直看向马医生,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反驳道:“我们不是人。我是蛊,他是蛇。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是共生的关系,不能分开。”
这是陈朵第一次主动、清晰地对廖忠和马医生这样表达自己的认知。廖忠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公孙青崖那个沉重的眼神,以及他坚持要看心理医生的原因。这种将自身“非人化”并将彼此关系扭曲为“强制共生”的认知,极其危险,是长期非人对待和心理扭曲灌输的恶果。
马医生面色不变,依旧温和地问:“蛊童,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确定自己就是‘蛊’呢?又为什么认为你们‘注定’要在一起,不能分开?”
陈朵咬着嘴唇,不再看马医生,而是转头看向公孙青崖,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质问。她没有开口,但公孙青崖立刻“听”到了她激烈的精神波动:【蛇童,你要离开我?你想让他们把我变成‘人’,然后你就可以离开我了,对不对?】
【蛊童,我没有想离开你。】公孙青崖立刻用精神力回应,努力传递安抚和真诚,【我只是希望你能好起来,能更轻松、更快乐。这样想是不对的。】
【我不要‘对’!我只要和你在一起!】陈朵的意念近乎偏执,【你骗不了我!我们就是‘蛊’和‘蛇’!这是改变不了的!】
【如果我们承认自己是‘人’,我就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好不好?】公孙青崖尝试让步,提出一个在他看来是“正确方向”的承诺。
但陈朵的回应是更长久的沉默,以及那双渐渐泛红、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对她而言,“是人”就意味着“可能分离”,意味着否定他们之间由黑暗和痛苦铸就的、她所以为的“唯一纽带”。
廖忠在一旁,清晰地看到两个孩子之间无声的僵持,以及陈朵那越来越明显的抗拒和委屈。他想起药仙会档案里那些冰冷而疯狂的记录:蛇童与蛊童,被视为“蛊”之两极的具现化,“蛊”不能独存,需依附于“物”,而“蛇”即为此“物”,两者融合方为“完美”。如今,蛇童在接触正常社会关系(如陈俊彦、大怪兽)后,潜意识里萌生了摆脱“蛇”之标签、回归“人”之身份的渴望;而蛊童,却将那段地狱岁月中被迫建立的、极端的相互依存,内化成了认知核心,将“共生”视为存在的唯一意义。
咨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看着陈朵那泫然欲泣、仿佛被全世界背叛的眼神,公孙青崖心中一痛,筑起的心防瞬间溃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陈朵冰凉的手,用清晰的声音,对她同时也是对房间里的其他人说:“好。我是‘蛇’,你是‘蛊’。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瞬间抚平了陈朵所有的焦虑和委屈。她破涕为笑,如同打了一场胜仗的小女王,紧紧回握住公孙青崖的手,用力点头:“嗯!”
然后她转向马医生和廖忠,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疏离的平静:“蛇童,我们不看医生了,好不好?我陪你回房间看书。”
公孙青崖心中叹息,只能对廖忠和马医生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抱歉,廖叔,马医生。我们先回去了。”
廖忠看着手牵手离开的两个孩子,尤其是陈朵那瞬间明亮又恢复封闭的眼神,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
等门关上,咨询室里只剩下两人。廖忠看向马医生,脸色凝重:“情况比我想的还麻烦。”
马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缓缓道:“蛊童的‘身份认同障碍’非常严重,且与对蛇童的‘病态依恋’深度绑定。她的‘自我’认知几乎完全建立在‘我是蛊,他是蛇,我们必须共生’这个扭曲的核心之上。要纠正,第一步恐怕需要尝试将他们进行有限度的、安全的‘分离’,打破这种时时刻刻的绑定,让她逐渐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个体’。然后,才能慢慢引导她建立正确的自我认知和社会关系认知。”
“分离……”廖忠眉头紧锁,这无疑是个敏感而危险的操作,尤其是在陈朵体内原始蛊极不稳定的情况下。
“那蛇童呢?您看他怎么样?”廖忠问。
马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锐利:“蛇童……非常奇特。他的逻辑清晰,认知明确,甚至懂得主动寻求专业帮助来解决问题。但他身上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冷静感,一种超乎年龄的、对人情世故和问题本质的把握力。这绝不像一个从小在封闭、扭曲环境中长大的孩子该有的心智状态。廖主管,您应该也有同感。”
廖忠缓缓点头:“没错。这也是我一直对他保持高度关注和一定戒备的原因。他太‘稳’了,稳得不正常。但至少目前看来,他的‘目标’——帮助蛊童回归正常,以及他自己可能也希望摆脱‘非人’标签——是积极的。”
“这或许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突破口。”马医生总结道,“利用蛇童相对清醒的认知和引导意愿,配合外部干预,逐步瓦解蛊童的错误认知堡垒。但这会是一个漫长且可能反复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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