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月,调令已至。非是龙游,而是荣经县,另加授医官虚衔。 独孤齐满面红光,献宝似地呈上文书:“大哥,此番多亏大姐在宫中斡旋!你可莫忘了大姐这份人情。” 公孙青崖心下了然——若非月桂暗中传讯,以独孤般若的性子,岂会为他奔走? “辛苦你了。”他接过文书,“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独孤齐挠头讪笑:“大哥那壮阳药……能否匀我半葫芦?不用多,半葫芦足矣。” “你这般年纪便不行了?”公孙青崖挑眉,“我替你诊诊脉?” “是、是替我一位友人求的……” “此药助兴尚可,万不可常服。”公孙青崖正色,“久服伤根本,恐成绝嗣之患。” 独孤齐脸色骤白:“常服……会如何?” “阳衰精涸,再难振作。” “大哥救我!”他急得汗出,“我、我服过三回了……” “立即停用,勤修内功,半年可复。”公孙青崖摇头,“往后这药……我不卖了。” “为何?!”独孤齐瞪眼,“大哥这药在长安千金难求……” “你日后自会明白。”公孙青崖摆手,“去歇着罢,我尚需安排诸事。” “大哥……”独孤齐忽道,“我、我能跟着学学么?” ——这些旁系子弟,境遇比公孙青崖这“弃子”更不如。平日不过跑腿传话,如今见他似有崛起之象,竟也想押上一注。 “想跟便跟着。” 公孙青崖寻到月桂,一连串吩咐掷下: “大凉山药源丰茂,山民皆熟采药。此地不可弃——须遣人常驻,仍以药换粮,定期输运。最好自组马帮,从护卫中择人专司此务。” “制药仆奴悉数带走,器具尽毁,不留痕迹。” “问慕容家可愿遣人学艺,我免费授之。” 月桂听得黛眉紧蹙——这分明是将她当作管家差遣。 “大公子,”她终是忍不住,“奴婢只一人,如何理得这许多事?” 独孤齐赶忙插话:“月桂姐姐,我帮你!” “那便交由你二人协力。”公孙青崖转身便走,“我去告知蕾儿。” 月桂气得咬唇,独孤齐却嘿嘿直笑。 石台上,慕容蕾剑舞正酣。乔峰、乔南蹲在一旁,痴看那剑光卷起的纷飞雪霰。 “乔峰、乔南,”公孙青崖唤道,“回家看看。过几日,我们便离开此地。” “离开?!”乔峰愕然。 “主人,为何要走?此处……不好么?” “外间天地,尚有我等该行之事。”公孙青崖轻拍他肩,“去祭拜父母罢,早去早回。” 乔峰惶然,乔南却目露期待。 两个孩子离去后,公孙青崖自身后拥住慕容蕾。 “蕾儿,我们终要出山了。出去后,我必设法医好你的眼睛。” 慕容蕾指尖微颤:“外头的人……会怕我么?” “不会。”他吻她发顶,“待事成,他们只会敬你如神。” “我怕……” “莫怕,我永远在你身侧。” 翌日,石堡内外俱动。箱笼捆扎,人事分派,喧嚷终日。 护卫中闻须留山跑马帮,多露不愿。公孙青崖许以重酬,按年厚发,方得勉强应承。 他携慕容蕾遍行堡内村中——这是他们第一个“家”,虽陋虽偏,却印满相依痕迹。 独孤齐跟在身后,偷眼打量这位大嫂:青丝如墨,晶片遮目,哪有半分“妖物”模样?只那鼻梁上之物,着实稀奇。 此时乔南、乔峰归来。 “夫人!”乔南献宝般捧上一团毛绒,“我们捉了只花猫送你!你摸摸,软乎得紧!” 慕容蕾茫然:“花猫……是何物?” 公孙青崖额角青筋一跳——让他们祭祖,竟拎了只熊猫幼崽回来?! “夫人一摸便知!”乔南抓过慕容蕾的手,按在那团黑白相间的茸毛上。 慕容蕾初时瑟缩,渐觉掌心暖软,那活物轻轻扭动,竟生出从未有过的亲近之感。幼崽挣扎欲逃,被乔南按回怀中,惹得她掩口轻笑。 “既喜欢,”公孙青崖见她展颜,温声道,“便养着罢。” 环顾这山野寒堡,他心潮微涌——来此世近三载,总算握住些属于自己的暖光。 两月后,荣经县郊外庄园。 为经营制药生意,三家合力购下这处庄园连带毗邻药坊。然在公孙青崖眼中,处处皆需改建。 慕容蕾缩在车中不敢露脸。他掀帘伸手,将她轻轻牵下。 仆役搬运箱笼,护卫巡视周匝,庄园初显生机。 “相公……”她声若蚊蚋,“这真是我们新家?” “嗯,我们的家。” 他引她慢行园中。亭台错落,曲水环廊,湖光映阁,花木扶疏——世家底蕴,连他也暗自惊叹。 漫游半晌,回至正厅。月桂与慕容青早已候在阶前。 “大公子,下一步当作何安排?” “不急。”公孙青崖望向外间渐沉的暮色,“等该来的人——到齐再说。” 药坊内,锤凿声叮当不绝。 公孙青崖正指点工匠凿壁改室——将隔间尽数打通,撤去零散灶台,改设连排烘干房;定制长案木椅、缝制防尘罩衣、打造新式器具;又召铁匠木工,依他所绘图样改制工具。 这药坊虽不算旧,却仍是小作坊格局,工效低下。 这边尚未整饬完毕,三家人已至。每家遣二十人,只学制药,不为公孙青崖效力——这也是他来荣经县的条件之一。 看着眼前大多年过半百的族医,公孙青崖只觉头疼——还不如遣些妇人,这些老学究最是麻烦。 他寻到独孤齐:“能否请家主换些年轻人来?这些老先生……用处不大。” “大哥,这都是各家族医,宝贝得很!” “制药我可教。”公孙青崖摆手,“但须再遣三百人——八十青壮,二十女子,仆役亦可,只要年轻。若家主不允,你去找七妹,让杨家先派百人来,我授他们行医之术。” 独孤齐面如苦瓜:“大哥,他们岂会答应……” “本就不指望他们答应。”公孙青崖递过一封信,“将此信交予七妹。” 待药坊改造毕,公孙青崖开始授艺。见他将药材铺入炭火烘房,一名老医顿时捶胸:“暴殄天物啊!药草须承日月精华,这般烘烤,药性十去五六!” “闭嘴,不愿学便出去。” 公孙青崖最烦这般五行生克的空谈。待见他竟将制药流程尽授奴仆,众老医彻底炸锅。 “你怎可将秘术传于贱民?!” “我不止要传他们,还要传与天下人。”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越众而出:“独孤罗!你究竟意欲何为?” “你们治你们的达官贵人。”公孙青崖环视众人,“百姓——由我来治。” 如今仍是世家垄断学识的时代,这般将医术下传“贱民”之举,触了他们逆鳞。众医交换眼色,心下已谋如何将此法锁于家门。 公孙青崖观其神色,心知肚明,索性不再示以提纯、熬膏等核心工艺。 “回去好生思量。若愿学,明日磕头拜入我神医门;不愿——滚。” “大公子这是要与天下医者为敌!” “呵呵,随你们如何想。明日不至者,视同弃学。” 说罢拂袖而去。 返庄,甫入正厅,便见独孤齐苦着脸陪一黑衣女子立于堂中。 “大哥……我实在没法子。她擒住我,说不带她来便取我性命……” 公孙青崖打量祝玉妍——三年未见,她周身寒意更盛,眉宇间凝着一段绝情。看来石之轩终是弃她而去。 “祝圣女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祝玉妍眸中掠过一丝疑色。三年不见,此人气度大变,若非容貌依稀,几难辨认。 “独孤罗,休要作态。”她声冷如冰,“告诉我——为何毁我心境?” “我何时毁你心境?” “镜中花,水中月。” 六字出口,字字渗着苦痛。 “情海难渡,唯有自救。” 祝玉妍冷笑:“莫以为你是独孤阀的人,我便不敢杀你。若不助我渡过此劫,我灭你满门。” “你要我如何相助?” 祝玉妍沉默。良久,她瞥向独孤齐。 “你先退下。” 厅中只余二人。祝玉妍咬唇低语:“石之轩弃我……我余情未断。你须助我忘了他。否则,我此生绝不放过你。” “你要我如何助你忘?” 她不语。师尊曾言:欲断情丝,当寻最厌憎之男子,任其凌辱占有,直至对情爱彻底死心。她思来想去,终是在岳山与他之间择了后者——或许因当年他那番话,早在她与石之轩之间埋下了离析的种子。 她已想好:待此人心魔破除,定要用最酷烈的手段,将他折磨至死。 “既不肯说,我倒有一法可试。”公孙青崖淡淡道,“只是需时筹备器具。这段时日,你便住庄上——记住,不得伤人。” “此事之后,你我救命之恩两清。你再不得纠缠。” 祝玉妍齿间迸出一字:“……好。” “另,明日随我去药坊帮手。” 她眸中寒光骤现:“你在命我?” “我在求你。” 回到后院,慕容蕾正逗弄着那只熊猫幼崽。自有了这“花猫”,她笑容渐多,只是仍不愿出院门。 “相公回来了。” “莫再撸了,”公孙青崖轻笑,“你看它毛都快秃了,眼泪汪汪的。” 慕容蕾慌忙松手。幼崽连滚带爬躲到公孙青崖身后,瑟瑟发抖——这女子比母兽还可怕! “相公,我不知会伤它……” “日后放它在地上玩,莫总搂着。” “嗯。”她轻声应了。 公孙青崖将她拥入怀中。 “蕾儿,庄上来了个女子。你莫与她说话,莫近她身,更莫在她面前显露武功。” “她是谁?” “我的救命恩人,来讨债的。” “讨什么债?” “我觉着欠她一条命,她觉着我毁了她的情路。”他轻叹,“这般女子,最是不讲道理。你万莫学她。” “好,我不理她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