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青崖赤足踩在洁白的大理石地砖上,望着窗外绵延数里的浓烟,神情恍惚如梦。
“师傅!您怎又起身了?快躺下!”
“无妨……想走走。”
修养十日,外伤渐愈,唯胸口那缕诡异真气如附骨之疽,驱之不散。
“公孙驸马,身体可好些了?”旭烈带着亲卫大步踏入。
“已无大碍。”
旭烈猛地上前紧紧拥抱他:“你救我数次,我要与你结为安达!此间一切,皆分你一半!”
“殿下不必如此……”
“莫推辞!我蒙古男儿,有恩必报!”旭烈眼中燃着火焰,“你且看着——我要用这座城的血,为你疗伤!”
公孙青崖蹙眉:“殿下……能否放过无辜百姓?”
“叫我安达!”旭烈按住他肩膀,“阿乐坦与父汗总说你心肠太软,我原不信……如今刺客险些取你性命,你竟还想饶人?公孙安达,这般善良,早晚害死你。”
他摆手止住公孙青崖再劝,取出一封信笺:“阿乐坦来信了,你定想她得紧。”
接过信,旭烈一拍手,六名妖娆舞姬鱼贯而入。
“若思念阿乐坦,可用她们暂解。放心,我不告密。”他坏笑离去。
公孙青崖无奈摇头,展开信纸。阿乐坦的字迹略显稚拙,却一笔一画极认真:
“公孙青崖,我想你了,像想吃烤肉那样想。
马儿已产小驹,我肚子却无动静。是否你不够努力?
归来后要加倍,我想为你生孩子。
定要早归。
神医谷天仍湛蓝,你那边天空如何?
谷中无事,你母亲教了我内功心法,可我至今不知如何练。
许多汉人来谷中求庇护,我交予舅舅处置。
父汗说,若攻下宋国,许你在其中画一圈,建个‘医国’。
我求他好久他才应允。
快回来,我想你。”
信纸在指尖轻颤。公孙青崖抬眸望向窗外——天空并非乌云,而是被战火焚成的、沉甸甸的墨黑。
他静立窗边,耳畔似有无声哭喊盘旋不去。
***
十日后,城破。
杀了多少人?无人清点。只知运尸的车马昼夜不息,整整三日。
公孙青崖在地牢寻到那名金发女箭手。她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见了他只反复哀求:“杀了我……杀了我……”
看着那双彻底熄灭的碧眸,他闭目,予她解脱。
步出地牢,整座城空荡如坟。血渗入石缝,在烈日下凝结成暗紫色的痂。
旭烈继续挥军向前,将此城留予公孙青崖善后——待尸骸净、瘟疫清,统治者方会归来。
俘虏营中,人们眼神空洞,面上再无属于活物的神情。公孙青崖命人多分食水,至少……让他们活着。
腥热的风卷着灰烬扑来,脚步愈沉。
行至城外,一队骑兵正押送俘虏。一抱婴妇人踉跄跌倒,眼看将被铁蹄踏碎——
公孙青崖如风掠至,单臂托起马腹!
妇人惊惶瑟缩,怀中婴儿骤哭。他扶起她,用生硬的波斯语轻道:“活下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妇人听不懂,只疯狂哭喊,被守卫粗暴推回人群。
就在这时,漫天黄粉骤撒!
异香弥漫,骑兵、守卫、俘虏成片倒地。唯公孙青崖早在粉末扬起时屏息,独立于横七竖八的躯体间。
一袭白袍的老妇人自烟尘中浮现,目如鹰隼:“你竟未倒?”
“莫再造杀孽。”公孙青崖以波斯语回应,“我想帮你们。”
“帮?”老妇人嘶笑,“破我国,焚我家,屠我子民——这便是你的‘帮’?”
“战事已了。臣服,我可尽力保全性命。”
“我们要的不是苟活,是家园与自由!”
黑衣弯刀骑自烟尘中杀出,践踏过满地昏厥的躯体。蒙古骑兵亦从城中涌出,两股洪流轰然对撞。
血雾弥漫中,公孙青崖与老妇人遥相对峙。
“放弃吧,你们赢不了。”
“纵死,亦战!”白袍猝然落地,老妇人身影竟凭空消失!
公孙青崖凝神感知——无息无迹,如化入风中。
左侧地面微震!
他反手一掌拍去,老妇人闷哼跌出数丈,原来方才藏身土中。
“让他们降,我保其性命。”
黑衣骑兵仅百余,蒙古驻军却逾五千,此战无异送死。
“不必假作慈悲!”老妇人嘴角溢血,眼神却亮得骇人,“你们东来,只为屠戮!此事实,无可饰!”
“活着,才有希望。”
“若须向刽子手屈膝方得活——我们宁死!”
见她冥顽,公孙青崖掌风再起。老妇人身影却又倏然消散!
背后寒意骤生!
他急旋身,却见对方竟出现在方才位置的镜像处,短刀直刺后心!掌风落空,漫天金粉已扑面洒来——
抬臂格挡,左眼一阵灼痛!
视野骤暗半边。金粉蚀肉之声滋滋作响,左眼已盲。
“侵略者……死吧!”老妇人嘶吼,“神将审判你!”
黑暗与剧痛如潮吞没理智。暴怒之中,公孙青崖周身真气狂涌,一掌毫无保留轰出——
嘭!
血肉横飞。
他踉跄退步,左眼眶血泪汩汩,右眼望见自己染血的双手,与满地猩红碎糜。
远处,蒙古骑兵正将最后几名黑衣骑砍落马下。胜利的呼喝如浪传来。
公孙青崖缓缓跪倒,独目望向灰烬纷扬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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