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一夜,断明图最终决定向父母坦白——关于那个游戏,关于张采苓,关于自己这段时间的失控。 可当他打开房门,对上杨艳那双盛满担忧、毫无责备的眼睛时,涌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哽住了。 “明图,别多想。”杨艳柔声说,“就算这次没考好,爸爸妈妈也会想办法,给你找个好学校。” “妈,我……”他低下头,“我错了。” 这时,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断泉提着一个鼓囊囊的袋子进来,袋口露出猪蹄和甲鱼的轮廓。 “老婆,明图,看!”他举起袋子,笑容里带着刻意的轻松,“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等会儿炖个猪蹄冬瓜汤,再来个红烧甲鱼,给咱家准考生补补!” “爸,你今天不上班?” “跟你妈都请好假了,专门陪你几天。” “爸,妈……你们不用这样。”断明图喉咙发紧,“是我对不起你们……” “说什么傻话。”断泉放下袋子,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我儿子,没有对不起。想说什么,爸和你妈都听着。” “爸,妈,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话音未落,他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张采苓”的名字。 断泉了然地点点头:“先接电话吧,正事要紧。我和你妈等你。” “……谢谢爸。” 回到房间,接通电话,张采苓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传来: “明图……我考试考砸了……你能来陪陪我吗?” “采苓?你怎么了?” “我没考好……我怕……我怕不能跟你一起去三中了……”她抽泣着。 “别怕,我也没考好。”断明图立刻说,“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你来找我好不好?我一个人……真的好害怕。” “等我,马上到!” 他拉开房门,却看见断泉和杨艳正贴在门边,姿势尴尬。两人迅速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爸,妈,我……出去找一下同学。” “女同学啊?”断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开明,“可以带到家里来玩嘛!我和你妈给你们做一桌子好菜!”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爸知道,纯洁的同学友谊!绝对没有误会!”断泉一本正经。 断明图脸一热,懒得再辩,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我先走了!” 门“砰”地关上。 杨艳忧虑地看向丈夫:“这是……真恋爱了?” “看样子是。”断泉叹了口气,“现在摆在我们面前就两条路:要么强行拆散,要么……顺其自然。我看,既然都这样了,不如先顺着他们。等他们自己撞了南墙,到高中自然知道要努力。” “人家都说慈母多败儿,我看你这是慈父多败儿!你就惯着他吧!” “那你让我怎么办?真拿根棍子去打鸳鸯啊?” “那你也得想想办法啊!” “……正在想。” --- 人民广场,那家常去的奶茶店。 断明图赶到时,张采苓和王晓已经在了。张采苓眼睛红肿,王晓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眼神有些空洞。 “采苓,你……也没考好?” “明图,”张采苓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抖,“我作文写跑题了,数学最后两道大题都没做完……怎么办啊……” “没事的,我也考砸了。”他连忙安慰,“别怕,我让我爸想办法,让我们去同一个学校。” “明图……”张采苓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不正常的依赖和焦灼,“陪我玩游戏吧……我心里难受,只有在那里才好受一点……” 断明图心头一凛。昨晚,他强迫自己一夜没进游戏,甚至没回王晓和张采苓的任何信息。 “采苓,我们不能玩游戏了。”他握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清醒,“这次考砸,很可能就是因为游戏!我们不能再……” “不是的!和游戏没关系!”张采苓猛地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偏执,“游戏是游戏,考试是考试!明图,陪我去……就一会儿,好不好?” 看着她近乎病态的神情,断明图心底那股异样的、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炸响: “妈的!老子说了再缠着我妹妹就弄死你们!居然还敢来!” 张远桥满脸戾气地冲了过来! “哥!不要!”张采苓尖叫着扑上去阻拦。 “你看看你!魂都丢了!中考都考砸了!你知道爸有多生气吗?!”张远桥越说越怒,一把推开张采苓,抄起旁边一把金属椅子,狠狠砸向断明图! “小心!”王晓猛地蹿起,用身体挡在断明图面前! 砰——! 一声闷响,椅子腿重重砸在王晓头上!鲜血瞬间从他额角涌出,糊了半张脸! 周围尖叫声四起,人群惊恐散开。 张远桥红了眼,甩开扑上来死死抱住他腰的张采苓,再次抡起染血的椅子,朝断明图砸下! 王晓晃了一下,竟又一次踉跄着挡在断明图身前! 椅子再次砸在他肩背,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王晓!” 看着摔倒在地、额头冒血的张采苓,再看看为了护他连挨两下、摇摇欲坠却仍挡在他身前的王晓…… 一股滚烫的、混合着愤怒、愧疚与某种被长期压抑力量的火焰,猛地从断明图心底炸开! 他一步踏前,右拳下意识地依照脑海中那练习过千百次的轨迹击出—— 罗汉拳! 拳头并未直接触及张远桥的脸,但一股无形的气劲勃发! 张远桥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重锤击中,倒飞出去,后脑“咚”地一声磕在吧台尖锐的边角上!他捂着右眼,指缝间瞬间渗出鲜血。 “哥!你的眼睛!”张采苓失声尖叫。 这时,一直强撑着的王晓,突然死死抓住了断明图的手腕。 他的眼神在剧痛和某种更深的挣扎中闪烁,嘴唇翕动,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断明图……不要……相……” 话音未落,他眼球上翻,口吐白沫,整个人软倒下去。 “王晓!王晓!!” --- 混乱之后,是冰冷的秩序。 救护车的鸣笛,警车的蓝红闪烁。 王晓和张远桥被紧急送往医院。 断明图和哭得几乎脱力的张采苓,被带到了派出所。 等断泉和杨艳匆匆赶到时,初步调查已经结束。 “事情基本清楚了。因为恋爱问题,张远桥先动手攻击断明图,王晓上前阻挡受伤,断明图随后还击致张远桥受伤。你们先带孩子回去,等伤情鉴定结果出来再行处理。”民警语气公事公办。 一旁,张采苓的母亲——一个面容憔悴、眼神凌厉的中年女人,听到“早恋”二字,再想到儿子在医院生死未卜,怒火直冲头顶。 她猛地转身,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张采苓脸上! “不要脸的东西!你哥要是有什么事,我打死你!” 她骂完,看也不看女儿,怒气冲冲地赶往医院。 张采苓捂着脸,眼泪无声滚落,看了一眼呆立原地的断明图,咬咬牙,也追了出去。 断明图不敢抬头,不敢看父母的眼睛。 一只温暖的大手按在他颤抖的肩上。 “别发呆了。”断泉的声音异常沉稳,“先去医院,看看王晓和你那个同学。其他事,晚点再说。” “……爸。” “没事,有爸爸在。” ---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味和压抑的哭声。 他们赶到时,张采苓和她母亲还未到。 急救室外,王晓的父亲——一个身材发福、此刻却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正死死盯着亮起的“手术中”指示灯。 “王哥,王晓他……”断泉上前,语气沉重。 王晓的父亲猛地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断泉一家。 “颅内出血……”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冷笑,“哈哈哈……为什么?为什么受伤的是我儿子?啊?!他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挨打的是我儿子?!” “王哥,对不起……所有费用我们承担,王晓那孩子太讲义气,都是我家明图的错……” “承担?我他妈缺你那几个钱吗?!”王父一把推开断泉,暴怒道,“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们一家人!” “王哥,你冷静点,我们一定会负责……” “冷静?医生说了,他可能会留下永久性脑损伤,可能会变傻!你们拿什么负责?拿什么赔?!滚!马上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嚎传来。 张采苓的母亲冲了过来,她丈夫紧随其后。 看到断泉一家,张母目眦欲裂,抬手就狠狠一巴掌扇在离她最近的杨艳脸上! “你儿子打瞎了我儿子的眼睛!我儿子一辈子都毁了!” 断泉反应极快,立刻将杨艳紧紧护在怀里,用后背承受着张母疯狂的抓挠捶打。张父也冲上来,一拳重重打在断泉肋下! 断泉闷哼一声,却仍旧死死抱着杨艳,将她护得严严实实,不让她再受一点伤害。 “爸——!” 看到父亲挨打,断明图脑子“嗡”地一声,什么理智都烧没了,他冲上去猛地推开张父! 地面刚拖过,湿滑无比。 张父被这一推,脚下不稳,惊叫着向后摔倒,后脑“咚”地撞在墙上! “老公!”张母尖叫。 “好啊!打我儿子不算,还敢打我老公!”张母指着断明图,声音尖厉,“你儿子等着吃牢饭吧!我一定要毁了他!” “对不起!都是我们的错!你们说怎么赔偿都可以……”断泉忍着痛急声道。 “赔偿?我儿子眼睛瞎了!你儿子也别想好过!我要告到他坐牢!让他一辈子都有案底!” “啊——!!” 一旁,目睹了所有冲突、承受着母亲恶毒咒骂、哥哥重伤、父亲摔倒、喜欢的人被指为“凶手”……这一切的巨大压力,终于让张采苓的精神彻底崩断。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指着断明图,眼神涣散,语无伦次: “魔鬼……你是魔鬼!都是因为你!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还有那个游戏……游戏……啊啊啊——!” 她的话戛然而止,眼球上翻,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直挺挺向后倒去! “采苓!” 张父张母惊恐地扑过去抱住女儿。 断明图也想上前,却被张母用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神死死瞪住:“滚!你这个魔鬼!离我女儿远点!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魔鬼…… 游戏…… 王晓满头是血的样子…… 张远桥捂着眼睛惨叫的样子…… 张采苓抽搐倒地的样子…… 父母被打、被辱骂、低声下气哀求的样子…… 这些画面在断明图脑海中疯狂旋转、切割、爆裂! “啊——!!!” 他再也承受不住,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猛地转身,推开阻拦的护士和路过的病床,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着医院走廊尽头的光亮处,疯狂地冲了出去! “明图!!” “儿子!!” 断泉和杨艳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地追去。 可走廊里人仰马翻,待他们挣脱人群冲到大门口时,外面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哪里还有断明图的影子? 只有初夏燥热的风,卷着灰尘和消毒水的气味,扑在他们绝望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