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幻境中挣脱的那一刻,断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在方才那漫长的、虚实交错的轮回里,曾温柔地扶起过江枫,曾细致地擦拭过火麟剑,也曾……在邀月的识海里,一遍遍编织着以“兄长”为名的温柔谎言。
“混蛋……”他低低骂了一声,不知是骂那设下此局的血凤,还是骂那个在局中不择手段、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自己。
为了脱困,为了所谓的“破局”,他竟真的将那些细腻却冰冷的心计,用在了邀月身上。他扮演着来自“前世”的兄长,给予她从未得到过的关怀与指引,却又在她最依赖的时候残忍抽离,用离别之苦去淬炼她那颗骄傲而孤独的心。他看着她痛苦、挣扎、崩溃,看着她最终在雨中挥出那斩破情劫的一剑……那一刻的动容与震撼是真的,可最初那利用与算计的出发点,也如烙印般灼烫着他的良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在寂静的红雾中。断泉用了狠劲,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啪!”
又是一下,反手抽在另一边。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却也更加清晰地映照出内心的卑劣。
“爹爹?”一个带着稚气与疑惑的童音在身侧响起,“你怎么抽自己呀?”
断泉蓦然抬眼,这才从自厌的情绪中抽离,注意到周遭环境——不再是移花宫的雕梁画栋或暴雨雷霆,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氤氲流动的猩红色迷雾。雾气并不浓稠得阻碍视线,却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梦幻而不祥的薄纱。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穿着合身的红色小袄,同色的裙裤,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扎成两个圆滚滚的丸子,用红色的丝带系着,丝带尾端还缀着小小的金色铃铛,随着她歪头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她有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圆脸蛋,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扑闪着长长的睫毛,满是好奇和不解地望着断泉。
“风儿?”断泉几乎不敢确认,试探着叫出这个名字。
“是我呀,爹爹!”小女孩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颠颠地跑过来,伸出小手想拉他的衣角,却又因为他脸上鲜明的掌印而迟疑了一下,“爹爹,疼不疼?”
这熟悉的称呼和关切的眼神,让断泉心头一暖,也确定这确实是火麒麟风儿。他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她柔软温热的脸颊,又忍不住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这触感如此真实,带着生命特有的活力,瞬间冲散了他心中不少郁结。
“真的是风儿……你怎么能化形了?”断泉惊喜地问。
小麒麟(或者说,化形后的小女孩)被揉得舒服地眯了眯眼,但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气鼓鼓地甩开断泉的手,双手叉腰:“爹爹,摸头会长不高的!先生说的!”
“好好好,爹爹不摸了。”断泉失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你还没说,怎么突然就能变成这样了?”
“是血凤姐姐带我去上学啦!”小麒麟眼睛亮晶晶的,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她带我去一个特别特别大的学堂,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凤凰!红的、金的、青的、彩色的……可漂亮啦!我在那里上了好久的课,先生们教了我好多东西——算术、写字、读书、音律、下棋、射箭,还教了我一些小法术呢!先生说我现在还不是真正的化形,是用了幻化之术暂时变成人样,要等我修为再高一些才能稳固。”
血凤……居然做了件人事。断泉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感激她为风儿提供了这样的机缘,另一方面又对她布下那令人备受煎熬的幻阵耿耿于怀。
“学堂里好玩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断泉温声问。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小麒麟,闻言肩膀微微一塌,小嘴也撅了起来:“他们……他们一开始都不太愿意跟我玩。说我身上有麒麟的味道,不是纯正的凤凰……只有一只黑羽毛的凤凰姐姐,她不怕我,愿意跟我说话,还分果子给我吃。可是后来……她好像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就不常来找我玩了。”她说着,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得有些低落。
断泉心头一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没关系,那是他们没眼光。我们风儿又聪明又可爱,以后爹爹给你找个更好的地方,让你交很多很多好朋友,好不好?”
“真的吗?”小麒麟抬起头,眼睛重新亮起来。
“真的,爹爹保证。”断泉认真地点点头。此刻,这个小小的承诺,也成了他对自己的一种慰藉和鞭策。
“对了风儿,你娘亲,还有其他人呢?你知道她们在哪里吗?”断泉想起正事,环顾四周。红雾茫茫,除了他们俩,似乎空无一物。
“她们都在这里呀!”小麒麟从他怀里钻出来,指着雾气深处,“爹爹跟我来,我带你去找!”
她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带路,小小的身影在红雾中若隐若现。断泉紧跟其后,心中却愈发沉重——血凤竟然将所有人都拉入了梦境?她到底想干什么?
没走多远,前方雾气略微稀薄处,几个身影盘坐在地,闭目不动,正是灵儿、张小然和周芷若。她们面容平静,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不同的情绪:灵儿似乎沉浸在某种深沉的思索中;张小然眉头微蹙,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周芷若则面色微微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抵抗着什么。
“娘亲!”小麒麟欢呼一声,就想扑过去。
断泉连忙拉住她:“等等,风儿,她们好像还没醒。”他尝试着呼唤她们的名字,甚至轻轻触碰灵儿的手臂,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的声音和接触隔绝在外。那是血凤设下的禁制结界,显然,在她们各自的“炼心”过程结束前,外力无法强行唤醒。
断泉眉头紧锁,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示意小麒麟继续带路。
又往深处走了一段,眼前的景象让断泉心头一沉——火麟剑,竟然也被一道红光构成的牢笼禁锢着,悬浮在半空!剑身微微颤动,赤红的流光时明时暗,仿佛也在经历着某种激烈的内部挣扎。
连剑都不放过?血凤这阵法到底覆盖范围有多广?
“爹爹,血凤姐姐在那边!”小麒麟扯了扯断泉的袖子,指向更深处。
断泉抬眼望去,只见在红雾最浓郁的中心,一颗巨大的、晶莹剔透的红色菱形晶体静静悬浮。晶体内部,血凤闭目盘坐,无数的红色丝线从晶体表面延伸出来,另一端则没入周围的雾气深处,不知连接向何方。此刻的血凤,脸上不再有平日那种慵懒戏谑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变幻的神情——时而流露出深切的悲伤,时而蹙眉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时而又像是陷入某种温暖的回忆,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脆弱的笑意。
看到这样的血凤,断泉到了嘴边的质问和怒火,竟一时噎住了。他能感觉到,血凤此刻承受的,恐怕绝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轻松。这所谓的“啼血情丝炼心大阵”,恐怕炼的不仅仅是他们这些入阵者。
“走吧,风儿,我们先找个地方,等你娘亲她们醒来。”断泉叹了口气,决定暂时按捺。
“可是爹爹,那边还有几个姐姐呢,你不去看看吗?”小麒麟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还有别人?断泉心中一凛,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当红雾散开,露出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时,断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邀月、怜星、江枫、花月奴。
他们四人同样闭目盘坐,被淡淡的红光包裹着。邀月眉宇间犹带着一丝未散的决绝与孤高;怜星脸上泪痕宛然;江枫紧握着花月奴的手,即便在幻境中也未曾放开;花月奴依偎在他身侧,神情安然。
“原来……不是幻象……”断泉喃喃自语,声音干涩,“难怪……那么真实……”
他想起幻境中邀月最后那斩破雷霆的一剑,想起她眼中的决绝与新生,想起自己扮演“兄长”时那些刻意却又不知不觉投入了真心的关怀与引导……那些情感的激荡,那些命运的纠葛,竟然不仅仅是阵法模拟,而是真实地作用在了这些活生生的人身上!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比之前那两下更重。断泉的眼角都有些发红。
“爹爹!”小麒麟吓坏了,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又打自己?疼不疼呀?”
“疼……”断泉苦笑,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但这是爹爹该受的。爹爹……做了一件很错很错的事。”
他利用了别人的真情实感,玩弄了一场本不该存在的“兄妹”缘分,只为了达成自己破局的目的。即便最终的结果可能对邀月有益(帮她堪破情劫),但这份“帮助”的底色,是如此的不纯粹,甚至有些卑劣。
“走吧,去你娘亲那边守着。”断泉不想在小麒麟面前过多表露自己的懊悔,牵起她的小手,回到了火麒麟(灵儿)身边。
看着灵儿脸上那复杂难明的神色(在幻境中她经历了什么?),断泉心中犹豫。是该想办法帮她脱离这幻境,还是应该相信血凤所说的“炼心”之效,等待她自己走出来?
“风儿,你在这里多久了?”断泉试图理清时间线。
小麒麟咬着手指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具体多久……大概,饿了一天的样子?”
“饿了一天?”断泉一愣。
“是呀!”小麒麟认真地点头,“我肚子只饿了一点点,按照我以前的经验,大概就是饿一天的程度。在学堂里,先生就是让我们用饥饿感来初步感受时间流逝的。”
用饥饿度来计时?这教学方法倒是……别具一格。断泉被小麒麟天真又认真的模样逗得不禁莞尔,心中的阴霾也驱散了些许。
“学堂里除了那些课业,先生们还教了你什么有趣的道理吗?”断泉索性坐下,将小麒麟抱到膝上,轻声问道。他需要一些轻松的对话来平复心绪,也需要更多关于血凤和那个“凤凰学堂”的信息。
小麒麟依偎在他怀里,掰着手指头数:“嗯……先生还说,万物有灵,要心存敬畏;还说,力量不是为了欺负弱小,而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和自己的道心;还说,真正的强大不是没有弱点,而是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并且有勇气去面对它……”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爹爹,我有点困了……那些道理,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困了就睡会儿,爹爹守着你。”断泉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段不知名的、舒缓的调子。小麒麟很快就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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