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来,邀月罕见地练了两个时辰的剑。剑气破空,每一式皆精妙绝伦。她心里明白,断泉所授皆是当世顶尖的剑法——可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人昨夜教剑时的模样,总在眼前挥之不去。他给她的感觉太累了,疲倦得连气息都似在强撑,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散去。就连午后江枫递上的温毛巾,也拂不去她心头的沉郁。
整整一日,她都心神恍惚。处理宫务时笔锋顿挫,用膳时食不知味,连怜星轻声的问候也置若罔闻。
夜幕如约降临。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踏入那神秘空间。
断泉正在灯下摆弄两个古旧的铜人,铜人身上密布经络穴位。见她来了,也不多言,径直开始讲解《长生诀》。他的声音比往日更低,语速却刻意放得平稳。
“此功采天地阴阳之气,固本培元,可驻容颜、延寿千载。你体质偏寒,当先从水图练起,循序渐进。”他边说边以指尖虚点铜人周身大穴,气劲所至,铜人竟隐隐泛起温润光泽,“记住,欲速不达,需以水磨功夫日日温养。”
教完《长生诀》,他又开始传授武当派最基础的呼吸吐纳之法。这一次,他讲得比方才更细致,每一个吐纳的节奏、气息流转的微妙之处,都反复演示。
“此为道家功法之本源,万法之祖。”他闭目调息,周身泛起淡淡清气,“看似简易,却囊括世间武学至理。练到极处,一呼一吸皆与天地共鸣。”
“不过是最粗浅的吐纳功夫,何须这般郑重?”邀月蹙眉。
断泉只是摇头,继续道:“我再授你《金刚经》。佛道本有相通之处,此经能助你明心见性。”他取出两卷泛黄经书,指尖抚过纸页时竟有些微颤,“今日课业便到此。”
见他神色有异,邀月心头莫名一紧,却仍冷声道:“《金刚经》还需学么?你是不是糊涂了?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念《道德经》?”
断泉抬眼看她,眼中闪过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穿越了千百年的光阴:“你还是同小时候一样,不爱读这些典籍……那我改授你《道心魔种大法》,此法以情入魔,以魔证道,或可助你斩破心劫,重塑本我。”
邀月面色微冷——她厌恶他提起“小时候”。那是另一个人,不是她。
“要教便教,少说废话。”
断泉不再多言,将《道心魔种大法》的心诀、关隘、风险一一详述。他的讲解深入浅出,甚至将自己修炼时的体悟与挫败都和盘托出。邀月初时不以为意,细听之下却渐被这门奇诡玄功吸引,不由得凝神记诵,连他愈显苍白的脸色也未曾留意。
直至天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空间开始微微波动。断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此法凶险,慎之重之。”话音未落,邀月已被拉回现实。
醒来后,她独坐榻上,只觉心神前所未有地澄明开阔,昨夜所授种种在脑中清晰如刻。起身梳洗时,竟对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这一日,她对宫人也难得和颜悦色,甚至耐心指点了两名侍女剑法中的错处,倒让移花宫上下暗自惊疑,不知大宫主何以突然转了性子。
当夜幕再次降临,她几乎是怀着某种隐秘的期待踏入梦境。
可空间里空空荡荡。
青铜灯盏兀自燃着,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石壁上。棋盘上只落了四枚棋子——两黑两白,是最简单也最古拙的起手势“镇神头”,却摆得端端正正。
案上,四卷书整齐叠放:《道德经》《太极拳谱》《金刚经》《罗汉拳谱》。书页微卷,似被反复摩挲过。
书旁,压着一封未曾封缄的信。
邀月缓步上前,拾起信纸。纸是普通的宣纸,墨迹却深邃得仿佛要渗入骨髓。字迹清瘦挺拔,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却又在收尾处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倦意:
妹:
见字如晤。
兄无能,不能陪你渡此情劫。所授诸法,皆为你铺路。武道无涯,心性为基。望你勤修不辍,勿溺情爱,早日破障登仙。
此地缘尽,兄当归去。勿念,勿寻。
珍重万千。
兄断泉留
纸页在她指间剧烈颤抖。邀月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眼底。她脸色倏地惨白,唇上血色褪尽,整个人如将爆发的火山,每一寸骨骼都在咯吱作响,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几乎要破体而出。
“断泉……”她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这废物!给我滚出来!”
没有回应。只有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别躲了!出来!立刻出来!”她猛地挥袖,劲风扫得铜灯剧烈摇晃,“你不是还要教我拳掌吗?!为何不来了?!”
依旧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在空旷中荡开。
“不告而别的懦夫……胆小鬼……”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不知是怒是悲,“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要教完的……”
任她如何嘶喊辱骂,空间里只有越来越弱的回音。
“混账……”她踉跄一步,手撑在石案边缘,指节捏得发白,“你不来……我绝不学!”
一掌拍下,棋盘应声碎裂,木屑与棋子四溅!她又抓起那四卷书,发疯般撕扯。纸张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破碎的纸页如雪片纷飞。那封信被她揉成一团,又展开,再撕碎,扬手撒向空中。
她像一头被困的猛兽,在狭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踢翻石凳,挥掌击打石壁,直到内力激荡震得自己喉头发甜。可终究……什么也改变不了。那个人,真的不见了。
失魂落魄地退出空间时,天边已泛鱼肚白。她跌坐在榻边,怔怔望着窗棂透进的微光,眼角忽地一湿。冰凉的液体滑过脸颊,她才惊觉,慌忙抬袖狠狠擦拭。
她是月桂仙子……她是移花宫主……怎能落泪。
次日,她在房中躺了整整一日,未曾起身。锦被蒙过头顶,将一切光线与声响隔绝在外。她怕人看见这般狼狈模样,更怕自己见到旁人关切的眼神时会彻底崩溃。
入夜,她几乎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再入梦境。
断泉依旧不在。满地散落的棋子、木屑与纸屑,与她昨日离开时毫无二致,仿佛时间在这里已然凝固。
“断泉……”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出来……只要你出来,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原谅你……”
没有回应。
“出来啊……”她慢慢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的棋子,“求求你出来……好不好?我……我不骂你了……”
依旧只有死寂。
“断泉……”她终于哽咽出声,泪水夺眶而出,“你出来呀……哥……哥哥……”
哭喊尽数落空,唯有回音在空旷中孤独回荡。她蜷缩在冰冷的石台上,一遍遍呼唤,直到嗓音嘶哑,直到天明将至,才被无情地拉回现实。
此后七日,每夜她都来此。有时枯坐整晚,有时对着空处喃喃自语,有时疯了一般将撕碎的书页重新拼凑,又在天亮前绝望地撕毁。断泉如同彻底蒸发,任她呼唤哀求,怒骂哭泣,再无丝毫踪迹。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