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废墟之外,断泉悬浮半空,玄黑衣袍在边塞狂风中猎猎作响。对面三人气机凝练如磐石,眼中神光内蕴,至少是指玄境中的佼佼者,甚至可能触摸到了天象门槛。
“我出一剑。”断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若你们接得住,我便考虑北行。若接不住,便请退去。女帝那边,我自会给她一个交代。如何?”
三人不语,眼神交汇间已达成默契。锵然声响,刀光出鞘!一刀厚重如山,一刀诡谲如影,一刀炽烈如焰!三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凌厉的刀意冲天而起,锁死断泉所有进退之路。
断泉不再多言,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纯黑如墨的剑痕,无声无息地划过天空,仿佛将光线都切割开来。
三人暴喝,刀罡爆发,迎向那道黑痕!
嗤——
如同热刀切入牛油。三道足以开山裂石的刀罡,在黑痕面前竟如纸糊般被轻易剖开!黑痕去势不止,轻轻掠过三人身体。
没有外伤,没有血迹。
但三人周身护体真气如冰雪消融,满头青丝、胡须、眉毛……一切毛发在刹那间化作飞灰!更可怕的是,一股直透灵魂的“焚烧”感席卷全身,仿佛内心所有阴暗、执念、妄念都被点燃!三人同时闷哼一声,口喷鲜血,气息萎靡,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以刀拄地才勉强支撑。
“灵儿,我们走。”断泉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带着妻女转身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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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西,断泉履行着他的“道”。
每遇古战场、万人坑、屠城遗迹等因战争而产生的凶煞之地,他必停下脚步,盘坐于怨气最深处,诵经超度,以业火焚尽残留的戾气与执念,送亡魂往生。
这一日,他正于一处白骨露于野的荒原“万人坑”上入定。业火净光如涟漪般扩散,无数浑噩的残魂逐渐变得安详。
突然,一阵窸窣脚步声传来。
断泉睁眼,只见数百名北莽装束的老弱妇孺,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而来。她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领头是一位白发苍苍、满脸沟壑的老妇人。
老妇人率先跪倒在地,尘土飞扬。她身后的妇孺们,无论老少,齐刷刷跟着跪下。
“请麒麟公……随我等前往北莽。”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请麒麟公随我等前往北莽!”数百人的呼喊,带着哭腔与恳求,汇成声浪,在荒原上回荡数里。
断泉眉头紧锁。道德绑架?而且是用最弱势的群体?北莽这一手,又狠又毒。
“我眼下有未竟之事。”断泉声音平静,“待我了结此地因果,游历完毕,自会前往北莽一看。你们先回去吧。”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毫无退意:“麒麟公一日不答应,老身便一日不起。这些孩子妇人,也会一直跪着。”
断泉看着那一张张营养不良却写满固执的脸,心中泛起一丝冷意。“那便跪着吧。”
他不再理会,继续闭目超度。火麒麟低吼一声,威压散发,让那些妇孺不敢过于靠近,却也无法驱散她们。
待此地的亡魂超度完毕,断泉起身,向西而行。
那群妇孺竟也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跟了上来。断泉走快,她们便咬牙小跑;断泉停下超度,她们便围跪在外。如同跗骨之蛆,甩不脱,骂不走。
数日后,又一处战场遗迹。
断泉刚刚坐下,妇孺团便再次围跪成圈。连日奔波,缺食少水,终于有人支撑不住。一名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在烈日下晃了晃,无声无息地晕倒在地,怀中的婴儿发出微弱的啼哭。
断泉心神微动,却未起身。
待他完成此次超度,收功睁眼时,那名妇人已气息全无,活活饿死渴死在烈日之下。婴儿的哭声也已微弱几不可闻。
老妇人老泪纵横,却依旧挺直脊梁,嘶声道:“麒麟公!您非要逼着我们全数死在您面前,才肯动恻隐之心吗?!”
断泉走到那妇人的尸体旁,静静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们死了,我可以为你们超度。天道轮回,各司其职。我今日的‘职’,是超度亡魂,净化戾地,并非普度众生、救苦救难。你们的‘职’,是请我去北莽。你们死于自身职责,而非我手。我沾染此因,却不必承担逼死你们的果。”
说罢,他蹲下身,为死去的妇人低声诵读《金刚经》。经文声起,一点纯净的黑色星火自他指尖飘落,点燃妇人尸身。火焰无声,迅速将其化为灰烬。一道模糊却平静的魂影自灰烬中浮现,对着断泉盈盈三拜,然后消散于天地间。
老妇人和其他妇孺看着这一幕,眼中恐惧与决绝交织,却无人起身离去。
又过两日,三名妇人和两名孩童相继饿晕。断泉终究无法做到完全视而不见,叹息一声,隔空渡去几缕精纯真气,为五人吊住性命。
第三日,饿晕、濒死的人数已超过一半。断泉纵有通天修为,也无法一一救治。真气不是万能药,更救不回早已油尽灯枯的躯体。
“麒麟公!”老妇人声音嘶哑如破锣,“您跟我们回去!她们就能活!北莽有粮有药!”
断泉摇头,目光望向更远的西方:“我跟你们回去,未来会因我介入北莽,而死更多人。孰轻孰重?”
第五日,连断泉都感到一丝心力交瘁。救人,救不过来;不救,于心难安。业火可焚尽世间恶业,却难烧尽这赤裸裸的人间苦难与道德困局。果然,做好人难,做圣人,难如登天。
就在这一天,又有五名妇人和三名孩童无声倒下,再未醒来。妇孺团已饿死近半,剩余的人也大多奄奄一息。
天空,不知何时聚集起厚重如墨的乌云,沉沉压下。
哗——!
倾盆暴雨,毫无征兆地狂泻而下!雨水冰冷刺骨,打在脸上生疼。火麒麟和小麒麟厌恶地低吼,周身腾起火焰,将雨水蒸发成白雾。
断泉抬头望天,又看向北方。
暴雨中,七骑破开雨幕,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水洼,溅起泥浆。马上骑士皆披北莽精锐皮甲,气息彪悍,竟全是金刚境以上的武夫!为首一人,更是气势沉雄,俨然是指玄巅峰。
七骑在妇孺团外围勒马,为首骑士声如洪钟,穿透雨幕:
“北莽御前铁卫,奉女帝陛下旨意——请麒麟公,与我等归北莽!”
断泉抹去脸上雨水,忽然笑了:“这样吧。我们打一场。我若赢了,你们带着剩下的人回去,别再纠缠。如何?”
骑士面容冷硬如铁:“麒麟公,请恕我等难以从命。女帝严令,必迎麒麟公入北莽。纵死不辞!”
“有这精力,去凉莽前线打仗不好吗?”断泉语气转冷。
“军国大事,自有安排。我等职责,唯请麒麟公!”七人齐声,刀已半出鞘。
断泉不再废话。他仰头,望向那仿佛要压垮大地的厚重乌云,缓缓举起右手,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宣告,又似呼唤:
“万家灵火,尽归吾身!”
“天上地下,唯火独明!”
言出法随!
刹那间,以断泉为中心,方圆数百里内,所有正在燃烧的火焰——农家灶火、军营篝火、寺庙长明灯、乃至地下潜藏的地火脉络……仿佛受到了不可抗拒的召唤,剥离了原有的载体,化作无数道或明或暗、或大或小的火流光焰,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万千流火划破雨幕,撕裂乌云,汇聚于断泉高举的右手之上!炽热的光芒驱散阴寒,蒸腾暴雨,竟在漫天雨幕中硬生生撑开一片无雨的金色光域!阳光透过被冲散的云层缝隙洒落,照耀在断泉与火麒麟身上,恍若神祇。
“我猜即便如此,你们还是不怕。”断泉声音平静,却带着俯瞰般的漠然。他身形缓缓升空,悬浮于光域中央。
周身玄黑衣袍无风自动,深邃的黑色火焰自他体内汹涌而出,不再温和,而是散发出一种焚尽万物、终结轮回的恐怖气息。他双手结印,口中开始吟诵古老艰涩的音节,每一个音节吐出,天地间的火行灵气便沸腾一分,那黑色火焰便膨胀一圈,仿佛在酝酿着什么足以改天换地的禁忌之术。
就在那毁灭性能量即将达到顶点的千钧一发之际——
“万世轮回,业火焚恶。千转生死,莽草落阴。”
一声苍老、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轻喝,自极高远的天空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打断了断泉的施法节奏,也抚平了沸腾的天地灵气。
一道身影,仿佛自古以来便存在于那里,缓缓自云端步下。他身着朴素葛衣,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却深邃如星空,周身并无强大气势,却给人一种与天地浑然一体、不可撼动之感。
仙人临世!
葛衣仙人目光落在断泉身上,微微颔首:“够了,麒麟公。你可以离开了。北莽,不会再以这般方式烦扰于你。”
断泉周身黑炎缓缓收敛,他深深看了那仙人一眼,拱手道:“多谢前辈。”
仙人不再多言,身影如水墨般淡去,仿佛从未出现。那七名铁卫与幸存的老妇人,也皆沉默垂首,不再阻拦。
断泉落回地面,带着妻女,继续西行。这一次,身后再无追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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