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如指间流沙。转眼,已是断泉入住石室的第二个年头。
昔年麒麟降世,万民轰动,皇都欢庆。如今时过境迁,百姓发现日子照旧,江湖依旧,那被供养在深宫高庙的祥瑞,似乎并未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热潮退去,“麒麟公”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偏僻的石屋,渐渐被遗忘在皇城浩繁的宫阙与层出不穷的新鲜事之后。
石屋更显破败,墙缝生出暗绿苔痕,门扉油漆斑驳。唯有屋内那地炉的火,常年不熄,昼夜燃烧,成为这片荒寂中唯一恒常的光与热。
这一日,韩貂寺再次踏入这片略显荒芜的院落。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眉头微蹙,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推开门,热浪扑面,只见断泉依旧如磐石般盘坐于地炉之上,周身气息沉凝。唯一的变化,是石床边多了本被翻得卷边发黄、近乎散架的《金刚经》。
“麒麟公,醒来。”韩貂寺声音尖细,打破室内的寂静。
断泉缓缓睁开双眼。瞳仁深处,熔金之色似乎沉淀得更加深邃,少了些火焰的跳脱,多了份历经灼烧后的沉静。他看向来人,语气平淡:“韩公公,别来无恙。此番前来,可是陛下又有差遣?”
“差遣谈不上。”韩貂寺目光扫过那本《金刚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只是提醒麒麟公,又到年关,该缴纳‘年奉’了。”
“哦,险些忘了。”断泉恍然,慢慢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躯。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按于丹田,脸上浮现一丝痛楚。随着他低喝一声,腹部骤然亮起炽烈金光!
“噗——!”
一颗比去年更加浑圆饱满、金光流转中隐有赤黑纹路的真元,被他生生从口中逼出!真元离体的瞬间,断泉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空,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脸颊凹陷,连眼中的金芒都黯淡了大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
韩貂寺接过太监递上的特制玉盒,小心翼翼地将这颗能量波动更为惊人的真元收纳。他看着断泉那近乎油尽灯枯的模样,饶是心冷如铁,此刻心中也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沉默片刻,他难得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些惯有的尖刻:
“麒麟公……可还有其他要求?或需什么药材补益?杂家或可代为转奏。”
断泉靠在滚烫的石壁上,喘息着,声音嘶哑:“无他……只求……公公与那位前辈,能信守诺言,保我妻女……在太安城内,平安无虞。”
“……杂家,记下了。”韩貂寺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脚步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一分。
数日后,皇帝降下恩旨,为“武安定国麒麟”与“文昌开运麒麟”加赐尊号,赏赐珍宝锦缎若干。这份荣宠,或许是对断泉“准时纳贡”的奖赏,也或许是某种更深的安抚与绑定。只是这些喧嚣,并未传递到这间灼热的石室。
断泉对身外荣辱早已漠然。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对《赤火神功》的最终蜕变之中。这门脱胎于邪天战鉴,融合了《赤火神功》的霸道、《舍身渡魔功》的决绝、《业火焚天录》的酷烈,最终被他命名为——《业火舍身功》。而如今,在《金刚经》的般若智慧与洪洗象所赠《太极真解》的阴阳至理冲刷下,这门原本偏向极端毁灭的功法,正在发生本质的蜕变,向着更本源、更包容的《业火经》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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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太安城上空,有谪仙御剑而来,剑气清冽,直入皇城。离阳朝廷对此视若无睹,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那剑光在钦天监上空略一盘旋,便转而折向皇宫西北角,那片丹房与荒芜院落所在。
洪洗象携着徐脂虎,飘然落在石室院外。徐脂虎面色红润,眼中满是幸福安宁,与当年病弱之态判若两人。
“旧友来访,不知麒麟公可还记得贫道这山野之人?”洪洗象声音清朗,带着笑意传来。
石室内,断泉嘴角微扬:“洪洗象,你这牛鼻子架子是越来越大了,来了还要我出门迎接不成?”
说话间,石门无风自开。
洪洗象牵着徐脂虎步入石室,灼热气流让他道袍微微鼓荡。他目光如电,瞬间将断泉的状态尽收眼底,不由得挑眉:“好家伙!断泉,你这是打算把自己炼成一颗人形火丹,跟火德星君抢饭碗?”
“我本就是邪修出身,这辈子跟‘火’这东西杠上了。”断泉从地炉上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看向徐脂虎,脸上露出真挚笑容,“这位就是嫂夫人吧?久闻北凉郡主风华,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洪洗象这牛鼻子,真是好福气。”
徐脂虎落落大方,敛衽一礼:“妾身徐脂虎,见过麒麟公。常听洗象提起旧友风采,今日方得一晤。”
“嫂嫂快别叫我麒麟公,这名头听着就累。”断泉摆手笑道,“我这点道行,离真正的麒麟还差得远,叫我断泉便好。倒是你们二位,有情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实在可喜可贺!小弟身无长物,唯有一份心意——”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点金红光芒凝聚,渐渐化为一滴殷红如宝石、内部似有火凤虚影翩跹起舞的精血!血滴散发出的并非灼热,而是一种温润磅礴的生命气息。
“——此乃我以秘法淬炼的一滴‘涅槃凤血’,虽非真凤本源,但于固本培元、滋养神魂颇有奇效。赠与嫂嫂,聊表心意,愿二位从此携手,逍遥世间,早生贵子,白首同心。”
徐脂虎感受到那滴血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祥和之意,看向洪洗象。洪洗象笑道:“收下吧,这家伙难得这么大方。这血对你稳固境界、调和阴阳确有好处。”
徐脂虎这才郑重接过,那血滴触手温润,竟自行融入她掌心,化作一股暖流游走四肢百骸,让她精神为之一振。“多谢断泉兄弟厚赠!”
洪洗象看向断泉,神色认真起来:“断泉,此地非久留之所。今日,我便带你们一家三口离开太安城,如何?北凉、东海,甚或天外,皆可去得。”
断泉摇摇头,笑容平静却坚定:“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我还需……再待一年。”
“何苦?”洪洗象不解,“以你如今修为,加上我与那两位(意指火麒麟与可能的龙树),强行破局,并非难事。”
“非是不能,实为不愿。”断泉望向石室狭小的窗口,目光似乎穿透宫墙,“我想借这樊笼,这困局,逼我自己……再进一步。破茧而出,方得自在。被人‘救’出去,终究差了一层意思。”
洪洗象闻言,沉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缅怀,轻叹道:“当年你决意离去时,我曾羡慕你那份了无牵挂的洒脱。今日看来……你终究还是你。这份于绝境中求蜕变的心性,我亦羡慕。”
他似乎想到什么,问道:“对了,当年我送你的那柄桃木剑呢?怎么不见你佩带?那剑虽寻常,却附有我一丝剑意,关键时刻或可护身。”
断泉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尴尬,摸了摸鼻子:“那个……去武帝城的路上,天寒地冻,我又重伤未愈……实在冷得受不了,就……折了当柴火烧了。”
“……”洪洗象瞪大眼睛,随即哭笑不得,“你这混蛋!暴殄天物!”
他气哼哼地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扔给断泉:“拿着!这是我闲来无事琢磨的《太极真解》,跟你所知的其他太极拳或许不太一样。算是我这牛鼻子给‘邪修’朋友的临别赠礼,免得你以后跟人打架,丢了我们‘正道’的脸!”
断泉接过册子,入手温润,非纸非帛,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我刚刚可是烧了你的剑。”
“少来这套!”洪洗象没好气道,“你练会之后,若有机会去到其他世界,找那里的‘太极拳’打一架,比比看谁的正宗,谁的厉害!也算是……替我见识一下诸天万界的武道风光。”
“胜负心,也是执念啊,洪洗象。”断泉揶揄道。
“去你的!我才不听你个邪修在这里讲经说法!”洪洗象笑骂一句,牵起徐脂虎的手,“走了!你自己保重!一年后,若需帮手,传讯于我。”
“慢走,不送。”断泉站在门口,目送二人身影化作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太安城厚重的云层之上。他眼中闪过一丝向往。这般携手逍遥,纵横天地,才是真正的快意人生。早晚有一日……
洪洗象离去不久,那道深青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中。
年轻宦官的目光,先是落在断泉手中那本《太极真解》上,又扫过石床上那本枯黄破旧的《金刚经》,最后才看向断泉本人,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情绪:
“麒麟公交友之广,境界之高,着实让杂家……心生羡慕。”
“前辈说笑了。”断泉收起册子,神色坦然,“不过是故人念旧,前来探望罢了。”
年轻宦官向前一步,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断泉身上:“麒麟公,时至今日,杂家仍想再问一次。你滞留于此,忍受索取,潜心苦修……究竟,意欲何为?”
断泉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浮现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笑容,缓缓道:
“前辈,于您而言,于这离阳王朝而言,百年兴衰已是漫长史诗。但于我等而言,千年宗门,万年传承,亦不过黄粱一梦,弹指须臾。”
“我留于此地,忍受索取,一为履行当年承诺,护妻女平安;二为……偿还那‘册封’强行赋予的因果与气运牵连。待我还清这份‘债’,与此界再无亏欠之时,自会离去。”
他语气诚恳,目光清澈:“届时,还请前辈与陛下,莫要再行强求。强留无意,徒增因果,恐有损王朝气运与诸位自身功德福报,反为不美。”
年轻宦官静静听着,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动容。他沉默良久,才轻叹一声:
“……千年万年,不过一梦。倒是杂家,着相了,执着了。”他微微颔首,“此事,杂家会寻机禀明圣上。麒麟公……好自为之。”
“多谢前辈体谅。”断泉拱手。
年轻宦官的身影再次无声淡去,仿佛从未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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