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怀空认神将为义父,断泉与神将便以“监造天劫”之名,在铁心岛长居下来。
这日,断泉随怀空潜入铁心岛腹地。眼前是个深不见底的巨洞,黑沉沉望不到尽头,灼热气流自下而上冲涌,挟着硫磺与熔铁的呛人气息。
洞底深处,暗红色的岩浆如黏稠血河缓缓流淌,与地底升腾的“天燃气”交织,燃作一片永无休止的火海。铁门数百年来锻铸的传奇,全仗这天然熔炉,方能在江湖上与昔日铸就“绝世好剑”的拜剑山庄齐名。
断泉沿滚烫的地火边缘徐行,热浪舔舐肌肤,他却不觉难受,反觉丹田真气隐隐躁动。恍惚间,那自修习《邪天战鉴》后便不时浮现的低语,又在心底响起:
跳下去……以熔岩炼体,取地火为薪……功力可一日千里……离“她”也就不远了……
“她”是谁?是火麒麟?还是幻象中那由麒麟所化的身影?断泉分不真切,只觉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直冲颅顶。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转头对一旁满面忧色的怀空道:“我要入地火深处修炼。”
“断大哥,万万不可!”怀空急急摆手,“地火炽毒,熔岩滚烫,常人靠近已是极限。入内修炼,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所修功法特别,此地于我,或许是场机缘。”断泉目光灼灼,语气平静,却毫无转圜余地。
怀空知他心意已决,只得道:“此事须禀明师父。”
“好。”
待怀空离去,断泉再不犹豫,无视周遭铁匠的惊呼与阻拦,纵身跃入翻涌的暗红岩浆之中。他并未沉坠,反以精纯火劲悬于表面,盘膝而坐,默运《长生诀》火图心法。
霎时间,磅礴骇人的地火元气如决堤洪流,疯狂灌入体内!修炼速度何止倍增,经脉似被炽热岩浆反复冲刷、撑开,那股舒畅与变强之感,正如心底声音所许诺的那般。
待怀空引着铁心匆匆赶至,只见断泉如一块烧红的巨石,静静浮于熔岩火湖中央。铁心面色凝重,凝视良久,终是挥手遣退众人,只命几名心腹弟子暗中轮守,未加打扰。
一连十日,断泉纹丝不动,仿佛已与地火融为一体。
直至神将晃至洞边,声如闷雷:“徒儿,上来!有事。”
岩浆中央,断泉骤然睁目,瞳中似有金红火光一闪而逝。他缓缓起身,周身烈炎环绕,一步踏出,竟如履火而行,轻飘飘落至神将面前,脚下岩石烙出淡淡焦痕。
“师父,何事?”话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更有一种被烈火锻打过的坚硬质感。
“骆仙来了。”
断泉眼中火光微跃:“那便去见。”
铁门大堂内,铁心正陪骆仙叙话。骆仙仍是一袭白衣,清冷如旧,身后立着两名戴冰雕面具的天门随从。见断泉与神将同入,她衣袖一拂,一道无形罡气将三人笼罩,隔断外界声响。
骆仙秀眉微蹙:“按原计,早该拿下铁心岛,取走天劫。”
神将抱臂嗤笑:“你问他。”
断泉迎上骆仙目光,平静道:“计划有变。不夺铁心岛,留他们继续铸造天劫。你带人前往神龙岛,须在惊蛰前完全掌控该岛。神将与你同去,相助行事。”
骆仙眸光一凝:“为何?纵有天劫,凭我三人屠龙,亦是九死一生。”
“故需更多人,更多神兵。”断泉语气笃定,“惊蛰前一月,我会将无名、剑晨、步惊云、聂风、破军、慕应雄六人‘请’至神龙岛。九人合力,再配神兵,方有一线希望。”
骆仙沉吟:“英雄剑、绝世好剑、雪饮刀、天刃、贪狼、火麟剑……即便算上你手中火麟,亦只六把。七穴屠龙之法,尚缺一剑关键神兵。”
“我会去寻两极剑,凑足七剑。你之任务,是确保神龙岛届时完全在我掌控之中,不容外人插手。”断泉略顿,补充道,“天刃、贪狼皆属破军,或许只能引动一份气机,但多备一剑总无坏处。”他不知铁心暗中还铸有凶兵“天罪”,更不知此兵正在怀空手中。
“我一人前往神龙岛即可。”骆仙瞥了眼神将,“让神将留此助你更为稳妥。”她所接密令之中,确有“留意断泉动向”一条。
神将咧嘴,露出玩味笑意。他任务中何尝无此一条?若让骆仙独往神龙岛布局,这女子难保不会暗中布置,为己留路。
“不必。”断泉摇头,“我须留此,一为监造天劫,二因这地火于我修炼至关紧要。师父与你同去,拿下神龙岛方更有把握。”
神将心中明澈:帝释天不知潜伏何处,让骆仙独行风险太大。他必须同行,既防帝释天暗通骆仙,亦盯住骆仙勿失掌控。至于断泉?这小子眼下似乎只余练功与屠龙二事。“徒弟说得在理,老子去活动活动筋骨。你安心练你的。”
见二人态度坚决,骆仙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断泉一眼,便与神将一同离去。
铁心见二人已走,小心上前问道:“神使,不知神将与神母此行……”
断泉截断其话,目光冷如电闪:“铁心,莫忘你我交易。天劫图纸已交予你,若再拖沓延误屠龙大计……”未尽之言透着森然寒意,“你自行掂量。”
说罢,不再看铁心那铁青面色,身影化作一道流火,径直投向地洞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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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月,断泉彻底沉入地火之中修炼,不问外事。
地心熔岩之内,他全心沉浸于一种玄奥境界。《邪天战鉴》那股邪异愈发显著——他明明只认真阅过两遍,从未刻意修习其核心法门,可功法中蕴藏的诡谲意念,竟如自有生命般在他识海中自行运转,悄无声息地改造着他一身武学。
断脉剑气的锋锐,为蚀日剑法的炽烈所包容、转化,凝作更具灵性、如臂使指的“火灵剑气”;自铁狂屠处所得的火雷罡气,经地火淬炼与邪天意念熏染,去芜存菁,化为更纯粹霸烈的“烈炎罡气”。乃至因果转业诀的化转之妙,与灭世魔身的强横体魄,亦被糅合锤炼,隐隐朝着以业火焚身、淬炼魔躯的“业火炼魔体”雏形演进。天霜拳的寒意早已炼化,杀拳的杀气、噬魂元限的诡谲、五雷化极手破罡之能、炼铁手熔金化铁之功,竟也在这地火与邪天意念共铸的熔炉中,隐隐呈现融合归一之势,渐成一种可焚化万物、破灭万法的“业火化魔手”。
唯《长生诀》火图心法,根基深厚,源出广成子,至今仍稳稳盘踞,未见明显动摇。
断泉暗自凛然:“风云第三部中那些牵涉‘六灭’、‘剑界’、‘魔心’的武学,果真可怕……潜移默化,竟能主导习武者走向。”
此刻,他面临一个紧要关口:是继续依各门功法原路精进,还是顺着《邪天战鉴》所引、看似更强却也更加邪异的融合蜕变之路前行?
脑海中,那幅火麒麟依偎身旁的温馨画面再度浮现,清晰如昨,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温暖与归属之意。就在他心神因这幻象微微摇曳的刹那,体内气机如寻得破口——原本泾渭分明的断脉剑气轰然散开,尽数融于炽烈火灵剑气之中!紧接着,烈炎罡气奔涌,业火炼魔体之感愈发明晰,其余功法特性亦加速朝“业火化魔手”演变……
一切如水到渠成,又似早已注定。
断泉怔了片刻,感受体内澎湃的新生力量,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横,以及……难以言喻的契合。他望向脚下沸腾的熔岩,眼神渐转坚定。
“罢了,信你一次。”
他不再抗拒,亦不再犹豫,身形一动,竟向地火湖最中心、温度最高之处踏去。赤足踏于翻涌的岩浆之上,如履平地,终在湖心盘膝坐下。整个人仿佛化为地火的一部分,疯狂攫取着无尽的炽热元气,全心全意投入《邪天战鉴》及其衍生的全新功法体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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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沉入地心湖心,断泉便如一块自古存于此处的火焰结晶,再未动过分毫。不饮不食,不眠不醒,唯周身缭绕的焰光明灭不定,似在经历某种缓慢而深刻的蜕变。
时间在地火奔流中失去意义。转眼间,三年已过。
这日,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地火洞穴边缘。骆仙望着湖心那道几乎与岩浆同色、气息却如深海般浩瀚的身影,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震撼、疏离,或许还有一抹难以察觉的怅然。她静立良久,终是提起真气,声音穿透隆隆火浪:
“断泉,时辰将至。”
岩浆湖心,那尊“火焰雕像”骤然一颤。
双眼睁开,竟是纯粹的金红之色,瞳孔深处如有熔铁流转。他一头长发已化作燃烧般的赤红,肌肤亦透出淡淡火焰纹路,整个人立在那里,便如一团拥有形体的、极度凝聚的烈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高温与威压。
目光转向骆仙,平静无波。只是轻轻一步,便越过数十丈距离,落于骆仙身前。灼热气浪扑面而来,被骆仙护体罡气无声化去。
“骆仙,”声音低沉,带着火焰跃动的韵律,“距惊蛰还有多久?”
骆仙细细打量着眼前判若两人的故友——在她感知中,断泉的气息愈来愈非人,那炽烈之中透出的冷漠与隐约的偏执,令她感到陌生,甚至隐隐不安。“还有半年。神兵方面,我们在铁心岛寻得一把‘天罪’,现由怀空执掌。但破军的天刃、贪狼,恐只能算作一剑之气机牵引。七剑之数,尚需你再寻一剑。”
骆仙打量断泉时,断泉亦在观察她。三年未见,骆仙气质已有微妙变化。从前她如一块封存秘密的坚冰,冷冽逼人;如今却似化开些许,如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更显幽邃难测。不知笑三笑授了她何种法门,竟有这般润物无声之变。
“告知聂风等人此刻行踪。”断泉收回目光,“我寻最后一剑时,顺路‘请’他们赴约。”
“早已备妥。”骆仙递过一卷密信。
断泉略作迟疑,终是问道:“你与怀空……相处可好?”
骆仙轻声:“嗯。”
只此一字,却让断泉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涩然。看来自己终究在这条偏离“常人”的路上越行越远。昔日杜芸苓婉拒于他,而今骆仙亦做出了她的选择。两个曾令他心动、试图握住的“常人”温暖,最终皆与他擦肩而过。
“恭喜。”他说道,话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断泉,”骆仙望着他那双火焰般的眼眸,轻声道,“我们……并非一类人。我知你非常人,或如那魔主白素贞一般,牵涉前世轮回之秘。你有你的路须行,我亦有我的归处当往。”
言辞委婉,界限却划得分明。断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若无他事,我这便动身去寻聂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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