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聂风如约而至,身后依然跟着幽若和第二梦。
小院中,断泉正在练剑。火麟剑在他手中显得沉重无比,招式生涩,转换迟滞,汗水早已浸湿了他的鬓发和单薄的衣衫。但他眼神专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几个最基础的刺、撩、格挡动作,仿佛要将每一个轨迹刻入肌肉记忆。
“断泉,”聂风出声,“我带你去峨眉山。”
断泉缓缓收势,气息微乱,点了点头:“好。”
他目光转向一旁安静伫立的杜芸苓。
“芸苓陪我去。你陪她们。”
聂风一怔:“有我在,何必劳烦杜姑娘?她……”
“有什么不合适?”
断泉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讥诮:“当初你将一个无依无靠的黄花闺女送到我这‘残废’身边照料时,可曾想过‘合适’二字?”
他看向瞬间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的杜芸苓,声音稍微缓和了些:“如今倒想起来了?放心,我既承她照料,坏了她的清誉,自会负责。待我身体好些,便娶她过门。”
此言如同平地惊雷,震得院中几人目瞪口呆。
杜芸苓猛地抬头,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眼中蓄满了惊惶与难以置信的泪水。
聂风、幽若、第二梦也彻底愣住,看看断泉,又看看摇摇欲坠的杜芸苓。
“江湖儿女,何必扭捏作态?”
断泉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芸苓,过来扶我。”
杜芸苓如梦初醒,慌忙上前,颤抖着扶住断泉的手臂,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断、断公子……奴婢身份卑微,万不敢有此妄想……公子不必为了奴婢……”
“不是妄想,是注定。”
断泉借着她的力站稳,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声音飘忽。
“你我都是这红尘俗世中,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我配不上你?或许吧。但这世道,何曾讲过‘配得上’?”
他不再多言,示意杜芸苓启程。
聂风看着断泉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看着他身侧那惊慌羞怯、却又不得不紧紧搀扶他的女子,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断泉行事越发偏激乖张,仿佛在用一种自毁般的方式,对抗着什么,又或是……抓紧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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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山道,薄雾如纱,石阶蜿蜒隐于苍翠之间。
断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倚靠着杜芸苓的支撑。聂风三人默默跟在后面。
聂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
“断泉,为何断帅伯父为你取名‘断浪’,你却自称‘断泉’?”
断泉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他……被火麒麟带走后,我想过一段不一样的人生。‘浪’字太飘,太急,也太苦。‘泉’虽弱,却能滴水穿石,暗流不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惜,到头来发现,想躲的,终究躲不掉。该还的,一分也少不了。”
“那你究竟如何知道那些事?”
聂风追问:“绝无神、破军、明月……甚至更早的,你我两家先祖与火麒麟的旧事?”
“旧事?”
断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古怪。
“你当真想听?”
“自然。”
“那就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吧……”
断泉的声音在山雾中显得有些缥缈。
“那时有三家比邻而居的铁匠,姓断,姓聂,姓傲……有一日火麒麟现世为祸,百姓惊惶。三家铁匠仗着有几分气力和手艺,拿着打铁的家伙就冲了出去……”
他讲述了一个粗粝而热血的故事:断家先祖夺了一片火麒麟鳞甲,铸成火麟剑;聂家先祖机缘巧合吞了一丝火麒麟溅出的热血,血脉从此不同;傲家先祖则立誓要铸出能真正斩杀火麒麟的神兵……
聂风听得入神:“这故事……与我聂家祖训依稀吻合。断泉,你从何处得知?”
断泉没有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这故事和我知道的那些事,有什么关系?”
聂风一怔:“我正是要问你……”
“没什么关系。”
断泉干脆地打断,语气恢复平淡:“只是突然想讲给你听。”
聂风一时语塞,觉得断泉的心思越发难以捉摸,说话颠三倒四,却又似乎暗藏机锋。
“断泉,我是认真的。”
聂风加重语气:“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又为何会知道?”
“不想听铁匠的故事了?”
断泉歪了歪头,似乎觉得很有趣。
“那我再给你讲一个。这个故事的主角,叫韦英雄,和他那命运相连的兄弟,慕应雄……”
他自顾自地又开始讲述另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故事,语调平缓,目光却穿过山间缭绕的云雾,投向了不知名的远方,仿佛在透过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诉说着某些无法直接言说的、沉重而孤独的秘密。
山风拂过,林涛阵阵。
前路漫漫,雾锁重楼。而身边人的心,似乎也隔着越来越浓的迷雾,看不真切。
聂风望着断泉执着前行的背影,心中那份不安与疑惑,如同这峨眉的山雾,越发浓重起来。
峨眉金顶,云海翻腾。
站在此处,犹如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乳白色海洋中孤岛。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巍峨的铜殿金顶上,折射出庄严而炫目的光芒,梵唱与风声交织,确有一派远离尘嚣、俯瞰众生的神圣气象。
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袂飞扬。
断泉望着眼前翻涌不息的云海,胸膛里那股压抑了十一年的浊气——穿越的茫然、囚禁的屈辱、残缺的痛苦、对人性的厌弃,以及对那团火焰病态而绝望的思念——如同岩浆般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忽然张开双臂,对着无尽云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却凄厉的长啸!
“啊——!!!”
声音穿透风声与梵音,带着一种近乎野兽受伤般的惨烈与不甘,在空旷的山巅回荡、消散,仿佛被这无垠的云海与天空吞噬。
身旁的杜芸苓、聂风、幽若、第二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怔住。幽若看着断泉那微微颤抖、却异常挺直的背影,仿佛也被某种情绪感染,竟也学着对着云海大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却远没有断泉那般的沉重与穿透力。
“聂风,你也试试!”
幽若回身,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很痛快!”
聂风看着断泉依旧凝望云海的侧影,那背影里透出的孤绝与沉重,让他心中微涩。他摇了摇头,温和却坚定:“我便罢了。”
有些东西,他宁愿深埋心底,也不愿以这种方式宣泄。
断泉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虚脱后的淡漠。他看着聂风,声音有些沙哑:“以后若有不痛快,可以来这里喊出来。山……不会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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