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窟外,天光刺目。
断泉扶着洞口粗糙的岩壁,一步一顿地挪了出来。新生的双腿肌肉绵软无力,脚掌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传来陌生而虚浮的触感,仿佛踩在云端。每走几步,便不得不停下来喘息,倚靠着任何能支撑的物体,等待那股从骨髓深处透出的酸软和眩晕感稍稍退去。
这种重新“拥有”身体的感觉,复杂难言。是摆脱桎梏的狂喜,是重获新生的战栗,却也伴随着婴儿学步般的笨拙和力不从心的痛苦。十一年未曾行走,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重新接续的筋脉,都在抗议,都在重新适应“行走”这个对常人而言轻而易举的本能。
更让他茫然的是方向。阳光明媚,山风清冽,远处岷江涛声隐隐传来,乐山大佛默然矗立。世界如此广阔,天地如此清明,可他站在洞口的微光里,却像一个被遗弃在陌生海岸的旅人,四顾苍茫,不知该迈向何方。
天下之大,何处可容身?
断家?一个早已没落、只剩下空名和仇怨的家族,一个他仅因占据其子身躯而背负的承诺。振兴?谈何容易。凭他现在这连走路都费力的身躯,和一颗被掏空了所有念想的心?
雄霸是否战败?天下会分崩离析?还是步惊云、聂风正在苦战?外面的江湖,早已不是他记忆里十一年前那个懵懂初窥的世界。聂风……那个约定一年后再见的故友,他现在何处?是否已成长为顶天立地的豪侠?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又该如何去践约?
纷乱的思绪如同江面的漩涡,最终都沉入一片更深的空茫。他暂时抛开那些遥远的、沉重的念头,眼下最实际的,是先找一个能遮风挡雨、让他慢慢“复健”这具新身体的落脚点。他需要一个地方,舔舐伤口,重新学习如何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活下去。
打定主意,他便开始行动。不再看那幽深灼热的洞口一眼,也不再看那尊沉默的大佛。他选了一条远离游客路径、杂草丛生的小道,用刚刚恢复、尚不协调的四肢,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着乐山后山挪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时而攀附突出的岩石,时而抓住坚韧的藤蔓,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混合着药浴后残留的淡淡草药味和一丝焦土气息。
足足花了半天时间,他才在乐山大佛后方一处人迹罕至的峭壁下,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天然洞穴。洞不深,但足够干燥避风,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半掩着,颇为隐蔽。他几乎是爬了进去,瘫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大口喘息,胸腔里火辣辣地疼,四肢却因过度使用而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他蜷缩在洞穴最里侧,背靠着粗糙的岩壁,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接下来,他要开始漫长而痛苦的复健,重新掌控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或许……或许他心底最深处,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的期盼——期盼那团熟悉的火焰会再次出现,会像过去十一年那样,不由分说地闯入他的生活,将他重新“捡”回去。
他想起在凌云窟深处,火麒麟(凌灵儿)催生小麒麟前,那焦躁不安的提问,那对未知世界的憧憬与恐惧。想起自己体内那足以引发质变的“麒麟真元”种子,若他当时狠下心,趁着复制完成、火麒麟专注孕育的瞬间,强行吸纳、炼化那部分真元……或许,他真能获得难以想象的力量,甚至可能……阻止火麒麟离开?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死死掐灭。
不忍心。
是的,不忍心。
他无法想象,当那头骄傲又孤独、被困守了千年的神兽,终于看到一线挣脱宿命的曙光时,却被他这个“工具”亲手掐灭,会是何等绝望和暴怒。那不仅仅是因为恐惧火麒麟的反噬,更是因为……他无法对那双燃烧着渴望自由的金色眼睛,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他甚至说不清这份“不忍”从何而来。是十一年朝夕相对产生的扭曲依赖?是同情它千年孤寂的悲悯?还是……某种更深层、更隐秘、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情感?
他猛地甩头,仿佛要将这些荒谬的念头从脑中驱逐出去。双手用力抱住脑袋,指甲几乎要掐进新生的头皮。清醒点!断泉!她是麒麟!是神兽!你是一个人!一个刚刚摆脱残废之躯、前途未卜的凡人!你们之间隔着物种的天堑,隔着实力的鸿沟,更隔着……她亲手划下的、冰冷清晰的界限!
“交易完成,两清了。”
那漠然的声音,那护着小麒麟、将他隔绝在外的姿态,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刺痛他的神经。
越是压抑,那股不甘和某种近乎自虐的眷恋就越是汹涌。他痛恨自己的软弱,痛恨这不该有的牵挂。夜里,山风从洞口灌入,带来刺骨的寒意。他裹紧单薄的衣衫,瑟缩在角落,身体不由自主地怀念起火麒麟身边那永无止境的、几乎要将他烤焦的炙热。哪怕是灼伤,哪怕是痛苦,那也是……活着的感觉,是存在的证明。而现在,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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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断泉被洞口透进的微光唤醒。他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僵硬的四肢,正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复健练习,目光却陡然凝固。
洞穴中央,平整的地面上,安静地躺着一只已经死去的母鹿。鹿尸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皮毛微焦,散发着熟肉的香气——显然是被精准控制的高温瞬间烤熟,锁住了汁水。
火麒麟……来过。
在他沉睡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来过。送来了食物,却没有现身,没有低吼,没有那熟悉的、带着硫磺味的热息喷在脸上。
她不想见他。
这个认知,比昨夜的寒风更冷,瞬间冻结了断泉胸腔里刚刚因看到食物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暖意。也对,交易结束了,桥归桥,路归路。送食物,或许只是千年生命里残存的一丝“道义”,或者……是对“工具”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打发”?
他木然地走过去,在洞内找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握着石片的手还有些颤抖,但他咬着牙,用力划开鹿皮,割下一块尚且温热的鹿肉,塞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混合着火焰的焦香和血肉本身的腥甜,滚烫的油脂在口腔里炸开。十一年来,这就是他最主要的“美味”。可此刻咽下去,却只觉得满嘴苦涩,如同嚼蜡。
接下来的三天,如出一辙。每天清晨醒来,洞口都会多出一只烤好的猎物。有时是鹿,有时是野猪,有一次甚至是一只肥硕的山鸡。火麒麟像个沉默而准时的幽灵,在他最不设防的夜晚,履行着某种最后的、单方面的“馈赠”。
断泉每次都默默收下,默默吃掉。复健在继续,他的动作一天比一天协调,力量也在缓慢恢复,甚至能试着做些简单的伸展和抓握。但心却仿佛沉在了冰冷的潭底,随着每一次收到“馈赠”,便又下沉一分。这算什么?施舍?怜悯?还是……划清界限的告别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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