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上的悲情反击,为陈墨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赵德安被罚闭门,钱礼的阴影暂时退去,“五重护殿策”也未被完全否决,朱棣那句“容朕再思”留下了一线微弱的希望。陈墨和周顺被送回了那个依旧被封锁的小院,太医署奉旨送来了最好的伤药和补品,但吴院判面对周顺日益恶化的手臂和持续的高热,依旧束手无策,只能摇头叹息。 夜色深沉,秋意已浓。陈墨靠在床头,借着昏暗的油灯光芒,看着周顺在草席上因高烧而痛苦辗转的身影,听着他无意识的呻吟,心中的绝望如同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他盗来的草药似乎只延缓了溃烂扩散的速度,却无法阻止细菌在周顺体内肆虐。死亡,只是时间问题。而他自己的低热也如同附骨之疽,额角和手臂的溃烂处传来阵阵钝痛,时刻提醒着他体内同样在倒计时的细菌。 “笃…笃笃…”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死寂。 守在门边的内侍警惕地问:“谁?” “是我,蒯祥。”门外传来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内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蒯祥闪身进来,迅速关好门。他依旧穿着匠人的常服,风尘仆仆,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 “蒯所丞,您…”内侍有些为难。 “奉王大使之命,给陈所正送些东西,说几句话就走。”蒯祥语气平静,递过一个小银角子。内侍默不作声地接过,退到外间。 蒯祥走到陈墨床边,看着陈墨枯槁的面容和额角渗血的纱布,眼中满是痛惜。他将那个青瓷小瓶轻轻放在陈墨枕边:“陈兄,这是我家传的方子配的伤药,对外伤溃脓…或有些微效。家父早年行船,遇过海毒恶疮,用此药保住一命…你…试试。” 陈墨看着那朴素的瓷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人人避他如蛇蝎的时候,也只有蒯祥,还敢冒险深夜前来。“谢…蒯兄…”他声音嘶哑。 蒯祥搬了个小凳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殿前之事…我都听说了。陈兄…受苦了。”他叹了口气,“赵德安此人…睚眦必报,你日后…务必万分小心。” 陈墨苦涩地摇摇头,小心避开了自己额头的伤疤,指向胸口的污迹:“小心…又有何用?这‘病’…这‘毒’…才是…真正…索命的…无常。” 蒯祥顺着他的手指,看着官袍下那片隐约的蓝黑色轮廓,眉头紧锁。他犹豫再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陈兄…你之所患…与顺子之症…是否…同源?是否…真如吴院判所言…有…传人之虞?” 陈墨心中剧震!蒯祥竟然直接问到了这个最致命的核心!他看着蒯祥那双在油灯下闪烁着忧虑和探究光芒的眼睛,知道瞒不过这位心思缜密的匠魁。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蒯祥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一种深沉的忧虑取代。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陈兄…此事…恐怕…已不止于你与顺子…” 陈墨的心猛地一沉! 蒯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日…我去神木厂楠木仓(陈墨最初崭露头角的地方)查验新一批仓储通风…无意间…听闻…仓中…亦有数名值守兵丁及运粮力夫…突发高热…其臂上…亦有…红疹溃烂之状!症状…与顺子…初时…一般无二!仓大使…已秘密上报…正…严加隔离…” 轰隆——! 蒯祥的话,如同在陈墨脑海中引爆了最恐怖的惊雷! 细菌…扩散了! 从工部营造所…传到了…神木厂楠木仓! 瘟疫的阴影…终于…无可阻挡地…降临了! 陈墨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抓住蒯祥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对方皮肉,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绝望! 油灯的火苗在他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瞳孔中疯狂跳动,如同地狱的鬼火。窗外,秋风呜咽,仿佛无数亡魂的恸哭。